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腳下,神墓村。
太淵來到了這裡。
準確地說,這是他又分出了一道陽神分身。本體仍留在大華山教導小狐狸們,分身則一路西行,探訪這座傳說中的巫女傳承之地。
一股刺骨陰寒的氣機升騰而起。
「好濃郁的煞氣!」
太淵駐足而立,神念如水,四下蔓延開來。
世間之氣,分作吉凶兩極。
「吉氣」便是生生不息的「生氣」,流轉圓融和順,滋養萬物生靈。而「凶氣」便是「煞氣」,成因繁雜萬千,大多是天地氣場失衡,或是遭到邪穢之物長年污染而生,受環境、生靈妄行、命格因果牽引,便會生出侵蝕生靈的負面影響。
眼下,神墓村飄蕩的煞氣,濃稠的很,幾乎快要凝成實質。
太淵循著煞氣流動的軌跡,朝著氣息最為深重的方向前行。
越是往裡走,空氣當中的陰寒之意便越是逼人,明明正是日輪高懸。
一路穿行荒林。
最終,在一座山峰下方的岩洞之中,煞氣的源頭終於映入太淵眼帘。
是兩具十數丈之巨的龐大獸骨。
半掩半埋在沙石之內。
即便已經過去了千年,那兩具骸骨依然散發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壓。
其中一具骨骼粗壯如柱,脊骨上生著天然的棘刺,頭顱巨大,顎骨如鏟,乃是玄武。另一具修長而凌厲,四肢的利爪至今仍然扣入地下三尺,尾椎如鞭,乃是白虎。
昔日,四神獸作亂三界,女媧娘娘親率四靈獸於此地展開決戰,白虎、玄武便是在此處隕落。
此方天地之中,妖精修行者一旦化作人身,除非主動顯露原形,否則,直至壽元耗盡身死,屍骨都會保持人形。
這也是龍族墓穴之內,蒼龍遺骸為人身模樣的緣由。
可是,當年那場死戰,窮途末路的白虎與玄武拼死搏殺,盡數變回原始強悍的獸軀,直至戰死一刻都沒有變換回來,所以,千年過後,骸骨依舊保留著龐大的獸形。
太淵走近幾步,神意掃過。
這兩具骸骨中殘留的凶煞之氣,比外面瀰漫的還要濃烈百倍!
白虎的暴虐、玄武的陰毒,即便死了千年,依然盤踞在骸骨深處,不斷地從外界天地吸納著侵蝕性的煞氣。如果不是神墓村的巫女一脈世代化解,這方圓百里,怕是早就成了一片死地。
太淵抬起右手。
岩洞之中。
玄武與白虎屍骨里殘餘的精魄在天空中緩緩凝聚。
兩團靈光從骸骨深處被抽離出來,一藍一白,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入太淵手中。
太淵施展搜魂奪魄之術,想要讀取部分記憶。
但或許是因為過去了千年時光,又或許是因為煞氣的千年沖刷,這兩道靈光里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記憶。只剩下凶厲殘戾之意,純粹得像是兩團凝成實體的殺意。
「可惜了!」
一聲輕嘆落下。
「熊——」
幽藍色的三昧真火驟然燃起。
此火專焚神魂妖邪,世間絕大多數陰魂穢物,一旦遇上便會灰飛煙滅。
白虎與玄武殘存的精魄靈光在青藍火焰之中劇烈扭動掙扎。
無聲的嘶鳴迴蕩在岩洞。
片刻之後,化作一縷虛無,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目光落在地面的兩具神獸骸骨之上,太淵暗自思索。
「神獸屍骨煞氣濃郁,以五彩靈珠的道韻來調和,或許能夠陰陽共濟…」
心念既定,太淵取出五彩靈珠。
這顆由問天封印之中得來的補天石邊角料,經過太淵長時間的淬鍊打磨,如今,已然生出幾分道器的氣象。
「嗖!」
五彩靈珠騰空而起,於半空之中滴溜溜飛速旋轉。
地面白虎、玄武的骸骨微微震顫,骨骼之上流光翻湧,化作兩道瑩潤的流光飛掠而起,盡數匯入靈珠之內。
一瞬間,四面八方的煞氣如同百川歸海,朝著空中的靈珠奔涌而來。
「熊——!」
太淵催動三昧真火,青藍色火焰層層包裹靈珠,不停煅燒熔煉,將白虎骨子裡的暴虐、玄武深處的陰毒一層層灼燒剝離,洗去其中的雜質穢念,只留下最為純粹珍貴的神獸骨精。
漫長的熔煉過後,靈珠、白虎骸骨精華、玄武骸骨精華,三者徹底融為一體,在高空凝結成一塊血玉。
「唰——」
血色虹光碟旋天際,映亮了岩洞。
太淵凝視懸浮半空的血玉,略一思忖,隨即,施展出【兵字秘】。
「咻!咻!咻——!」
一道道淡青色的禁制符文接連打入血玉深處。
繁複的符文如同鎖鏈,將那洶湧狂暴的煞氣牢牢封印收斂在血玉之內。
待到禁制徹底穩固。
緊接著,在太淵的神意控制下,血玉變化成了一柄古劍。
劍身古樸無華,造型簡單質樸,材質非金非石,通體暗紅。
「外表平平無奇,內里卻是凶戾之氣凝結。」
太淵伸手握住劍柄,輕輕掂量一番,心底瞭然。
「若是使用者修為淺薄、心志不夠堅定,極易被劍內封存的凶戾之氣反噬,最終走火入魔。」
「往後,就看誰會是這柄劍的有緣人了。」
對於太淵自身而言,這柄煞劍僅僅算得上一件尚可的收藏品。
劍中翻湧的凶煞之氣,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甚至,只要太淵願意,隨時都可逆轉陰陽,將凶厲煞氣轉化成清靈祥和的生氣。
但這柄劍現在這個樣子,也自有它的價值。
凶煞之氣未必就是壞事,在某些人手中,它反而能成為斬妖除魔的利器。
「目的達到。」
太淵將古劍收起,納入袖中,轉身離開。
…………
山外湖畔,碧波蕩漾。
雨蝶獨自一人前來打水。
澄澈透亮的湖水倒映著天光雲影,幾隻飛鳥掠過大湖,翅膀點過水麵,她蹲在河邊,卻沒有急著打水,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撿起石頭,往水裡扔。
「咚。」
「咚。」
「咚。」
水花一朵朵地濺開,又歸於平靜。
雨蝶的心緒卻久久無法安寧,九鬼前些日子所說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在腦海當中盤旋。
三叉戟對於問天意義非凡,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將寶物拱手讓給無道。
那麼,無道什麼時候才能奪回三叉戟?
要是幾十年過去依舊不能如願,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一想到這裡,一股煩躁便湧上心頭。
無道乃是龍族,壽元悠長,一千五百歲於他而言正值壯年。
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等待,於龍族不過等閒。
可是,自己只是壽命短暫的凡人,短短數十年光陰匆匆而過。
幾十年之後,她便會垂垂老去,滿頭白髮,而無道依舊是如今這般年輕俊朗的模樣……想到未來的光景,雨蝶心頭一顫,不敢再往下深思,心頭煩躁愈發濃烈,她抱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入湖水當中。
「嘩!」
巨大的水花騰空而起,濺濕了裙角。
「喲,小可憐!」
忽然,一道柔媚婉轉的女聲自她身後悠悠響起。
雨蝶心頭一驚,猛地轉過身。
只見一名身著粉衣的女子輕搖羽扇,款款而立,眼波流轉之間自帶一股勾人心魄的風情,正是狐妖胡姬。
「怎……怎麼是你?」
恐慌瞬間攀上雨蝶心頭,她伸出手指著胡姬,腳步不由自主地小步向後退去。
「你停停停停停……你……」
「你……你別過來!」
胡姬聞言,果真停下腳步。
她站在原地,一雙媚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名人類少女。
心中暗自疑惑。
這樣一個平凡普通的人類女孩,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魔力,能夠讓冰冷孤傲的無道另眼相看。
雨蝶雖然心底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你……你來這裡幹什麼呀?」
胡姬莞爾一笑:「我?我是專程過來幫你的啊。」
「幫我?」雨蝶疑惑。
「雨蝶,無道一心想要坐穩龍族之主的位置,可是,三叉戟現如今落在問天手上,問天是絕不可能將神器相讓。」
胡姬開口,言語之中暗藏蠱惑,一點點撩撥雨蝶的心弦。
「你也親眼見過好幾次,問天出手傷到無道,無道始終奈何不了對方。倘若,你能夠出手相助無道奪回三叉戟,無道心中一定會萬分欣喜。」
雨蝶喪氣地垂下腦袋。
「就連無道都沒有辦法對付問天,我一個女子,又能做些什麼呢?」
胡姬笑意更深,緩緩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帶著誘惑。
「我自有妙計。只要你願意聽從我的安排,不止可以助無道成事,我還能夠賜予你一份機緣,讓你青春永駐。」
「青春永駐?」
雨蝶猛地抬起頭顱,一雙眼睛霎時間鋥亮,目光緊緊鎖定胡姬。
胡姬神色誠懇,緩緩說道:「我手中存有一顆【定顏丹】,只要你服下丹藥,直至生命盡頭,你的容貌都會永遠定格在年輕之時,不會衰老。」
她話音稍頓,語氣幽幽,一字一句,鑽入雨蝶心底。
「雨蝶,你可聽過色衰愛弛?「
「年華老去便是女子最大的心魔。我能贈予你永恆青春,讓你永遠貌美如初,這樣,你便可以一直陪在無道身側,牢牢留住他的心。」
雨蝶緊緊咬住下唇,內心劇烈動搖。
「……」
胡姬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她心底最柔軟、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那什麼【定顏丹】真的有效,她便再也不必擔憂歲月無情。
胡姬將雨蝶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抹得意光芒。
…………
順利說動雨蝶之後,胡姬便動身趕往南越王宮,進入水月閣。
大殿之內,魔姬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便看見粉色煙霧散開。
「是你?你來水月閣,所為何事?」
面對著魔音,胡姬收斂柔媚姿態,神色沉靜肅穆,彷佛換了一個人。
「大祭司,我們不妨開門見山,時幽冥,你恨他嗎?」
魔音眼神帶著戒備,語氣不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胡姬顧自往下說道:「你心中對他,是又怕,又恨,不是嗎?」
魔音眸光一閃,反問一句:「那你呢?你身為他麾下之人。」
「我亦是如此。」胡姬坦然直言,「恨得刻骨銘心,又怕得發自心底。」
魔音面露幾分意外:「你本就是他手下。」
胡姬一聲冷笑:「世間沒有誰天生就甘願受人驅使。從前,我魔族各部割據一方,逍遙自在,互不侵擾。自從時幽冥降臨魔界自立為尊,我們一眾魔族便淪為他手中棋子。可他野心永無止境,妄圖一統三界,將世間所有生靈都變成他的奴隸。憑什麼,命運要由他主宰?」
聽完這一番話,魔音沉默片刻。
「仔細想來,此人的確十分可厭。」
胡姬神色鄭重,上前一步:「大祭司,你可願意與我聯手?」
「聯手?」
「聯手奪回屬於我們的自由,想必,你也不願永遠被他要挾牽制。」
魔音目光一變,緩緩搖頭:「你想錯了,先前他讓我追查丁瑤與問天的下落,那時他許諾,這便是最後一次讓我相助於他。」
胡姬冷笑出聲,毫不留情戳破幻想:「你當真以為,這就是最後一次?」
魔音眉頭一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胡姬直視她雙眼,語氣銳利:「他每一回尋你辦事,嘴上永遠說著這是最後一次。可一次又一次,明日復明日,所謂的最後一次,早已數不清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魔音內心觸動。
胡姬抓住魔音眼神動搖,趁熱打鐵繼續勸說。
「時幽冥貪得無厭,你怎敢篤定日後他不會再來尋你麻煩?」
「等到下一回需要你出力之時,依舊會搬出『最後一次』的說辭。可你的把柄早已落在他手上,便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妥協退讓,永遠掙脫不開他的掌控。」
「大祭司,你難道真的甘願一輩子受他要挾嗎?」
魔音一言不發。
她心底何嘗不清楚時幽冥為人陰險狡詐,城府極深。
二十年前,自己一念之差,與時幽冥勾結,自此,把柄被對方死死攥住,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
如果能殺時幽冥,魔音早就動手了。
但她也清楚,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是時幽冥的對手。
良久,魔音終於緩緩開口:「你可有周全的計劃?」
胡姬臉上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快步湊近魔音,壓低聲音。
「我已經設局控制住雨蝶,並且拿到了丁瑤的靈珠手串。訊息傳出,無道和問天必定雙雙趕赴幽冥宮,與時幽冥死戰。為了增加勝算,自然還需要大祭司你的助力。」
魔音眸光微動,沉吟片刻:「計策雖妙,只是手段未免太過毒辣。」
「想要扳倒時幽冥,心慈手軟便只會滿盤皆輸,行事不得不毒辣。」
魔音輕輕搖了搖頭:「但我曾經立下誓言,絕不會再度與魔族聯手。所以,我最多只能夠隔岸觀火,置身事外。」
胡姬盯著她,嘴角的笑容冷了下來。
「你想兩邊都不幫,讓我們兩敗俱傷?」
「大祭司,想要獲得好處,就要摒棄誰贏幫誰的想法。只有你幫誰,誰才能贏的時候,你才能獲得你想要的。」
「……」
魔音一時無言,低頭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