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不會說『謝』了。」紫冷聲道，「他只會說『繼續』。因為他知道，那個女孩不會停。她自己選不了。只要世界還在，她就得動手。這是陽謀，明明白白，卻無人能破。」
「真的沒人能破嗎？」阿呆忽然問，聲音像鈍刀拖過石面。
「能破的人，得比奧托更不在乎輸贏。」龍神緩緩開口，那聲音像從萬古冰原下傳上來的風，「奧托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別人還在乎』上。在乎世界，在乎同伴，在乎卡蓮。若有人真能做到什麼都不在乎，奧托的公式就塌了。可這世上，最難的從來不是贏。是什麼都放得下。琪亞娜放不下。所以她只能照著他的路走。」
「那她會不會也變成奧托那樣的人？」蕭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不會。」唐三道，「因為她比奧托多一樣東西。不是力量，不是智慧，是她在最痛的時候，還願意去接住別人。奧托在最痛的時候，只想讓全世界陪葬。所以哪怕她真的替奧托開了那扇門，她也不會走進去。她會先把自己的火，分一半給世界。」
「可那一半，夠嗎？」貝貝問。
「不知道。」唐三說，「但至少，那扇門後的世界，不會只有奧托一個人。這也許就是唯一的機會。讓他看見，有人在他最不想活的時候，還是願意燒著自己，去把別人也帶回來。哪怕那個人，是他。」
畫面中，奧托腳下的神殿開始震動。樹紋像活物般收縮，穹頂裂開一道金色的口子，像有人在上面撕開了一線天光。那是空之律者的力量開始滲透了。琪亞娜，終於要動了。
奧托仰起頭，望著那道光，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像在等一場五百年來唯一不可控的雨。
「來吧。」他輕聲說，「用你的火，替我鬆綁。」
光幕暗下。
神界裡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心都像被那根看不見的樹鏈纏住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琪亞娜會出手。她不得不。而奧托，正站在她刀鋒落下之處，笑得像個已經看到結局的人。
「她不是他的解藥。」古月娜忽然低聲道。
「那是什麼？」蕭蕭問。
「是他最後一道題。」古月娜說，「而她，可能會交出一份連奧托都沒想到的答案。」
「會嗎？」阿呆問。
「會。」唐三說，「因為這世上唯一沒被奧托算進公式里的，就是琪亞娜的善良。他以為她在恨他。可那個女孩最危險的地方，是她恨到極處，依然分得清誰值得救。她不會只替他鬆綁。她會先問一句：『你還要不要回頭？』」
「他若答不上來呢？」徐三石問。
「那她的火，會替他做一個了斷。」唐三道，「不是斬斷樹鏈，是把他從那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的神座上，硬生生拽回人間。他會痛。但只有痛，他才還活著。」
唐三的話像一粒火星，落進黑暗裡，連回音都沒有。眾人還在等那團薪炎重新亮起，光幕卻先一步亮了。
畫面里，奧托側身站在神殿邊緣，樹紋已爬滿半邊臉，像一層淡青色的葉脈刻進皮膚。他的表情很靜，靜得像在算一筆早就沒有懸念的帳。
「如果她不夠，那就退回去。」他低聲說，像在向自己確認，「讓世界回到五百年前。讓文明的火把重新變回石頭。讓那些人忘掉他們知道的一切。然後，用整整一個時代的後退，去換她回來。」
「保底。」霍雨浩忽然道，聲音像被冰水浸透，「他果然留著這一步。琪亞娜那刀若是不落，或者落了卻不夠，他就執行交易。用世界倒退五百年做最低籌碼。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讓全人類回到蒙昧。對他來說，那算不上失敗。只是另一條路。」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白來。」古月娜低低道，「贏了，自己脫身；輸了，世界還債。他把所有結果都提前寫成了『卡蓮復活』的註腳。連失敗都成了計劃的一部分。」
畫面中，奧托緩緩轉過身。他背後的純白神殿忽然開始崩裂，一塊塊發光的石磚剝落，卻不是墜落，而是慢慢升向天空，像被風吹散的書頁。他站在那無數上升的碎片中央，像一尊正在被自己拆毀的神像。
「在卡蓮和世界之間，我從沒猶豫過。」他說。
「他終於說出來了。」貝貝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撕出來，「五百年來最噁心的話，他說得跟呼吸一樣輕。」
「不輕。」霍雨浩搖頭，「他用了五百年才敢承認。承認卡蓮比世界重。可這份『重』，不是愛，是債。他把全世界的價值都放上天平，結果整個世界都壓不過一個死人。這不是痴情，是瘋到極致後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才不怕琪亞娜。」唐舞麟低聲道，「就算琪亞娜真的斬斷了樹鏈，他也還是要去復活卡蓮。斬斷只是讓他更自由。自由之後，他還是會把世界拖進去。那個女孩救不了世界。她最多只能救他。而救他，就等於放出一頭更餓的鬼。」
「那她到底還能做什麼？」蕭蕭的聲音幾近絕望。
「做奧托以為她不會做的事。」唐三忽然道，「奧托把世界和卡蓮放在天平兩邊。他知道琪亞娜會選世界。所以他敢站上去。可如果琪亞娜不選呢？如果她不是去斬他，也不是去殺他，而是走到他面前，把卡蓮也一起按進天平里，讓奧托自己看看，那個女孩若活著，會不會接受他用全世界換來的命。這，才是奧托永遠算不出的解。」
「可奧托會看嗎？」長弓·威低聲道，「他已經不是會看的人。」
「會。」唐三道，「至少，當樹紋爬滿他全身，當世界開始倒退，當卡蓮真的從時間裂縫裡走出來，而琪亞娜擋在她面前，問她一句：『你願意讓這些人死嗎？』奧托會看見。因為那是他五百年裡唯一一次，同時看見卡蓮和世界。不是二選一，是並排站著。而他會被那道題困住。不是困在力量里，是困在他從沒敢想的畫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