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閣。
最終,魔音給出了自己的承諾。
「只要你能說服仙樂出手,我就跟著出手。」
胡姬心中暗自一喜,面上卻半分不顯。
在她看來,說服仙樂出馬,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那個女人心懷蒼生,只要把時幽冥的威脅擺到明面上,她沒有不出手的理由。
「大祭司,那就一言為定了。」
話音落處,她化作一縷粉色煙霧,離開了水月閣。
…………
出了南越王宮,胡姬一路向北,直奔大華山。
身為魔族的掌旗使,胡姬在時幽冥面前固然是戰戰兢兢,可在整個魔界,確確實實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三山五嶽的妖魔,名義上都受她調遣。
當然,真遇上事了,那些各懷鬼胎的妖魔會不會真心出力,另當別論。
畢竟是魔族麼,素來自私自利,趨利避害,才是常態。
可若是尋人查蹤這類小事,底下的小妖們卻不敢敷衍。
也正因如此,她才知道無道前陣子闖過大華山,更探聽到仙樂此刻便在大華山中。
行至山腳下,胡姬收了遁光,落在林間小徑上。
剛一踏入地界,一股清靈之氣便撲面而來。
「呼——」
這裡的空氣清甜乾淨,混著草木馨香、山泉濕潤,還有淡淡的日光暖意。
深深吸一口,整個人都像是被滌盪了幾分。
不像是幽冥宮,終年魔氣森森,陰風刺骨,連空氣里都飄著血腥與腐朽的味道。
胡姬站在原地,怔怔站了許久。
這股子山川靈韻,像極了多年前,她還在千狐洞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只自由自在的小狐妖,每日在洞外的草地上打滾,追著彩蝶跑,清晨吸朝露,夜晚沐月華,無拘無束。
「呼——」
她長長吐了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
山腰處,竹林邊。
太淵正與仙樂對坐品茶,忽然心有所動。
「有股妖氣混著魔氣,往山上來了。」
他指尖一點,身前的靈鏡浮起,鏡面如水波般漾開漣漪,很快映出一道粉色身影。
女子容貌妖嬈,正是胡姬。
仙樂瞥了眼鏡中畫面,眉梢微挑。
「是她!?」
「看來,這次是沖你來的。」太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需要我替你打發了嗎?」
仙樂沉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先讓她上來吧,我倒想聽聽,她冒險上山,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太淵聳聳肩,也不堅持。
「隨你,真要動手,招呼一聲便是。」
仙樂聞言,不禁莞爾。
「真到了需要你出手的時候,我不會客氣的。」
太淵笑了笑,抬手遙遙對著山道方向虛虛一點,山間布置的幻陣悄然放開了一角。
…………
胡姬往上走了一陣,只覺得山林寂靜,空空蕩蕩,別說房屋,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她皺了皺眉,眼前的空間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扭曲。
景物層層疊疊地散開。
下一瞬,眼前豁然開朗——竹林、溪水、木屋,還有溪邊對坐的兩人,齊齊映入眼帘。
「幻陣?還是結界?」胡姬心中凜然。
方才,她竟然連半分陣仗氣息都沒察覺到。
這布陣之人的修為,只怕是遠在她之上。
壓下心頭的驚疑,胡姬臉上立刻展開親善的笑容,款步走了過去,微微行禮。
「仙樂大祭司,胡姬有事相求。」
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滿是誠懇。
「求大祭司出手,助我對付時幽冥。」
仙樂放下茶盞,語氣平淡無波:「你不是時幽冥的左膀右臂嗎?怎會來求我?」
「大祭司說笑了。」胡姬自嘲地笑了笑,「我本是千狐洞的狐仙,一心只想在山中潛心修煉,盼著有朝一日,能夠修成正果,從沒想過捲入紛爭。」
「可是,時幽冥一統魔界,自封鬼帝,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們這些散修妖魔,要麼臣服為奴,要麼魂飛魄散。」
「我……也是被逼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
胡姬心裡清楚,在仙樂這等強者面前,謊言只會弄巧成拙。
所以這番話,句句都是發自肺腑。
「他逼我們做盡違心之事,我們不敢不從。」
「可是,他又喜怒無常,殺戮成性。在他眼裡,我們哪裡是屬下,不過是隨手可用、用完即棄的工具。」
「事情辦得好,半分賞賜沒有。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胡姬越說越激動,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
「大祭司,我是真的不想再為他賣命,不想再受他操控,我要奪回我的自由。」
「可我一人之力,終究不是他的對手,所以……」
後面的話,胡姬沒有說出口,只是抬起頭,深深望著仙樂,眼底滿是懇求。
仙樂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所以,你想利用我,替你除掉時幽冥。」
「不是利用!是懇求!」
胡姬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都急了幾分。
「你為何不去求魔音?」仙樂話鋒一轉。
胡姬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直視仙樂。
「不瞞大祭司,我先前也去求過魔音大祭司。可她……早就與時幽冥勾結了!」
她語速陡然加快,竹筒倒豆子般說道。
「二十年前,天池湖畔,就是魔音把你與問天私奔的訊息泄露給時幽冥!」
「時幽冥才能假扮問天,重傷於你,奪走鎮妖瓶!當年那場大禍,魔音根本就是幫凶!」
「還有,丁瑤他們一路尋找靈珠,也是她暗中通風報信。不然,時幽冥怎麼會對他們的行蹤了如指掌?!」
胡姬說著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仙樂的臉,想從其面容上看出什麼。
可是,仙樂始終神色不變,半點情緒都不露。
胡姬拿不準她到底什麼心思,心中不由得有些發虛。
「大祭司,我什麼都跟你說了,足見我的誠意了吧。」
「如今,無道和問天已經往幽冥宮去了,我只求大祭司出手。不說為了天下蒼生,便是為你自己報當年之仇,你也沒有放過時幽冥的道理啊!」
說完,胡姬準備走人。
就在這時,有腳步聲從竹林里傳出來,伴著一道輕佻的笑聲。
「喲!這不是魔族的掌旗使,胡姬大人嗎?」
「什麼風把您吹這兒來了?稀客啊!」
西木搖著摺扇,帶著一群小狐狸慢悠悠走出來。
眯眯眼彎成兩道月牙,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胡姬身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胡姬轉頭看見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神色有些不自然。
「……西木大人。」
太淵聽得有趣,挑了挑眉,看向西木。
「你又認識?」
他算是發現了,活得久就是有這點好處。
上千年的光陰,走到哪兒都能遇上舊相識。
無道認識西木,胡姬居然也認識。
「何止是認識——」西木摺扇輕輕敲著手心,語氣慢悠悠的,「千狐洞的天才嘛,不到六十年便化形得道,當年,可是狐族裡的驕傲,如今更是了不得,魔族一人之下,萬妖之上的掌旗使大人啊!」
這話聽著像誇讚,可語氣里的陰陽怪氣,誰都聽得出來。
小狐狸們躲在西木身後,好奇地探頭探腦。
雅雅盯著胡姬脖子上那圈毛茸茸的圍脖,眼睛亮晶晶的,悄悄拽了拽西木的褲腳。
「西木大人,她也是狐妖嗎?」
同時,雅雅心想,這個圍脖好好看!等我化成人形了,也要戴這個!
西木點點頭。
「人家本事大著呢,不光化形快,還會媚人採補的法子。比起在千狐洞守著規矩苦修,跟著魔界那群妖魔鬼怪廝混,多快活啊!」
最後一句話,已經帶上了冷嘲熱諷。
「???」
小狐狸們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縮了縮脖子,不敢作聲。
她們從沒見過西木大人生氣。
太淵摸了摸鼻子,沒插話。
看這架勢,兩人之間絕對有故事,還是陳年舊帳。這種時候,安靜吃瓜才是明智之舉。
胡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羞又惱。
「西木大人,我是被時幽冥逼迫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西木輕笑一聲,摺扇「啪」地合上,語氣鋒利。
「我看你倒是樂在其中。」
「一身妖氣駁雜,魔氣纏身,這些年,沒少去媚人採補吧?千狐洞的規矩,都被你吃到肚子裡去了?」
話說到最後,已經帶了幾分厲色。
林間一時安靜下來。
胡姬抬起頭,又是委屈又是執拗,反倒冷笑了一聲。
「既然媚人採補不好,當初,族裡的老人為什麼又要教我?」
「既然教了我,又為什麼讓我非得老老實實地服氣鍊形,調息煉神?如果不想我用,當初不教我不就行了?」
西木淡淡道:「那是為你好。」
胡姬怒極反笑:「為我好?為我好?哼!」
她冷笑一聲,不知道是笑西木,還是笑自己。再多的話也懶得再說,她深深看了西木一眼,轉身化作粉色煙霧遁走。
竹林邊重歸寂靜。
仙樂看向西木:「……」
歸真也看向西木:「……」
小狐狸們也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太淵斟酌了一下語氣,湊過去問:「西木兄,你們這……是有故事啊?」
西木悶悶丟出一句:「沒有故事,只有事故。」
說罷,他摺扇一甩,轉身離開,連小狐狸們都沒帶。
小狐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跟上去。
太淵對仙樂低聲道,煞有介事點頭:「看來,還是一段難忘的故事。」
「別人族裡的私事,我們外人還是少議論吧。」仙樂輕輕開口。
太淵點點頭,也不再八卦,轉回正題:「行了,說正事,你呢,打算怎麼辦?真要去幽冥宮?」
仙樂站起身,神色堅定:「無道和問天都去了,我沒有不去的道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時幽冥逃脫,太淵,我需要你相助。」
「行啊。」太淵答得爽快,「我也正好開開眼,看看朱雀神君到底有幾分本事。這樣,我讓龍馬載你過去,能省不少氣力。」
「多謝了。」仙樂道。
…………
幽冥宮。
黑色的宮殿群矗立在翻湧的魔氣之中,稜角鋒利如刀。
宮門前的廣場上,此刻,殺聲震天。
無道手持龍牙劍,孤身一人,便殺到了幽冥宮門口。
成千上萬的魔兵魔將,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的一片,刀槍如林,魔氣如浪,交織成一片,可無道怡然不懼。
只是手腕一轉,基礎劍式【流雲初現】隨手揮出。
「歘——」
水藍色的劍氣橫掃,劍勢如天際初綻的流雲,看似輕柔飄忽,實則藏著無窮殺機。
「噗嗤——噗嗤——」
劍氣過處,十幾個妖魔瞬間形神俱滅。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小妖魔畏懼無道,渾身發抖,但沒有得到撤退的命令,誰也不敢隨便撤走。
於是,妖魔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然後,像割麥子般,一茬一茬地倒在劍光之下。
「歘!歘!歘!」
無道一步一劍,步步向前。
不過片刻,就有數百個妖魔倒在了他的龍牙劍下。
「你們都退下吧。」
直到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悠悠從宮殿深處傳出來。
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廝殺聲。
時幽冥的身影,出現在高高的玉階之上。
玄色長袍,眉間暗紅魔紋流轉,姿態從容優雅,彷佛不是在看一場廝殺,而是在看一場戲。
他輕輕揮了揮手。
剩餘的魔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開。
對於那些死去的數百個手下,時幽冥是一點都不在意,彷佛死的不過是幾隻螻蟻。
站在最高階上,居高臨下,時幽冥看著階下的無道,語氣平淡。
「你我龍族魔族,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闖我幽冥宮,殺我屬下,所為何事?」
無道冷目仰視,劍尖遙遙指向玉階。
「還我雨蝶。」
「……」時幽冥愣了一下。
他最近一直在閉關修煉,方才破關而出,就看到無道打上門來。
什麼雨蝶晴蝶,他連聽都沒聽過。
「我這裡,什麼蝶都沒有。」
「你若不交出她,今日我便踏平幽冥宮,殺了你。」
無道語氣更冷,字字帶著殺意。
時幽冥心中不快,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無道,你雖是龍族之主,但對本帝說話,還是客氣些的好。」
他負手而立,俯瞰著階下的青年,心中暗自不屑。
蒼龍老鬼是怎麼教兒子的?
連最基本的尊卑禮儀都沒有。
哦,也是,蒼龍死得早,沒人教,也難怪。
呵呵,蒼龍一死,龍族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眼前這小子,空有一身強大法力,行事卻像個莽夫,和當年陰險卑鄙的蒼龍比起來,差了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