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同伴難道看不出來嗎?」徐三石忽然問,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焦躁,「她身上揹著那麼多律者力量,難道沒有人勸她停一停?沒有人想過,這可能是奧托的局?」
「他們勸過。」霍雨浩道,「但他們也會被推著走。因為崩壞不會等,敵人不會等,世界不會等。每次琪亞娜猶豫的時候,奧托就會放出一場更大的災難。她越不肯走,死的人就越多。於是她只能走。她只能去抓那些力量,只能去融合,只能去成為薪炎律者。因為只有她能做到。而奧托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這比用刀架在脖子上更毒。」海龍沉聲道,「刀架在脖子上,人知道怕。可如果用千萬人的命來推她,她只會跑得更快。她不會回頭,因為她一回頭,就看見自己沒救下的人。於是她只能往前跑,跑向奧托指給她的那條路。」
「她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叶音竹低低道,指腹壓在弦上,像怕那根弦自己會哭出來,「可反抗的代價太大了。奧托會一層一層剝掉她的退路。朋友被困,老師犧牲,城市陷落,世界瀕毀。每一個她愛的人,都會變成逼她向前一步的推力。最後,連她自己的善良都會變成枷鎖。」
「所以她才成了那團火。」古月娜道,「因為她如果不燃燒,身邊的每個人都會先冷掉。奧托太了解這種人了。她越愛這個世界,越會被這個世界推著去死。」
「這就是為什麼他不要一個沒有意識的空之律者。」天痕冷聲道,「沒有意識的鑰匙,不會因為看到別人受傷而拼命。她只會站著不動。而琪亞娜會。她會因為愛而主動踏入火焰。人性,就是她的軟肋。奧托只是把她的軟肋,一根一根接成了引線。」
「那她的那些律者力量,到底是她在掌控,還是奧托在透過她的掌控來掌控?」龍族太子忽然問,聲音裡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鑽牛角尖。
「這個問題的答案,連奧托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龍神低沉道,「或許一開始是他在引導,但薪炎燃到極處,也可能生出連他都無法計算的光。只是他太自信了。他以為五百年的局,足以蓋過一縷薪炎。可薪炎之所以叫薪炎,就是因為它從來不肯乖乖只做燈。」
阿呆忽然抬起頭,瓮聲道:「那她有沒有可能,反過來用那團火,把奧托的棋盤燒了?」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畫面里那個被無數律者光焰包裹的少女。她正從星空中緩緩落下,銀髮像拖著一道傷口的尾跡。她腳下的世界滿目瘡痍,可她的臉卻像極了一個準備回家的人。
「她若真能做到,那一定不是因為她擁有了多少律者力量。」霍雨浩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夜裡浮起,「而是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拼命想保護的那些人,若知道她只是奧托手裡的一根柴,會有多痛。她不能讓他們白死。所以她會反過來燒穿奧托五百年的帳本。」
「可那是後話了。」唐三道,「現在的她,還在奧托的局裡。薪炎已成,棋盤上的最後一枚棋子,終於落到了奧托想讓它落到的位置。」
畫面中,奧托望著遠方落下的銀髮身影,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他抬起手,像要向那片星空敬一杯不可見的酒:「歡迎回來,薪炎律者。」
光幕暗下。
可眾人耳邊彷佛還殘留著那團火燃燒的聲音。那聲音滾燙,像希望,又像某個人把自己一點一點遞進深淵時,皮肉發出的輕響。
寧榮榮捂住嘴,終於哭了出來:「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也不知道這耀眼會把她燒成什麼樣。」
「正因為她不知道,奧托才會贏到現在。」古月娜低聲道。
「可火不是只能被用來照亮。」唐三忽然說,「火也能焚盡棋局。只是現在,那團火還太相信月亮了。」
「月亮?」徐三石一怔。
「奧托給她的所有溫柔,都像月亮。」唐三道,「不是因為月亮自己會發光,而是他偷了太陽的光,抹成她夜裡唯一能看見的顏色。等到她發現太陽從未落下,那輪假月亮,就會被她的薪炎吞掉。」
唐三說完,眾人都沒有接話。光幕徹底沉寂,像也怕了那團終將燒穿一切的火。
畫面忽然再度亮起,像有人將一塊碎鏡重新拼好。
鏡中,琪亞娜正站在一座由無數門扉組成的奇異劇場中央。那些門開向不同的世界,門後傳來此起彼伏的低語,像一千個人在同一時刻念著不同的名字。銀髮少女的呼吸急促,額角有汗,可她眼裡沒有絲毫退縮。她一拳轟碎一扇門,門後無數黑色鎖鏈如蛇群般噴涌而出。
「這是……什麼鬼地方?」徐三石低呼。
「支配劇場。」霍雨浩的聲音很輕,卻像在眾人耳膜上敲了一下,「支配律者的精神世界。這裡的每一扇門,都代表一個被它支配過的靈魂。這個律者不是一個人,而是由成千上萬人的意識拼成的集合體。它沒有單一的心臟,也沒有唯一的弱點。」
「千人意識……」長弓·威低聲重複,金髮下的眉頭越皺越緊,「那豈不是說,它根本殺不乾淨?你擊碎一個,還有一千個在暗處笑你。」
「所以琪亞娜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整個由扭曲靈魂組成的迷宮。」霍雨浩道。
畫面中,琪亞娜高聲喊著同伴的名字,聲音在無數門扉間迴蕩。門後響起各種陰陽怪氣的笑聲,像在模仿她、嘲笑她、引誘她。她咬著牙,火光從指尖迸濺,照亮了整座劇場。那火焰所過之處,門扉破碎,鎖鏈斷裂,可那些笑聲依然沒有停。
「她打得過嗎?」蕭蕭抓緊了衣角。
「這不是奧托真正關心的。」霍雨浩忽然說。
眾人一怔。
畫面驀地切到另一處。奧托站在一面巨大的觀測屏前,目光平淡地望著螢幕上那座支離破碎的劇場。他沒有看琪亞娜,沒有看那些碎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