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的是劇場本身的結構，是那些交錯纏繞的精神通路，是那些門與門之間不斷生滅的鎖鏈。
「他根本不在乎琪亞娜贏不贏。」唐舞麟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看的是構造。」唐三道，「就像一個人不關心將軍會不會中箭，只關心城牆崩塌的角度能不能被利用。琪亞娜在那裡拼命，奧托卻在計算那些門碎掉之後露出來的東西。」
果然，奧托的聲音從畫面里傳來，帶著一種外科醫生般的精準：「支配律者的意識不是單核，而是由上千個曾被崩壞吞噬的靈魂共同構成的複合體。每一個靈魂都是一條獨立的精神脈絡。它們彼此排斥，又彼此連線，在支配劇場裡形成了極為罕見的精神網路。這個網路最大的價值，在於它能同時連線多條世界線，卻不會像空之律者那樣被虛數規則排斥。」
「他在說什麼？」雷翔粗聲問，語氣里全是不耐與驚怒。
「他在說，這個千頭千腦的怪物，對他而言是一座橋的骨架。」霍雨浩低聲道，「空之律者是鑰匙，薪炎律者是火把。而支配律者，是能讓所有世界線暫時停止干擾的網。一張由上千個靈魂織成的網。」
「這麼說，琪亞娜和支配律者的戰鬥，只是把這張網送到了他面前。」融念冰的聲音冷得像要結霜，「她以為自己在打敗一個強敵，實際上，每一拳都在幫奧托拆開支配律者的結構。等她打碎那座劇場，奧托就能把散落的精神脈絡全部採集起來。」
「他連敵人和戰友都分得這麼清楚。」紫冷冷道，「琪亞娜在流的血，是替他拆解的工錢。那些被支配律者吞掉的靈魂，是他下一階段實驗的耗材。」
畫面里，琪亞娜已經打穿了劇場最深處。一道由無數人影疊成的巨大門扉在她面前崩塌，碎片如雨般落下。而在那座劇場崩解的瞬間，奧托的觀測屏上，無數精神脈絡如金色蛛網般亮起，密密麻麻，從世界的每一個方向匯聚過來。
「採集完成。」一個機械音響起。
奧托輕輕頷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很好。這樣一來，復活卡蓮的成功率，將從不可控，無限趨近於百分之一百。」
「百分之一百……」海龍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卻像吞了一塊冰，「他把多少人的命塞進去，才把這兩個字逼出來？」
「一千個靈魂，甚至更多。」天痕道，「那些被支配律者吞掉的人，活著時是養料，死了以後是網。奧托把他們所有的痛苦、怨恨、不滅的意識，全都編織成了一張過濾網。這張網，可以濾掉其他世界線的干擾。他要的不只是開啟一條路，他要的是讓那條路只通向卡蓮，不偏不倚。」
「所以他根本不是在幫琪亞娜。」周維清忽然道，「他放琪亞娜去打支配律者，是因為只有薪炎律者的火，能徹底拆開那個精神世界，又不至於把裡面的意識全燒成灰。他需要那些意識儲存下來，才有足夠的材料去織那張網。」
「薪炎是火。」姬動的聲音像從牙縫裡迸出來，「可這團火，現在反而被他用來熔煉別人上千條魂。她是所有人的希望，卻被奧托變成了拆解靈魂的工具。她越強，那張網就織得越密。她越拼命，奧托越接近百分之一百。這世上最髒的仗，也不過如此。」
「可如果奧托把這些都算到了，是不是說，琪亞娜根本沒有贏過？」龍族太子低聲問，「她打碎支配劇場，打敗敵人，保護了同伴，可這一切在奧托那裡，只是『計劃正在推進』？」
「這就是奧托最讓人發寒的地方。」霍雨浩緩緩道，「琪亞娜的勝利是真實的。她救了人是真實的。她的勇氣、她同伴的犧牲、她不肯低頭的意志，全都是真實的。可這些真實加在一起，卻剛好成了奧托公式里的一個變數。她沒有錯，她的選擇沒有錯。錯的是這座棋局，從她出生前就已經替她擺好了。」
「所以她打得越好，奧托越放心。」古月娜輕聲接道，「他不需要一個被擊敗的薪炎律者。他需要一個在絕望中依然能燒穿支配劇場的薪炎律者。只有這樣的火，才夠純，才夠亮，才能替他把那上千條精神脈絡烘乾、抽直、織成網。她的勇敢，是這個公式里最貴的一種燃料。」
「可卡蓮若知道，自己是被上千個靈魂織成的網打撈上來的，她會願意嗎？」叶音竹忽然問，聲音輕得像從遠處飄來。
沒人回答。
半晌，唐三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從極高處落下的鐘聲：「卡蓮若真回來，她第一眼看見的，會是一個被無數靈魂和無數犧牲托著的世界。她的名字，會變成這世上最沉重的咒文。奧托以為這是愛，可這愛已經被他煉成了最精密的刑具。卡蓮會認不出來。因為那個金髮少年，早就被埋在這百分之百下面了。」
「那他還覺得自己會成功嗎？」蕭蕭小聲問。
「他不需要覺得。」霍雨浩道，「他只需要算。這百分之百，是他用五百年、幾千萬人命、上千條靈魂、一個薪炎律者的全部青春算出來的。他現在就站在答案上，不會回頭。」
「可世界線不是死物。」古月娜忽然道，「它不會因為你算出百分之百，就真的百分之百。那些靈魂有恨，那些犧牲有怨。奧托把她們當成網，可網是會纏住執網人的。一旦某個靈魂在網中醒來，看見自己變成了通向卡蓮的台階，他會怎麼做？不是所有被吞掉的人，都願意做別人重逢時的鋪路石。」
「這正是最後那百分之一，可能永遠到不了的原因。」龍神低低道，「他算盡了一切，卻沒算過，那些被他碾碎的東西，也有不肯碎徹底的。千人意識，既是他的工具，也可能在某天反噬。畢竟，他也是在用人魂鋪路。」
「那這盤棋，還會繼續走下去嗎？」徐三石問。
「會。」霍雨浩說，「直到有一個被他算漏的人，在網中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