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風習習。
九隻小狐狸整整齊齊蹲坐在青石階上，支棱著耳朵，聽得一臉認真。
仙樂目光落在場中講學的太淵身上，心中暗自稱奇。
這些精深的道理，莫說這些靈智初開的小狐狸，便是人間的賢人，也未必能盡數悟透。可太淵偏能講得深入淺出，用一個個淺顯的小故事拆解開來，連雅雅這般跳脫的小傢伙，都能聽得津津有味。
的確厲害。
「說完了『智』，我們再反來說『仁』。」
太淵笑著繼續道：「剛才也說了，仁者，愛己，而後愛人。所謂『愛己』，不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而是完善自己，要保持心中的良知，不被私慾迷了眼，不被貪念歪了心。能做到這一步，便已是人間聖賢。」
「你們想成為『聖人狐』嗎？」
雅雅撓了撓毛茸茸的腦袋，耳朵耷拉下來半截：「聖人聽著好威風……可是，好像很難啊。」
「是啊，很難的。」
太淵輕輕嘆了口氣。
「人人心裡都住著聖賢的種子，可真正長成的，寥寥無幾。只因聖人之道，本性自足，不假外求。」
小狐狸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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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蓉把「本性自足，不假外求」這八個字在心裡默念了幾遍。
太淵接著道：「好了，『仁』暫且說到這裡，我們來說說『義』。」
「我知道我知道！」雅雅立刻舉起小爪子，搶著開口，尾巴在身後翹得老高，一副江湖大姐頭的模樣，「俠義！講義氣！朋友有難要幫忙，路見不平要出手！就像我一樣！」
「雅雅懂得還不少。」太淵笑著誇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那我再問你們——還是方才的例子，一個人走在路上，旁邊突然衝出來人要殺他，你們會不會幫忙？」
「當然會幫！」雅雅不假思索，「路見不平，要挺身而出！」
蓉蓉、紅紅也點了點頭。
太淵繼續問：「如果這個人曾經殺過很多人，那你們還幫不幫？」
雅雅一下子卡了殼，爪子撓著腦袋，尾巴焦躁地甩來甩去。
「那……不幫了？？」
太淵笑了，接著道：「那如果他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軍，殺的都是入侵的敵兵，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呢？」
「這個……這個……」
雅雅的尾巴甩來甩去，一副抓狂的樣子，兩隻前爪抱著腦袋。
「那我們是該幫，還是不幫啊？」
其餘小狐狸也是面面相覷，剛才還清晰的「義氣」，忽然就變得模糊起來。
「我們的雅雅女俠不是最講義氣的麼？！」太淵打趣了一句，又看向最沉穩的蓉蓉。
「蓉蓉你呢，幫還是不幫？」
蓉蓉猶豫著，低聲道：「我不知道。」
太淵看著小狐狸們，問道：「你們為什麼會難以選擇？」
雅雅氣呼呼地道：「不知道對不對，怎麼幫？」
太淵收起笑意，語氣鄭重了幾分：「事實上，你們事先並不知道這個人的過往。看到有人殺人，你們衝上去幫忙，不問緣由，不問過往，只是心裡想著自己的義氣，所以直接上去幫忙。」
「這種所謂的俠義，只是局限於眼前。」
頓了頓，太淵繼續道。
「但你們現在難以選擇，是因為要出於對錯的考慮。」
「而『對錯』發自你們的『良知』。從自己本心的良知出發，分清對錯，再付諸行動——這才是真正的『義』。」
雅雅的神色有些失落，耳朵耷拉下來。
「原來我講義氣是錯的麼？」
蓉蓉神色莫名，似乎還在思考著什麼。
太淵笑了笑，沒有安慰雅雅，而是繼續說道：「接下來，我們說說『禮』。還是用剛才的例子，這人在路上走，有拿劍者要殺他，你們會怎麼做？」
「啊！又來？」
雅雅抱怨了一聲，但還是認真轉著小腦袋，思考起來。
「那……我們先問清楚對錯，再決定幫不幫？」
蓉蓉則道：「先出手攔住行兇的人，再把兩邊都送到官府，讓官府來處理。」
「蓉蓉說得好。」
太淵點了點頭，追問：「但如果拿劍者身份非常尊貴，是王公貴族，官府不敢管，那該怎麼辦？」
蓉蓉毫不猶豫道：「那就向上一層官府，直到有大官敢處理為止！」
「說得好！但其實，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小狐狸們異口同聲問。
「先生，什麼辦法？」×9
「秩序。」太淵正色道，「讓這個世界成為一個有秩序的世界。」
「秩序規定，任何人不得隨意殺人，有冤有仇，都得官府依律裁決。秩序也說，官府不得因權貴徇私，違者同罪。秩序還從『良知』出發來分辨對錯，訂立相關法令。」
「到時候，官府就可以根據法令來判罰裁決，你們覺得這樣好不好？」
「好——！」×9
小狐狸們齊聲呼道，聲音清脆，在山谷中迴蕩。
其實，太淵說的這套便是「禮法」。
禮跟法的結合。
「人倫五常，仁、義、禮、智、信。前面四個都說完了，接下來該說說『信』了……」
「五常的『信』，是由小及大的。」
「小到個人，古人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一個人如果不講信用，在世上就會寸步難行。這便是『人無信不立』。」
「你們是喜歡跟說話算數、講誠信的人交朋友，還是喜歡跟一個說話不算數、不講誠信的人交朋友？」
紅紅脫口道：「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喜歡跟說話算數的人交朋友！」
蓉蓉也點頭，道：「一個人若是沒有誠信，便沒有人會相信他。」
「說得不錯。」太淵點頭。
雅雅大大咧咧地道：「簡單來說，就是說話算數嘛！我記住了！」
「這是小到個人的信，還有大到國家的信。」
太淵循循善誘。
「一個國家，也是要講誠信的，呃……」
話到嘴邊，他又頓住了。
小狐狸們都是自由自在的精靈，連人族的城池都未必去過，家國概念太過遙遠，說了也未必懂，反倒徒增困惑。
誰料，仙樂這時候開口了。
「太淵，怎麼不繼續講了？」
太淵嘴巴朝小狐狸們努了努：「他們暫時還用不著學到這個深度。」
仙樂道：「如果，是我想請教呢？」
太淵微微一怔，看向仙樂。
「你想問什麼？」
仙樂道：「我想聽聽，一國之君，該如何為政，才算稱職？」
她守護南越千年，看盡王朝更迭、君主興廢。
從前，只懂以法力鎮妖、以祭司身份安民，如今重活一世，反倒常常思索。僅憑神力護持，終究是治標不治本。太淵講學字字珠璣，顯然深諳治國之道，她便忍不住動了請教的心思。
太淵沒有猶豫，直接答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就這麼簡單？」仙樂微怔。
糧食充足，軍備整飭，百姓信服君主。聽著似乎平平無奇，算不得什麼高深方略。
太淵笑了笑，反問一句：「聽著簡單？大祭司不妨想想，南越國的百姓，當真信任榮狄王嗎？」
「……」仙樂一時語塞。
榮狄在南越百姓心中的形象，絕對算不上「被信任」。
二十年來，他幾乎荒廢朝政，整日沉溺於對她的追思，國事大半壓在魔音與朝臣肩上。百姓們敬祭司、畏王權威嚴，可要說真心信任、真心擁戴，只怕遠遠談不上。
她沉默片刻，又問：「若逼不得已，必須去掉一樣，先生覺得該先棄去哪一個？」
「先去兵。」太淵答得毫不猶豫。
「那若還要再去一樣呢？」
「再去食。」
仙樂抬眼，眼中閃過訝異：「連糧食都可以不要？」
「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太淵語氣平靜，「軍備沒了，還可以再練；糧食絕了，還可以再種。可若是君王官吏言而無信，法令朝令夕改，百姓不信朝廷、不信秩序，那這個國家，離分崩離析也就不遠了。」
「比如說，國家的秩序跟法令訂立了，但君王跟官吏並不去執行，那麼，百姓還會信任這樣的秩序法令嗎？還會去遵守嗎？」
「上行下效，從來都是這個道理。」
仙樂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
不會。
如果統治者自己不守信，不守法，百姓憑什麼信任他？
太淵沒有繼續展開這種話題，將目光轉向小狐狸們。
「好了，現在回顧一下，今天都學了什麼？」
小狐狸們齊聲道。
「人倫五常——仁、義、禮、智、信！」
九道清脆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在山谷中迴響。
太淵滿意地點點頭。
仙樂感慨道：「這些聽著簡單，但需要一直保持，在生活中時時刻刻不忘，那就很難了。」
太淵道：「世情複雜，普通人很難在各種情況下都保持『五常』。所以，才要『吾日三省吾身』嘛。」
他看向小狐狸們。
「而且，我並沒有要求這些小傢伙們一定要全部做到。」
「但是，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話，並且一生保持，那就是『聖人狐』了。」
就在這時，太淵忽然神色微動，轉頭望向山下的方向。
目光似能穿透重重林木，落到山道深處。
「有客人上山了。」
「哦？」仙樂側目，「是什麼人？」
太淵抬手一點，懸浮在身側的靈鏡泛起清光，【圓光術】施展開來，鏡面立刻浮現出山下的景象。
三個人，兩男一女，正沿著山路朝大華山方向而來。
走在最前方的男子一身青金色衣袍，氣度冷峻。
「是龍族殿下，無道。」仙樂認出了來人，輕聲解釋。
太淵看著鏡中的那副冷傲模樣，語氣平淡：「看他的樣子，似乎來者不善啊。」
仙樂想了想：「我去見一下他吧。」
………………
大華山腳下。
無道抬頭望了望山勢，繼續前進。雨蝶和九鬼落後幾步，緊緊跟上。
忽然，無道止步。
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素衣如雪，長發如瀑，站在那裡，山風拂過她的衣袂與髮絲。
「無道殿下，好久不見。」
仙樂聲音清和，如山澗流泉。
無道腳步一頓，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眸里閃過一絲訝異。
「你是……仙樂大祭司？」
「我已經不是大祭司了。」
「你不是死了嗎？」
「意外又活過來了。」
無道想起問天身邊的丁瑤，那個和仙樂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個女的呢？」
仙樂淡淡道：「是我的轉世。」
「怪不得她也會吹【無憂曲】。」無道眼神閃過瞭然，重新看向仙樂，「你現在出現在這裡，是要攔我？」
仙樂不解：「什麼攔你？」
無道說：「慕蓮都告訴我了。那個太淵殺了蛟龍，還把龍骨煉化進一頭馬妖體內，這是對我龍族的侮辱。我今天來，就是找他要一個交代的。」
他的語氣冷傲。
仙樂聽了，輕聲勸道：「蛟龍作惡多端，如今身死道消，也是天理迴圈。」
無道卻道：「蛟龍好歹是我龍族的人。我可以殺他，但別人殺他，就是對我龍族的挑釁。」
「……」
仙樂聞言，只覺無奈。
龍族高傲她是知道的，可是，蒼龍在世時，尚且懂得權衡利弊、顧全大局，無道太過氣盛，
「無道殿下……」
她正要再勸，一道清冷鏗鏘的聲音，忽然從虛空中傳來。
「大祭司，你還是歇著吧。這傢伙，交給我就行。」
唰——！
無形的鋒芒之氣匯聚，一道身影在仙樂身側凝聚成形，黑白二色，長發披散。
正是歸真。
無道盯著歸真，目光銳利。
「你就是那個劍妖？」
歸真看著無道，語氣淡淡：「入廟拜神，得先進山門，要見真神，得先過我歸真！」
他站在那裡，沒有拔劍的動作，可整個人就是劍。
無道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
龍牙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雨蝶和九鬼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向後退了十幾丈。
這種級別的對峙，他們插不上手。
山道上，氣氛瞬間緊繃。
一邊是龍族嫡子，上古神獸血脈。一邊是天人神兵，先天劍靈，攻伐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