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密林。
月光灑下,夜風穿林。
衛遼靠在一棵老樹根旁,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被龍馬一蹄子跺中的地方,骨頭幾乎斷了。這種狀態下趕路,傷勢只會越來越重。他決定先在這片林子裡將就一夜,等傷勢穩住了再說。
簌簌。
樹葉忽然一陣晃動。
衛遼猛地握緊長刀,背脊繃直,等到看清來人身影時,他才緩緩鬆開了指節。
胡姬從月光下走來,一襲粉色紗裙輕輕擺動。
她看著衛遼,嘴角彎了彎,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幾分揶揄。
「這幾日不見,你的逃跑功夫見長了啊!」
衛遼指著胡姬,看到對方的出現,他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事情,又是無語,又是無奈,沒好氣道。
「慕蓮是你叫去的?」
「慕蓮?那個巫女?」胡姬一愣,「不是無道嗎?」
「什麼?!」
衛遼更是感覺自己被坑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還叫了無道?!」
「我說,你這人到底在幫誰啊?眼看著就要得手了,你幹嘛壞我的好事?」
胡姬幽幽道:「你覺得,妖狼王能殺得了問天麼?」
衛遼道:「要是妖狼王殺不了問天,那鬼帝又讓我去找他,是為什麼?」
胡姬柔媚一笑:「鬼帝是想讓妖狼王和問天混戰一場,將問天拖得精疲力竭,再讓無道出手殺了他。」
衛遼笑了。
是無語的那種笑。
「就因為這個,又搭進去一顆靈珠?現在,問天可是已經有六顆靈珠了!」
胡姬卻道:「收集了十一顆又能怎麼樣?鬼帝手裡只要有一顆,他們就永遠無法煉就【鎮妖瓶】。而只要問天一死,這些靈珠不都是我們的囊中之物嗎?」
衛遼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這一計……好毒啊!」
問天他們跑東跑西,費盡心血,一顆一顆地收集靈珠。而時幽冥只需要安坐在幽冥宮裡,等他們收集得差不多了,把人殺了,靈珠自然就送上門了。
一顆靈珠當餌,換其他靈珠進門,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胡姬轉過身,背對衛遼,語氣忽然變淡了。
「時幽冥一向如此。而且,鬼帝的為人猜忌多疑,喜怒無常,又殺戮成性。在他的身邊,我每日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聽到胡姬這番「真心話」,衛遼眼中多了幾分體諒。
他跟著時幽冥的時間不長,但已經見識過對方的手段。連自己的部下都能隨手送去當炮灰,這樣的人,誰能安心地待在他身邊?
「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衛遼半開玩笑地說。
胡姬聞言,緩緩轉過身。
表情從柔媚變得楚楚可憐,那雙總是勾人的眼睛裡,此刻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語氣也溫婉了起來。
「衛遼,我終究是個女人。」
「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會死在時幽冥的手裡。」
衛遼眼神微微躲閃,她有點不習慣胡姬現在這副樣子和語氣。
在他印象里,胡姬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媚眼如絲,巧笑倩兮,對誰都像是帶著一張面具。
看著衛遼閃爍的眼神,胡姬的表情繼續柔情似水,心中卻暗自得意。
小樣兒,本姑娘還拿捏不了你了?
她款款走近,幾乎和衛遼臉貼著臉。
纖長的手指輕輕滑過衛遼的面龐,從眉骨到顴骨,從顴骨到下頜,一下又一下,像羽毛在皮膚上掃來掃去。眼神勾人,呼吸溫熱,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
「衛遼,你……能幫我嗎?」
咕嚕~!
衛遼聞到胡姬身上那股香氣,感覺喉嚨有點發乾,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我能幫你什麼?」
胡姬的語氣裡帶著魅惑。
「我要你站在我這邊,聽我的。有你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時幽冥那邊,我會想辦法對付他。但是你必須站在我這邊,和我一條心。」
她吐氣幽幽,氣息拂在衛遼的耳垂上。
「你……能和我一條心麼?」
衛遼的表情變得堅定,像是許下了誓言。
「我的心,永遠是你的!」
胡姬被「感動」了,眼眶一紅,整個人撲進了衛遼懷裡。
衛遼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懷中人抱住。
軟玉溫香,觸手生溫。
聞到胡姬髮絲間的香氣,感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只感覺此刻無比幸福,什麼都不重要了。
現在,他突然有點理解榮狄對仙樂的感情了。
…………
南越都城。
聽琴的傷不重,休養了半日,便已恢復了不少。而問天皮糙肉厚,雖然挨了妖狼王幾下,但休息片刻就沒什麼大礙了。
聽琴對慕蓮道:「慕蓮,這次多虧了你及時趕到,而且,你現在的法術好厲害。」
問天也道:「對啊,你的法力提升好快。上次分開前,你的雷法還沒有這種威力。」
慕蓮解釋道:「因為我服用了太淵大師煉製的丹藥。」
她沒有說是用蛟龍屍骸煉製的龍丹,怕問天心中有想法,蛟龍畢竟與龍族有關。
問天又道:「還有龍馬那傢伙,現在的奔行速度更快了,我感覺我都追不上他。」
慕蓮道:「畢竟,他得到了蛟龍一身的龍骨精華。」
「這個蛟龍很厲害嗎?」
問天這話一出,慕蓮和聽琴不約而同地看向他。兩道目光里都是詫異,讓問天一陣不自在。
「你們這樣看我幹什麼?」
聽琴道:「你不知道蛟龍的身份?」
問天搖了搖頭。
聽琴一陣無語。
自己都知道蛟龍的來歷,問天這個半龍卻不清楚。
其實,這是聽琴先入為主,以自己的感受來揣度問天了。
問天是半妖,從小顛沛流離,沒有人教他龍族的事,也沒有受過什么正統教育。他之所以有現在的實力,全靠先天底子好,然後熬時間熬出來的。
而聽琴雖然只有三十多歲,但從小跟在魔音身邊,按輩分,算是女媧娘娘門下的第三代弟子,有著正統師承。
況且,南越的史書記載,她隨時可以翻閱。
因此,論起見識,反而比問天這個野路子要廣。
聽琴簡單介紹道:「蛟龍曾經與你父親蒼龍,爭奪龍族君主之位,實力非凡。後來,被蒼龍和仙樂大祭司聯手才封印。」
問天聽完,沉默了一瞬。
「原來是我父親的手下敗將啊。」
最終,問天還是嘴硬。
慕蓮:「……」
聽琴:「……」
兩人對視一眼,都微微搖頭。問天這嘴硬的毛病,怕是這輩子都改不掉了。
聽琴忽然想到了什麼:「對了,慕蓮,你不是跟著仙樂大祭司嗎?為什麼回南越了?是不是仙樂大祭司出事了?」
慕蓮搖搖頭:「大祭司沒事,我這次回來,主要是找問天。」
問天指著自己:「找我?」
慕蓮點點頭,然後看向聽琴,欲言又止。
見狀,聽琴非常有眼力見,道:「你們可以先在偏殿住下,我這邊還要處理王宮士卒的傷亡,就不陪你們了。」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等到聽琴走遠,慕蓮帶著問天來到偏殿。
問天奇怪地看著慕蓮:「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還得把聽琴支開?」
慕蓮沒有解釋。
其實,在她準備回來之前,仙樂曾私下囑咐過她一件事。麒麟眼的事情,只能告訴問天一人。
因為,南越國內部有時幽冥的內應。
當時慕蓮一驚,連忙問是什麼人。
仙樂只說不知道。
她沒有選擇暴露魔音。
慕蓮深吸了一口氣。
「我已經知道,怎麼才能殺死時幽冥了。」
問天的神色猛地一正,他立馬站直了身子,目光緊鎖在慕蓮臉上。
「你快說!是什麼辦法?」
慕蓮便將殺時幽冥所需的三個條件一一說了。
白澤的角,麒麟之眼,以及真龍之血。
「蜀國的神農觀,還有一顆麒麟之眼。」
問天怔住了。
「神農觀?」
慕蓮繼續道:「問天,你的母親,就是神農觀的第一任女祭司,她的坐騎,正是一頭麒麟。」
問天沉默了下來。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一時間感懷。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我們現在就去神農觀,拿到麒麟之眼。」
慕蓮點頭:「好,不用跟聽琴打聲招呼嗎?」
問天搖搖頭:「不用,這事不宜聲張,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免節外生枝。」
慕蓮同意。
於是,兩人也不再休息,直接趁夜離開了南越都城。
…………
大華山。
西木不在家。
那傢伙一早就下山去了,繼續扮演他那「興趣使然的山神」。
而太淵面前蹲坐著一排毛色各異的小狐狸。
又到了授課時間。
仙樂也來旁聽,她發現太淵講的內容都很有意思。
「今天,我們來學習『仁』。這個字,你們會寫嗎?」
「當然會!」
雅雅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在旁邊的小沙盤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仁」字。
筆畫雖然不太好看,但結構是對的。
畫完之後,甩了甩尾巴,朝太淵揚了揚下巴。
「不錯。」
太淵點頭,稱讚了一句。
「仁,從人從二。表示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相互關愛,相互幫助,相互成就,所以『仁』是指『愛人』。但是,這是現在的意思。」
蓉蓉仰起頭,好奇道:「先生,難道以前不是這個意思嗎?」
「以前的『仁』,不是這麼寫的。」
太淵抬手,靈鏡上出現了一個字,上下結構。
上面的「身」字,下面是「心」字。
「更古老的『仁』,是這麼寫的,你們知道什麼意思嗎?」
小狐狸們都搖了搖頭。
「身,我也。古時說:朕,余,躬,身。」太淵解釋道,「所以,『身』就是代表自己。仁,從身從心。意思是心中想著自己,思考著自己,簡單來說,就是要成就自己。」
紅紅、蓉蓉、雅雅等都眨著迷糊眼。
「成就自己?」
「對,克己,修己,成己。」太淵道,「也就是成就自己,實現自己,完善自己。」
「所以,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說的就是每天要反省自己,讓自己一天比一天完善,明白了嗎?」
「原來是這樣!」雅雅一拍爪子,興奮道,「先生,你講得這麼簡單,我當然聽得明白!」
蓉蓉也恍然道:「原來『仁』是這個意思。」
其他小狐狸們也紛紛說聽明白了。
「好,你們都很聰明!」
太淵誇獎了一句,小狐狸們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仙樂在遠處聽著,看向太淵的眼中異彩連連。
她發現太淵真的很有學問,那些古老文字的本義,信手拈來,講得深入淺出。
「接下來,我們學『智』。」
「所謂,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智,也就是『知』,並不是單純的聰明,而是明辨是非,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這樣的人,才能『知』,才是『智者』。」
小狐狸們聽得入神。
「古人云: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其實,這些都是諸子百家的學問。
以太淵現在的境界,自然不會拘泥於什麼道家儒家法家墨家的學派區別。
只是,這個世界還沒有諸子,他只好假託於古人云。
「這話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明辨是非,是『智』的開端。有的人生來就能辨別是非,這叫『生而知之』。但更多的,要靠後天不斷的學習,也就是『學而知之』。舉個例子……」
太淵看著小狐狸們,想了想,道:「路上有個行人,你們無緣無故的過去把他殺了,這是對的?還是錯的?」
雅雅脫口而出:「當然是錯的!」
太淵反問:「你從哪裡認為是錯的?」
「啊?這……」雅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求助地看向蓉蓉。
蓉蓉也低著頭,在想這個問題。
太淵笑道:「這便是『良知』。生而知之,一生下來就知道對錯。古人云: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這是人的天性使然。」
「但是,如果有人從小教育你,隨便殺人是對的,你們會隨便殺人嗎?」
雅雅昂起頭,聲音響亮:「不管誰這麼教,錯的就是錯的。我是好狐狸,才不會隨便殺人呢!」
蓉蓉則沉默著,沒有急著說話。
太淵繼續道:「如果有個人身上有很多錢,殺了他,那些錢就是你們的了。你們還會殺嗎?」
「不會!」雅雅斬釘截鐵。
她又不喜歡錢,她對錢沒有興趣。
蓉蓉依然沉默,只是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太淵注意到小狐狸們的心緒,笑著道:「但肯定有人會這麼做,私慾會蒙蔽人的良知。雅雅,你最喜歡誰?」
雅雅一愣,老實回答:「當然是紅紅、蓉蓉、桑桑……還有西木大人。」
她報了一大串名字。
太淵眉頭微挑,丟擲了下一個問題:「如果紅紅要死了,那個人身上有藥能救她,但是,他又不肯把藥給你,你只有殺了他才能得到藥,雅雅,你殺不殺?」
雅雅愣住:「……」
她的小臉上滿是糾結,兩隻前爪不停地踩地,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隨便殺人是錯的……可是紅紅要死了……可是隨便殺人還是錯的……但是沒有藥,紅紅真的會死……
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打成了結,怎麼解都解不開。
「我……我……」
雅雅的聲音越來越小。
太淵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語氣溫和。
「所以啊,良知被蒙蔽的時候,是不是心裡很難受?」
「嗯。」
雅雅點點頭,低著頭,耳朵耷拉下來。
仙樂看向太淵的眼神裡帶著幾分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