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里，奧托的手終於碰到那截投影的邊緣。沒有驚天動地的光，也沒有世界崩塌的響。只有一圈極淡極淡的漣漪，從他指尖輕輕盪開，像一粒極小的石子，落進了比海更深的虛空。
「他進去了。」霍雨浩說。
「不是進去。」古月娜輕聲糾正，「是融進去。他把自己填進了那截投影最外層的某一條世界線。樹不會記得他，海也不會。他只會變成那條世界線里，一個從未存在的名字。而卡蓮，會在那條世界線里，重新睜開眼睛。」
「那她第一眼會看到誰？」蕭蕭的聲音已經哭啞了。
「看到人間的光。」古月娜說，「看到五百年前那個還活著的、沒有遇見奧托的自己。看到舊巷，看到教堂，看到那些她想保護的人。她不會看到奧托。因為奧托已經化成了她腳下的影。比空氣還輕。比命還薄。」
「這比任何死法都安靜。」雪夜大帝緩緩道，「一個人，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少女世界裡的一束光，然後消失在那束光里。他最後留給她的，不是愛，不是恨，是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這大概是所有執念里，最重也最輕的一種。」
「他算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算成了零。」霍雨浩道，「可這個零，卻讓另一個人活成了一整個未來。這帳，他算虧了。可對卡蓮來說，她得到了一片從沒被血染過的天空。她不會知道，那片天空，是有人用五百年，把血都擦乾淨了。」
「那虛數之樹呢？」泰坦瓮聲道，「它就這麼看著？一個凡人拿自己的命換了條世界線，它連眼睛都不眨？」
「對。」唐三說，「因為它太大了。大到不在乎誰從枝頭落下，誰在根前燒盡。奧托的犧牲，在人間是五百年，在樹上，只是一片葉子極輕極輕地翻了一面。可這『極輕』，已經是一個凡人能留下的全部了。」
光幕暗下。那截投影的最後一點光，像被風吹滅的燭，消失在眾人眼前。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隨著奧托那一觸，被寫進了比斗羅神界更遠、更深的規則里。
「他到最後，也沒見到真正的樹。」海龍低聲道。
「是。」霍雨浩說，「但他見到了足夠讓他放手的東西。一截影子，已經大過了他五百年的天。真正的樹，他連想像都想像不到。」
「那卡蓮呢？」阿呆問。
「她在另一個世界裡，正從巷子裡跑過。」古月娜輕聲道，「陽光很好。她不會知道，有個人曾用自己，替她把所有風雨都擋在了世界之外。」
「那奧托呢？」蕭蕭的聲音輕得幾乎碎了。
「他啊。」唐三望向那片已經黑下來的光幕，像在望一片極遠極遠的夜，「他變成了那陣風。從她身後吹過，卻再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畫面中，崩壞本體的虛影再次浮現。那尊曾端坐月球之上、俯視奧托如蟻的「神」，此刻站在枝丫投影的另一端，身影模糊，許可權清晰。
「它也在借。」霍雨浩低聲道。
「誰在借？」貝貝沒反應過來。
「崩壞本體。」霍雨浩說，「它雖被稱為神，卻無法真正觸碰虛數之樹的本體。它只能透過這截投影，借用樹的一部分權柄，去修改世界、創造世界。它是神，但它的權柄，也是借來的。它只是樹垂下來的另一道影。和奧托一樣。」
「所以那個高高在上、審判奧托的東西，和奧托是同一個層次的？」雷翔粗聲問，眼裡滿是不敢信。
「就在這截投影面前，是。」霍雨浩道，「崩壞本體是樹選中的使者，奧托也是。只不過崩壞本體更早、更接近樹。它的『神性』，來自樹借給它的那一部分權能。而奧托，這個殺了五百年、騙了一輩子的偽神，最後竟然也踩到了這條線上。不是因為他比神更聰明。是因為樹借給了他同樣的東西。」
「這怎麼可能？」長弓·威眉頭緊鎖，「一個凡人，怎麼可能和崩壞本體平起平坐？」
「不是平起平坐。」唐三緩緩道，「是在這截枝丫的投影下，他們被放在了同一個位置。都只是『借權者』。崩壞本體借得早，借得穩，看起來像神。奧托借得晚，借得險，隨時可能被撕碎。可權柄的源頭一樣。都是這截樹枝的恩賜。樹沒有偏袒誰。它只是把門開了一樣寬。誰有本事走進去，誰就站到同樣的地方。」
「所以奧托成了和崩壞本體同級的偽神。」霍雨浩道，「這才是他最後能許願的根本。不是他的力量夠大，不是他的計劃夠密，而是這截投影願意給他和崩壞本體相同的『修改權』。崩壞本體能改世界，他也能。崩壞本體能創世界，他也能。因為那扇門，被他自己推開了。」
畫面中，崩壞本體的虛影和奧托隔著一截枝丫遙遙相對。一個純白無面，一個薄如殘頁。他們像站在同一面鏡子的兩邊，誰都不是真正的樹。可他們都夠到了樹伸下來的那根枝。
「那他是不是已經不算『偽』了？」蕭蕭小聲問，「如果他和崩壞本體有一樣的權柄，那他不就是真神嗎？」
「偽，不是指權柄小。」霍雨浩搖頭，「是指他站不穩。崩壞本體能長久承載這權柄，奧托卻只是一瞬間。他像一片被風卷上枝頭的紙，那一瞬間，他確實和雲一樣高。可下一秒，風一停，他就會落回地上。所以他是偽神。不是能力假，是身份假。他借來了神的力，卻沒有神的命。」
「可這一瞬，對奧托來說，已經夠了。」古月娜輕聲道，「因為他不貪。他沒想當神。他只要這一瞬，足夠他在世界線上改一個字。這個字，就是卡蓮。他沒要世界，沒要永生。他就要一個已經被樹勾掉的名字，重新寫回去。這比任何神都小，也比任何神都重。」
「所以崩壞本體也拿他沒辦法。」霍雨浩說，「因為它不能從投影里驅逐奧托。奧托是被投影允許進入的。他手裡的權柄，是樹給的，不是崩壞給的。崩壞本體只能看著。看著這個五百年前的凡人，和它自己站在同一條枝下，借同樣的光。這大概是它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樹的影子。而那個被它俯視了五百年的螻蟻，竟和它從同一盞燈里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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