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風捲雲舒。
太淵盤膝端坐,掌心托著那枚泥娃娃護身符,神意如水銀瀉地,絲絲縷縷滲入其中。
這枚泥胎,他曾寄居其中。
神意與泥娃娃深處沉眠的女媧法力相伴,同息同頻,雖然沒有刻意參悟,卻早已在無聲無息間,與這股造化之里有了一絲微妙的共鳴。
此刻,靜心沉念,那股力量便在感知中緩緩鋪開。
如深海,浩瀚,溫厚,淵深無際,波瀾不起,卻藏著孕育萬物的偉力。
如今的太淵,對於能量、物質、資訊三者的轉化之理,已經算是掌握到一定程度境界。
憑藉【驅物】之術,他已經能夠虛空造物,將純粹能量凝為種種有形之物。
當然,前提必須是他見過、且洞悉其理的東西。
金石土木,衣帛器皿,皆可以一念而生。
反過來,太淵也能夠能將有形之物煉化為純粹能量,迸發出湮滅級的破壞之力。
毀滅無量,造化無雙。
本就是一體兩面,對立而生。
造化二字,拆開來看,一為「造」,一為「化」。
「造」是從無到有,從零生一,是開闢!
「化」是從一衍萬,運轉生生不息,是化育!
可如今的太淵,能造的,終究只是死物。
造不出活氣,造不出神魂,造不出真正的生命。
創造生命,那是真正的大神領域!
而女媧娘娘,便是這一領域的至尊。
摶土造人,化生萬物,提起造化,世人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這位大地之母。
而這小小一枚泥娃娃里,便封存著女媧娘娘的一縷無上法力。
太淵唇角微微上揚。
送上門的機緣,豈有放過的道理?!
他閉目凝神,神意如絲,探入泥娃娃深處。
唰——
入眼便是一片混沌之光。
「鴻蒙未分,萬物未形,天地未判之前,唯有一炁……」
「一炁之中,已蘊生生之理……一炁既動,清濁始判,陰陽乃分……」
「陰陽既分,必求其合。二氣交而萬物生,是謂陰陽合三……」
太淵眉心驟然一跳。
三!
這個數字,在修行道中從來意義非凡。
一為道之始,二為陰陽對,三便是陰陽交匯的中和之氣。
這氣,非陰非陽,亦陰亦陽,是萬物誕生前的最後一道門檻。
凡有生之物,必承此「三」氣,方能成胎結形,化育而生。
恍惚間,太淵有所感悟。
緩緩睜開眼。
對於造化玄理,有了更深的了解。
「只是……要真正證得這『生』之真諦,終究是要親自走一趟胞宮,重歷一次生命誕生的全過程。」
指尖輕輕摩挲著泥娃娃。
這件事,太淵還在斟酌。
入胎重修,等於將數百年道行盡數封入胎中,從頭再來。
能不能成功還不知道。
如果成功了,現在的自己,能無視那胎中之迷嗎?
一旦入了胎,前世種種便如隔著一層濃霧。
若是不能破開那層迷霧,便等於將數百年道行押上了一場豪賭。
贏了大歡喜,輸了……這道陽神分身就徹底沒了。
太淵站起身,將泥娃娃收入袖中。
遠處的城市鋪展在腳下,車水馬龍,人間煙火。
「也罷,機緣在前,豈有不試之理。只是……不急在一時。」
他笑了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掠去。
…………
丁勉的辦公室里。
三人圍在桌旁,正商量著問天的安置。
丁勉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落在問天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又有幾分客氣。
「瑤瑤,別的先不急,首先得把身份證辦了。」
「哦對哦!」丁瑤一拍腦袋,轉頭看向問天,「你看我,都把這事忘了,沒有身份證的話,你出門都不方便,就是個黑戶。」
問天看著她,眼神溫和,聲音低沉。
「瑤瑤,我都聽你的,你安排就好。」
話音帶著十足的信任。
聞言,丁勉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兩人。
這位老父親的目光在問天身上停了足足三秒,又轉到丁瑤身上,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誰料,丁瑤壓根不在意老父親的眼神,拉著問天,就準備去便民服務中心辦理。
「哎哎,你等等!」
丁勉連忙開口,叫住正要拉著問天往外走的丁瑤。
「瑤瑤,你就讓這……問天,就這麼一副打扮出去啊?至少先換身衣服嘛。」
「哦,對哦!」丁瑤低頭看了看問天的古裝,吐了吐舌頭,「我都忘了這茬了,老爸你說得對,我先帶問天去買衣服。」
「買什麼衣服?算了,我先開車送你們回趟家。」丁勉拿起外套披上,「問天啊,你就先穿我的衣服。到時候,我陪你們一起去辦理。我在局裡還認識一些人,熟人好辦事。」
「謝謝老爸!」丁瑤撲過去抱了丁勉胳膊一下,笑得眉眼彎彎。
問天也微微躬身抱拳,語氣誠懇:「多謝伯父。」
「客氣什麼。」丁勉擺擺手,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對了,不用等那位……太淵大師?」
「問題是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啊。哎呀,老爸,不用管他。」丁瑤擺擺手,「以太淵大師的本事,找我們還不容易?咱們先走吧。」
她說著,半推著丁勉就往外走。
問天跟在後面,看著父女倆鬥嘴說笑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
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嗎?
他的童年裡,從來沒有這樣暖烘烘的煙火氣,沒有這樣隨口的念叨和自然的親近。
有丁勉出面,身份證辦得自然順利。
視窗的工作人員雖然對這「無檔案」的戶口有點疑惑,但丁勉幾句場面話打圓場,說問天是少數民族,自小在山裡面長大,那裡的基礎設施不健全云云。
至於年齡,就登記為二十四歲,和丁瑤同歲。
…………
出了政務大廳,丁瑤向丁勉要了一筆錢,她準備帶問天好好逛一逛現代世界。
「走,先帶你做頭髮去,再買兩身衣服,徹底融入現代社會!」
她熟門熟路地拐進街角一家裝修精緻的美髮沙龍,推門就喊。
「托尼老師!」
店裡飄著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香,吹風機嗡嗡作響。一位穿著潮牌衛衣、手腕上露著個小紋身的理髮師抬起頭,笑著招手。
「丁瑤?好久沒來了,這位是……?」
「我男朋友,問天。」丁瑤把問天按到椅子上,「托尼老師,給他整個造型唄。」
托尼老師笑著拿起梳子,對著鏡子比了比。
「想做個什麼樣的?」
問天朝鏡子裡看了一眼,又看向丁瑤,道。
「聽她的吧。」
丁瑤嘩啦嘩啦翻著桌上的髮型雜誌,手指一點。
「就這個!龍鬚背頭,精神!」
「得嘞!」
托尼老師比了個OK的手勢,拿起剪刀便開始修剪。
「咔嚓咔嚓」的剪刀聲在耳邊響著,溫熱的吹風機吹著髮絲。
問天沒經歷過這些,端坐著不動,目光卻落在鏡子裡托尼老師的手上、腳下。
看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托尼老師……是吧。我看你移步的架勢,有點門道,你練過拳法?」
托尼老師手上沒停,笑著道:「你這眼睛夠尖的,不過我沒練過拳法。」
「是嗎?」問天猶疑。
「因為我練的是【八卦掌】啊。」托尼老師道,「掌法可不是拳法。」
問天:「……」
丁瑤在旁邊玩手機,聞言,噗嗤一聲笑了。
合著在這玩文字遊戲呢!
她放下手機湊過來,好奇道:「托尼老師你還會武術啊?」
「嗐,瞎玩唄。」
托尼老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上大學那會兒,參加武術社,練了兩年。畢業工作了,也斷斷續續沒扔下。不過,也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算不得什麼真功夫。」
說著,托尼老師爽利一笑。
「說起來也有意思。當年我這雙手,拿的是子午鴛鴦鉞,覺得自己特威風。現在呢,天天拿剪刀,給人剪頭髮。」
「誒,生活不易,大師賣藝啊!」
八卦掌,又稱游身八卦掌,是一種以掌法變換和行步走轉為主的功夫,在國內廣泛流傳。
注重身法靈活,要求習練者在不斷走圈中,改變敵我之間的距離及方向,避正擊斜,伺機進攻。
出手講究隨機應變,發揮靈活多變的特性。
講得直白點,就是出手角度刁鑽,下手比較黑。
走圈,是以臂長為半徑畫一個圓,在這個圓圈範圍內進行走轉,擅長小範圍內輾轉騰挪,十分靈活。
非常適合用來給人理髮!
丁瑤在旁邊接話道:「嗨,會武術也要吃飯嘛,技多不壓身。」
「說到這個。」托尼老師放下剪刀,笑著看向問天,「你男朋友眼力可以啊,也練過?」
丁瑤立刻挺起胸脯,一臉驕傲:「那可不!他可是武術世家出身,功夫深著呢。」
「哦?」托尼老師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問天一圈,「失敬失敬啊,兄弟。要不待會兒完事了,咱們交流交流?」
問天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你練得不對。」
托尼老師沒聽清楚:「什麼?」
問天說:「我不懂你的這個八卦掌,但能看出來,你練得不對。」
托尼老師眼睛一眯,笑容淡了些:「喔?兄弟,那待會兒做完造型,咱試試手?」
剛才他說的「交流交流」,就是客套話。但被問天這麼一說,托尼老師反而起了勝負心。
要知道,他在大學裡練了兩年,直到現在,也算是磕磕絆絆地練了十年有餘。平日裡幾個朋友在一起聚會,他的八卦掌架子是最純熟的。
被人當面說「練得不對」,這面子可掛不住。
問天沒有馬上答應,而是看向丁瑤。
丁瑤擺擺手,笑著打圓場:「哎呀算了算了,他那都是老把式,不是公園健身的那種,別傷著你。」
她越這麼說,托尼老師反倒越不服氣:「沒事沒事!就是交流交流套路,又不搭手,傷不著。這樣,要是兄弟真能指出我毛病,今天這單我免了!就當交個朋友。」
丁瑤眼睛一亮:「當真?一言為定!」
她最喜歡看問天人前顯聖了。
末了還不忘小聲叮囑問天:「別用法力啊,就用普通拳腳。」
問天微微點頭:「就一個普通人,還用不上法力。」
托尼老師也不墨跡,解下圍布就往外走。
店門口正好有一小塊空場地,平整乾淨。
「來,兄弟你看著。」
托尼老師站到場中,扎了個架勢。
一手護在腰側,一手向前探出,腳下一動,便繞著圈子走了起來。
鞋底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身形忽左忽右,掌隨身轉,步法靈活,看著還真有幾分游身八卦的意思。
一套架子打下來,倒也虎虎生風。
打完,托尼老師收勢站定,微微喘氣,看向問天。
「兄弟,你看哪裡不對?」
問天看了全程,緩緩搖了搖頭。
剛才剪頭髮的時候,他只從腳步里看出幾分不對。如今看完整套,錯處更是明明白白。
「你這個真的練得不對。」他重複了一遍。
「別光說不對啊。」托尼老師笑了笑,語氣裡帶了點不服,「哪裡不對,你得說清楚對吧?」
問天向前走了半步。
「先看手。」
他抬了抬自己的前手。
「你這隻手,看著伸出去了,其實勁沒到。手腕是僵的,手是散的。」
「手腕要向外擰,手指扣住,勁往上挑。」
「不是光胳膊動,是這條胳膊帶著肩背,肩揹帶著腰胯,整側身子跟著轉,最後勁送到腳上,催著步子往前走。」
問天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另一隻手,別架著,往下沉,往內收,貼在肋下。不是放在那好看的,是往下壓,推著你的步子走。」
「還有腰胯……」
問天的目光落在他腰上。
「你走圈的時候,腰是死的,胯是硬的。勁上下斷了,走起來自然沉。」
說著,問天身形微微一側。
「你看我。」
話音落下,問天將手一擺,做了一個和托尼老師一模一樣的動作。
只見他身形微微一擰,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忽然轉了半圈,肩、腰、胯、膝、腳,節節貫通,整股勁擰成一股,輕飄飄滑出去半圈。
托尼老師眼睛都瞪直了。
他練了快十年八卦掌,就算上班忙,每周也至少練個兩三次。
他自認為架子夠正,步法夠活。
可跟眼前這年輕人一比,自己那哪裡是「游身八卦」,根本就是「挪步八卦」。人家那才叫游,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靈動勁,自己這個,就是硬挪,步步都透著滯澀。
「我去……」托尼老師咽了口唾沫,「兄弟,你這還說你不會?這功力,沒個二三十年下不來吧?」
問天搖搖頭:「我確實沒練過【八卦掌】。」
只是道理都是通的。
他看一遍,就懂了。
「還有腳下。」問天繼續道,「邁步的時候,先探腳,直起直落,踩實了,再移重心。」
「一開始慢沒事,腳下要穩。每一步都要踩實,不實不挪步。走的時候,就像走在薄冰上一樣,不能滑,不能飄。」
托尼老師連連點頭,跟聽課的學生似的。
「懂了懂了!我試試,我試試!兄弟,你幫我看看!」
他連忙站到場中,照著問天說的,松腰沉胯,擰肩送手。
可才走了三步,就卡住了。
腿像灌了鉛似的,重心左搖右晃,怎麼都不對。
越想做好,越彆扭。
他走得渾身彆扭,停下來一臉茫然地看向問天。
問天說:「你知道錯哪兒了嗎?」
托尼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