「他從來不打算當人。」霍雨浩接道,靈眸中藍光幽幽,「所以『救世主』這個身份,對他來說不過是另一張供他登高的梯子。他站得越高,世界上能質疑他的人就越少。能碰那盤棋的人,也越少。」
「可有人碰過。」古月娜一直沒說話,此刻她的聲音像從深海浮起的冰冷氣泡,「那個『薇拉』。她碰過。所以她死了。」
唐舞麟點頭:「而且她死的時候,奧托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們上一段就說過,她對他而言只是時間成本。現在再看,他的確如鍾離所說——只剩執念,只剩棋盤。」
「可我不懂。」雷翔忽然開口,聲音像一把未經打磨的鐵劍,粗糲而直,「他做這些,他造女武神、造聖痕、造裝甲,到底和『復活卡蓮』有什麼關係?保護人類,擊退崩壞,難道只是順便?」
「因為崩壞會毀掉神州。」霍雨浩說,「神州是他那盤棋的棋盤。棋盤翻了,棋就下不成了。所以他打崩壞,保人類,當救世主——不是因為他愛人類,而是因為他需要這盤棋繼續存在。人類的存在,對他來說,是棋子存活的環境,是棋盤安穩的保障。僅此而已。」
「所以他每救一城人,就等於往那盤棋里多投了一塊籌碼。」融念冰聲音低冷,「而世人跪下來謝他。這就是他最大的無恥——不是他壞,而是他把善意和罪惡攪在一起,讓所有人都分不清。他救人,是真的救;可他的動機,沒人能接受。」
「等等。」徐三石忽然道,「那他大可以靠奧托本體的權力去逼人,為什麼非得塑造一個『聖潔、無私、救世主』的形象?當壞人不更省事?」
「因為外衣有用。」周維清眯起眼,「這身外衣能吸引人心,能讓女武神心甘情願為他去死,能讓世人相信他的決策是對的。權力可以強迫人,但不能讓人哭著把命遞上來。奧托要的,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獻身。所以他必須讓所有人覺得,自己是黑暗裡唯一的太陽。這樣,他們才會把自己的命,親手填進他的火爐里。」
畫面又轉到一處演講。奧托站在一座被毀去的城市前,身後是硝煙與殘陽。他的聲音低沉、溫暖,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他告訴倖存者,崩壞會敗,人類會贏。而他,會站在所有人前面。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奧托主教」。
「他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烈焰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他說崩壞會敗,是真的。他說人類會贏,是真的。他說他會站在所有人前面,也是真的。可他沒有說,他站到前面,是為了護住身後那盤棋,不是護住身後那些人。」
「他從來不騙人。」寧天推了推眼鏡,聲音透著一股勘破的疲憊,「他只用真話拼出一個假象。這正是他最恐怖的地方。」
「他給自己造了一個神的面具。」紫冷道,「然後戴著這個面具,把所有人變成了他祭壇上的柴薪。」
龍神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冰川般緩慢:「最可怕的不是他騙了世人,而是世人只願意看見這個面具。人類需要希望,需要一個無敵的、溫柔的、無所不能的救世主。奧托把自己變成了那個希望。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他變成了一種信仰。而信仰不會痛,不會老,不會死,也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龍族太子在旁邊低聲道:「所以那些女武神死的時候,他無動於衷,是因為他早就把自己的心,和這些祭品一起埋了。」
「不止埋了。」戴浩突然接道,嗓音冷硬如刀,「他把自己的心剜出來,風乾,磨成粉,撒在了那盤棋上。他給世界看到的每一絲溫柔,都是從這捧粉里重新捏出來的假貨。」
「可假貨聞起來,和真的一模一樣。」雪夜大帝嘆了一聲,將那杯未飲完的酒推到一邊,「這世上最難辨的,不是敵人,而是這種連自己都當成棋子的人。他把自己逼到這一步,已經無所謂真假了。」
雪夜頓了頓,蒼老的眼皮微微抬起,望著光幕里奧托那張被萬人景仰的臉:「他給這世界留下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救世主。可這救世主的軀殼裡,只剩一道公式。公式里沒有人類,沒有文明,沒有愛恨,只有一個名字。」
他說完這句話,光幕微微閃爍,像有風從畫面里吹出來。奧托轉身走進教堂深處,彩色玻璃的光落在他白色披風上,像聖光,又像囚籠的影子。他走得平穩、優雅、毫不猶豫,身後的大門緩緩合攏,把山呼海嘯的崇拜聲,連同整個世界的期待,一同關在了外面。
「這就是他的路。」霍雨浩低聲道,「在世人的歡呼里,獨自走進黑暗。那扇門關上的時候,他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了。」
「因為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唐三淡淡道,「從很久以前,他就不在那裡了。那裡只有一個影子,穿著主教的衣服,替一個死人活著。」
光幕沒有給眾人太多喘息的時間。唐三那句「替一個死人活著」還像薄霜一樣覆在每個人心頭,新的畫面已經鋪展開來。
這一次,沒有聖光,沒有大教堂,沒有山呼海嘯的「奧托主教」。畫面切進一條幽深的地下廊道,金屬牆壁泛著慘白冷光,像某種巨型生物的腹腔。奧托站在一道玻璃幕牆後,白大褂上沾著幾點暗色污漬,臉上沒有悲憫,也沒有笑意,只剩下一種近乎無聊的專注。
玻璃另一側,一個年輕女孩被束在金屬台上,人工聖痕的紋路正從她脊背向外撕開。她的慘叫被隔音層削得模糊不清,身體弓起又跌下,像一條被扔在案板上的魚。
奧托看了一眼資料,淡淡道:「下一例。」
「天……」蕭蕭只發出半個音節,就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