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畫面，長什麼樣？」蕭蕭輕聲問。
「卡蓮站在他面前，替所有人擋在他身前。」叶音竹低低道，指腹在弦上輕輕一顫，「就像五百年前她做過的那樣。奧托想復活她，可她會用復活後的第一秒，再做一次同樣的事。他花了五百年，想讓她活。可她活過來第一件事，是再次把命橫在人間。他永遠繞不開這個。因為這才是卡蓮。」
畫面中，奧托走到神殿邊緣，俯瞰下方那片正在被白光吞沒的大地。虛數之樹的枝幹從雲層中垂下來，像無數條沒有溫度的觸手，開始纏繞山巒、河流、城市。世界正在輕輕發抖。他表情不動，只淡淡地看著，像看一場五百年後終於要落幕的舊戲。
「她不會同意的。」他忽然說，像在回答誰的疑問，「可那不重要。我只要她回來。回來之後，她要恨我，要攔我，要再為那些人死一次，都隨她。但這次，我不會再讓她死了。我會把整個世界都壓在她腳下。她討厭也沒關係。她活過來，才算數。」
「他連她恨他都無所謂。」古月娜低聲道，「他根本不管她回來之後會多痛苦。他只要她存在。這種執念，已經超過愛，超過恨，超過一切人與人之間該有的東西。它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公式：卡蓮必須在。世界可以不在。她痛苦也沒關係，只要她在痛苦，就證明她活著。這比毒還冷。」
「如果她真的回來，看見他做的這些事，她會怎麼樣？」阿呆瓮聲問。
「會生不如死。」烈焰低聲說，「一個願意替人擋死的人，看見自己的命是用億萬條命換來的，她會比五百年前死得更痛。奧托要把她從死亡里撈出來，卻會把她重新按進比死還深的愧里。她不會感激他。她會用那雙眼睛看他，像看一個陌生人。那一眼，比樹紋更讓奧托冷。」
「可他還是要做。」周維清冷冷道，「因為在他心裡，卡蓮的『在』，比卡蓮的『願』更重要。他不要她開心，不要她原諒，不要她愛他。他只要一個結果。你看，他連愛都愛成了一道命令。命令世界把卡蓮吐出來。命令卡蓮回到這個世界。命令自己繼續下去。」
「真正的瘋子，不是不知道對錯。」霍雨浩道，「而是對錯在他那裡也有刻度。他知道世界倒退五百年會死多少人。他知道卡蓮會痛苦。他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可他把這些都放在天平上稱過了。最後，秤桿翹起來的那頭，還是卡蓮。這種清醒的瘋，比癲狂可怕一萬倍。因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錯。」
「甚至，他還覺得自己在還債。」唐三低聲道，「還一筆他永遠不敢說是自己欠下的債。世界是他找來的替罪羊，卡蓮是他供在心裡的神像。他把自己放在中間，既當審判者，又當祭品。這個局，他不是為卡蓮設的。是替那個不敢認罪的自己設的。只要卡蓮回來，他就不必再面對那天的自己了。因為神像活了，神像就不會再追問他。」
「可她還是會問。」古月娜說。
「對。」唐三道，「所以她回來之後，奧托最大的敵人，不是琪亞娜，不是世界，不是樹。是卡蓮自己。因為卡蓮會說：奧托，你錯了。這一句，才是他花了五百年想躲，卻終究躲不掉的話。」
畫面最後，奧托抬頭，望向天幕盡頭那棵若隱若現的虛數之樹。樹紋已經爬滿他整張臉，連嘴唇都泛著青。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點極亮的光，像把五百年的重量都壓在這一指上。
「世界？」他輕聲說，「值得嗎？不值得。從來都不值得。」
光幕暗下。
神界裡，蕭蕭已經哭不出聲了。她只是抱著膝蓋，眼睛空得厲害。貝貝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像要把什麼捏碎。就連一向最冷的融念冰，都低低說了一句：「他把全世界都放到天平上，發現世界比不上一張舊照片。這不是愛。這是五百年前那個少年，早就死透了。」
「可他還在等卡蓮。」霍雨浩說。
「他等的不是卡蓮。」古月娜輕聲道，「是那個還沒動手殺她的自己。可惜那個自己，已經死在五百年前了。」
「那現在，誰還能攔他？」阿呆問。
「沒人。」唐三道，「但那個他要復活的人，會讓他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死亡，都能靠一座屍山換回來。有些債，越還越多。有些人，越追越遠。」
「卡蓮。」霍雨浩低低念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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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叫一個從未離開的魂，又像在替那個金髮少年喊一聲遲了五百年的「別走」。
光幕已無聲地鋪開新的畫面。
那是極寒之地。冰雪覆蓋著一座巨大的地下設施，鋼鐵與凍土交疊，像一具被埋在冰川下的巨獸骨架。一個男人站在設施中央，黑髮，深藍眼眸，面容冷峻得不像活人。他穿著舊文明的軍服，肩上落滿霜，身後是無數排列整齊的休眠艙，艙內透著幽藍微光，像一顆顆被強行按住的星。
「凱文。」霍雨浩低聲道。
「他就是那個能從量子之海歸來、比奧托更強的人？」雷翔粗聲問，眼裡帶著審視。
「不止。」霍雨浩說，「他是卡斯蘭娜血脈的起點。前文明最強的戰士。和奧托一樣，他也有一個執念。不是某個人，是整個文明。他活下來的目的，是讓人類繼續存在。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比奧托更冷。」
「那他和奧托有什麼不一樣？」蕭蕭小聲問，聲音已經有些啞。
「方向完全相反。」唐三緩緩道，「奧托的執念是卡蓮。為了卡蓮，世界可以燒。凱文的執念是世界。為了世界，他自己可以燒。而且，他也真的燒過。五萬年。他的雙手，比奧托更早沾滿血。只不過奧托的血是為私心而流，凱文的血，是為存續而流。可血就是血。當血多到一定程度，兩個人其實已經站在了同一片冰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