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身軀。
隨後是血液、骨骼、記憶。
最後，連靈魂的輪廓也開始化作細碎光屑，融入那條全新的世界線。
貝貝握緊拳頭：「他明明已經付出了這麼多，為什麼還要連存在都捨棄？」
「因為他要確保沒有任何意外。」天痕回答。
貝貝看向他。
天痕的目光落在那條逐漸暗淡的流星上：「只要奧托還存在，舊世界線就可能留下迴響。只要還有迴響，卡蓮的新生就不能稱為真正的新生。」
「所以他把自己從所有時間裡拔了出去。」叶音竹輕聲道，「不留下過去，不干涉現在，也不進入未來。」
「他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一座墳墓。」海龍的聲音低沉下來。
牛天冷哼一聲，神色卻並不輕鬆：「這種做法，未免太絕。」
「絕？」泰坦沉聲道，「若換作你，難道會選擇讓所有人陪你一起回到舊結局？」
牛天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回答。
金色流星仍在前進。
它穿過一片白茫茫的空間，那裡沒有星辰，沒有時間，也沒有任何聲音。奧托的身影終於從流星中顯現出來。
他站在無邊虛無之間，白色長髮被看不見的風吹動。
身後的世界正在新生。
而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得近乎虛幻。
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光芒盡頭。
卡蓮站在盛開的花海中，手中握著一柄騎士長槍。她臉上沒有淚水，沒有悲傷，只有屬於新人生的明亮神采。
她看不見奧托。
甚至不知道有一個人曾經站在這片虛無邊緣，替她擋下了整個舊世界的命運。
奧托卻看著她，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像過去那般瘋狂，也沒有算計。
只剩下疲憊後的釋然。
「他還能看見卡蓮？」姬動低聲問。
「或許那是最後的許可。」烈焰說道，「讓他親眼確認，她確實活下來了。」
「看見，卻不能相認。」紫緩緩開口，「這比完全看不見更加殘酷。」
雷翔咬了咬牙：「既然這麼痛苦，為什麼不走過去？」
「因為他已經不屬於那個世界。」阿呆輕聲道，「如果他走過去，或許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可他只差最後一步。」徐三石忍不住說道，「就算卡蓮不認識他，至少也能站在她身邊！」
唐雅看了他一眼：「那還是守護嗎？還是把自己的遺憾，強行塞進卡蓮的人生？」
徐三石頓時啞然。
周維清摸了摸鼻子，難得沒有接話調侃。
奧托抬起手，像是想觸碰那片光幕中的身影。
他的手指穿過了卡蓮的肩膀。
沒有觸感。
沒有溫度。
甚至沒有任何漣漪。
卡蓮只是輕輕抬頭，看向遠方的天空。
一片金色流光從她眼前掠過。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伸手接住一枚即將消散的光點。
那光點在她掌心停留了一剎那，隨後化作溫暖的微光。
卡蓮微微一怔。
「今天的星星，離得真近。」
她對身旁的人笑了笑。
「也許是在祝福你。」那人回答。
「祝福？」卡蓮仰望夜空，「那我也祝福它們。」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沒有許願得到榮譽，也沒有許願擁有永恆的勝利。
她只說了一句。
「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虛空中的奧托聽見了。
他的眼神輕輕顫動。
下一刻，流星開始崩解。
無數光屑從他身上剝離，穿過卡蓮所在的世界，落入那片燦爛星空。
他最後看了一眼卡蓮，像是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畫面之中，男人的聲音響起。
「活下去！」
聲音並不高，卻像跨越了時間與空間，傳入每個人耳中。
龍族太子臉色驟變。
「這是命令。」
龍神搖頭：「不，是請求。」
「不。」唐三注視著光幕，「對奧托而言，這是他最後能說的話。」
金色流星繼續燃燒。
奧托的身體已經只剩半邊輪廓，連面容都開始變得模糊。他沒有留下姓名，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向卡蓮索取任何回應。
他只是望著那片新生的世界，重複了一遍。
「活下去！」
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卡蓮當然沒有聽見。
可她卻在這一刻睜開眼睛，轉身望向身後。
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陣風穿過花海，帶起漫天花瓣。
「怎麼了？」身旁的人問道。
卡蓮沉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轉過身，繼續朝前方走去。
她走得很堅定。
沒有等待某個人，也沒有回頭尋找某個名字。
因為她擁有了奧托用一生換來的自由。
「這就是他想要的？」唐舞麟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烈焰輕聲回答。
「他甚至不希望卡蓮記住自己。」
「至少，不希望她因為自己停下腳步。」
古月娜看著畫面中的卡蓮，忽然說道：「可他並非沒有私心。」
眾人一怔。
古月娜繼續道：「他希望卡蓮活下去。這不是世界賦予他的使命，而是他個人的願望。他捨棄一切，只為了讓她按照自己的意志活著。」
「所以是極致的自私。」融念冰緩緩說道。
這句話讓不少人皺起眉頭。
寧榮榮看向他：「把所有東西都給別人，還叫自私？」
「正因為他只按照自己的願望行事，所以才是自私。」融念冰嘆息道，「他沒有詢問卡蓮是否願意接受，也沒有給任何人阻止他的機會。他替所有人決定了結局。」
「他把拯救卡蓮當成了自己的權利。」天痕補充。
「也把犧牲自己當成了自己的權利。」叶音竹道。
唐三沉默片刻，說道：「可有時候，一個人能做的最自私的事，就是選擇活下去。」
光幕上，奧托的身影已接近透明。
他看著卡蓮遠去的背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這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
話音落下，虛數之樹驟然震動。
樹冠之上，億萬星辰同時熄滅又點亮。
奧托最後的痕跡被一寸寸抹除。
他的名字消失了。
他的記憶消失了。
他曾經存在於某個時代的證明，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