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諷刺了。」周維清低低道，「奧托騙了崩壞意志，崩壞意志看不起奧托。到頭來，他們倆都是一樣的。都是樹的使徒，都是投影的借權者。一個裝神，一個成偽神。誰也沒比誰高。只是奧托比它多了一樣東西——他敢用這條命，去換一個名字。而崩壞本體，只會按樹的意思毀滅。一個是為私，一個是為公。可樹的眼裡，兩個都是枝下借光的人。」
「那這截枝丫，為什麼要同時給他們權柄？」龍族太子忽然問。
「因為樹需要手。」龍神緩緩道，那聲音像從地心深處滾上來的雷，「樹太龐大了。它不能親自去每一片葉子上改寫生死。它需要借出權柄。崩壞是它常設的手，用來篩選文明。奧托是它意外伸出的手，用來撥動某一條世界線。兩條手，都只是工具。只是一個以為自己不可替代，一個寧可自己灰飛煙滅。」
「所以奧托的『恩賜』，不是來自崩壞，不是來自神，是來自樹。」唐三道，「樹借了他一瞬的力。不是因為他配，是因為他站到了那個位置上。這就像火從天上落下，恰好點著了一根足夠干、足夠孤注一擲的柴。奧托就是那根柴。樹不記得，但那一刻，火確實在他身上燒過。」
畫面中，奧托的身形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那截枝丫的光卻越來越盛，像在把他最後一點存在吸進去，又像在把他重新拆解成千萬粒光，撒向無數世界。崩壞本體的虛影在另一端沉默著，像一尊終於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影子的神，沒有憤怒，沒有阻攔，只是看著。
「他是不是已經走了？」蕭蕭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還沒。」霍雨浩說，「他正在成為那投影的一部分。不是消失。是轉化。他會從那截枝丫里，被重新定義。不是奧托，也不是偽神。是『讓卡蓮活著』這一條。他要把自己寫進世界線，寫成卡蓮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以人的身份。是以『一個從未存在過的過去』。他會成為她的背景，她的風，她回頭時永遠看不見的那道影。」
「那崩壞本體呢？」貝貝問，「它會讓他成功嗎？」
「不會阻止。」唐三說，「因為在樹上，沒有阻止。樹只看交換。奧託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崩壞本體沒有立場攔。它若攔，就是和這截投影作對。而它自己，也只是借權者。它攔不住一個已經和樹同頻的人。所以它只能看。像看一個從自己影子裡長出來的怪物，走向它永遠不敢走的路。」
「它不敢走？」阿呆瓮聲道。
「不敢。」霍雨浩說，「因為它不想消失。它想做神。而奧托，從來沒想。他只想把卡蓮從自己這條命里挖出來。所以只有他敢把自己填進去。崩壞本體，雖然站得更高，卻永遠捨不得那身神的光。而一個捨不得的人，是走不到樹心裡的。」
「所以奧托最後這一程，連神都只能當觀眾。」古月娜低聲道，「他用五百年，從一個被崩壞選中的少年，走到和崩壞同樣高的位置，最後卻選擇跳下去。他沒有成神。可他在神面前，做了一個神都不敢做的決定。這才是他這一生，唯一真正贏過神的地方。」
「不是贏。」唐三說，「是還。他把從樹那裡借來的所有光，都還給了卡蓮。自己什麼都沒留。所以樹沒追他，神沒攔他。因為他已經空了。空到連這片投影都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東西。他像一陣從人間飄來的煙，終於散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畫面里，那截枝丫忽然輕輕一顫。最外層的一片葉子亮了起來，極亮，又迅速暗下去，像有人從枝頭摘走了一粒露水。崩壞本體的虛影微微一震，卻終究沒有動。奧托的身影，就在那片葉子亮起的同時，徹底散盡了。
「他走了。」霍雨浩說。
光幕暗下。那截枝丫的最後一點餘暉像呼吸一樣，在黑暗中緩緩收攏，終於熄去。
神界裡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每個人都屏著的那口氣，終於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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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最後，也沒能見卡蓮一面。」蕭蕭低聲說，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可卡蓮見到光了。」古月娜說，「那光里沒有奧托。所以她才不會哭。她只會覺得，今天的風很暖，像有什麼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替她把天擦亮了。」
「而那個人，已經認不出她了。」叶音竹低低道。
「不。」唐三說，「不是認不出。是不能再認。他把自己從她的世界裡拿掉了。這是奧托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不是站在她面前，是讓自己從未出現在她身後。因為只要他在，她的世界就永遠有血。他走了，她才幹淨。」
「所以這五百年，真像一場雪。」雪夜大帝緩緩道，「下的時候，把整個世間都染白了。可雪一停，天還是會亮。只是沒有人知道，那片最乾淨的早晨，是一個罪人用自己的灰，一點一點鋪出來的。」
光幕亮起時，畫面里已經沒有了奧托。只有那截枝丫還懸在虛數空間中央，靜靜地發光。可就在那光的最深處，眾人看見了一樣東西：一道極細極新的裂痕，正從枝丫的一側緩緩綻開。
那裂痕不像是傷。它邊緣齊整，微微外翻，像有什麼從樹皮下往外推。片刻後，一點極嫩的光從裂口裡探出來，細小、柔軟，像剛睜開的眼睛。那是一個新的芽點。
「他在刻。」霍雨浩的聲音輕得幾乎是在嘆息，「不是復活。是篡改。他從來不是要把卡蓮帶回這個世界。他要的，是在這棵樹上，硬生生鑿出一根新的枝。那根枝，從五百年前卡蓮未死的那一刻開始長。長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沒有他，沒有這些血，沒有崩壞逼到極處的文明。只有一個還活著的卡蓮。」
「所以……他根本沒有打算和卡蓮重逢？」蕭蕭的聲音像被風吹散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