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得出來嗎？」阿呆瓮聲道。
「選不出來。」唐三說，「因為樹不會讓他選。他必須在疼里等。等那條鏈子自己斷，或者等樹把他拽回去。而這段時間，就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段還能叫『奧托』的時間。他跪在這裡，不是認輸，是在和自己的過去拉鋸。而這場拉鋸，沒有誰能幫他。琪亞娜和幽蘭黛爾已經幫完了。剩下的一半，要他自己從神座上往下走。」
「看他還能不能站起來。」龍神緩緩道，那聲音像從高天盡頭滾下來的雷，「神是站著的。人摔下去，才能站起來。他現在跪著。若他能自己站起來，站直，像個人一樣走到那棵樹前，那他就還沒死。若他起不來，那這偽神的殼，就會和他一起碎在這座神殿裡。」
「他站起來了。」雪夜大帝忽然道。
畫面中，奧托動了。他先是指尖離地，然後是手腕，手肘。他的動作極慢，像有千鈞重。樹紋還在他臉上閃爍，可那道裂口也越來越大。他就在那不斷剝落的白光和不斷崩塌的殿柱之間，一寸一寸地，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站，比剛才那一劍還重。」叶音竹低低說。
「因為劍是別人給他的。站起來，是他自己選的。」唐三道。
奧托站直了。他背後的鏈子還在，卻已經細得像一根將斷的弦。天穹哀鳴更烈，整座神殿像被抽走了最後的骨架，開始加速坍塌。而奧托就站在那廢墟中央，背對著樹，面對著兩個已經快站不住的女孩。
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可最終，他只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光幕暗下。
那兩個字輕得幾乎被崩塌聲吞沒。可所有人都聽見了。因為那是奧托五百年來說過的，唯一一句沒有算計、沒有布局、沒有後續的話。
「他會死的。」古月娜低聲道。
「不一定。」霍雨浩說，「但那個人，終於從神座上下來了一點。」
「不是一點。」唐三道，「是五百年積下的所有霜，裂了一道口子。」
暗處，神殿還在塌。天空還在哭。而那個金髮男人站在廢墟里，像一頁被風從舊照片裡吹出來的少年，終於不再發光。
光幕再次亮起時，畫面像被按進了火里。
琪亞娜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的整條右臂都被火焰包裹，那火不再是流動的光，而是凝固成一種幾乎要撕裂現實的白。她的眼睛看著奧托，看著那個剛說完「謝謝」、還站在廢墟里的男人。可她沒有停。
「還沒結束。」她低聲說。
然後她沖了出去。
這一擊沒有幽蘭黛爾替她開路，沒有任何虛招和試探。她整個人就是劍。火焰大劍再次在她手中凝聚，不是斬擊，不是劈砍，而是直直地、毫不猶豫地貫穿。劍尖沒入奧托的胸口，從背後透出。火焰像從神的體內炸開，把那些還在閃爍的樹紋一片片撕碎。奧托的身體像被從內部點燃，光芒從他每一寸皮膚里湧出來，像太陽碎在了神殿中央。
「打穿了。」貝貝喃喃。
「連權柄都……」霍雨浩的聲音罕見地遲疑了一下。
畫面中，奧托低頭，看著那把貫穿自己的火焰大劍。他的身體正在崩解。那不只是傷口，是他作為「偽神」的核心在被毀掉。約束權能的紋路從他體內浮出，又像被火舌舔過，一片片剝落、碎裂、化成灰。他的金髮在光中散開，白袍被燒成灰燼。整個人像一座被薪炎從根上點著的舊城，正在一寸一寸塌下去。
「他死了？」蕭蕭顫聲問。
「看起來，是。」霍雨浩說。
可唐三沒有接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畫面中那具正在崩解的軀體，忽然道：「不。她在殺他的殼。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眾人一驚。
畫面中，奧托的嘴角忽然動了。那不是在痛苦中扭曲，而是一個極輕極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他望著琪亞娜，眼裡的綠色已經淡到透明，可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終於走到終點的疲憊，和一絲奇異的、如釋重負的光。
「終於……」他說，聲音輕得只有琪亞娜能聽見，「你把我殺死了。」
下一秒，奧托的身體徹底碎了。不是倒下去，不是炸開，而是像被風吹散的無數光塵，向著四面八方散開。琪亞娜的劍還在手裡，可劍上已經空了。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被身後的幽蘭黛爾一把扶住。
「他死了嗎？」蕭蕭又問，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不。」霍雨浩的聲音像從冰里鑿出來，「他利用了這一擊。琪亞娜的劍上有空之權能。她貫通的，不是奧托的命，是他和這個世界的因果連結。他借她的劍，把自己從『當前世界』里殺了出來。他不是被斬殺。他是透過死亡，脫離了。」
「什麼？」貝貝猛地站起來，「他把自己的死都變成了鑰匙？」
「這就是奧托。」古月娜低低道，「你們還不明白嗎？他從來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得沒用。而琪亞娜這一擊，包含空之權能，包含斬斷『存在』的概念。她以為自己是在殺他。可實際上，她替他砍斷了他自己永遠砍不斷的那根線。他借她的手，完成了解脫。」
畫面中，那散開的光塵沒有消失。它們像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重新聚攏，在畫面之外，在時間與空間的縫隙中，一點一點重新成型。那已經不是神殿，也不是柯洛斯滕。那是一個沒有顏色、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的地方。只有一棵樹。無邊無際，從虛無中拔地而起，枝葉如天，根須如淵。
而奧托，就站在那棵樹前。
他的身體重新凝聚，卻不再有樹紋，不再有白袍，不再有約束權能的痕跡。他像一頁從五百年長夢裡被撕下來的影子，薄薄的，淡淡的，卻異常清晰。他站在樹前，像一個人站在許願的神明面前。
「他……真的沒死。」徐三石的聲音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