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看著托尼老師僵著身子在原地挪步，渾身架子擰得彆扭，倒也沒生氣。
見對方鑽了牛角尖，便耐著性子，又提點了兩句。
「我剛才跟你說的道理，忘了？」
問天向前走了兩步，站在托尼老師身側。
「是手領著身子走，不是身子追著手動，你的腳先邁出去，整股勁就散了，架子自然就塌了。」
說著，問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背。
指尖稍一用力，把他探出去的胳膊往後送了半寸。
「你自己想想，這掌法是用來做什麼的？」
「不是站在原地擺架子看的，是走起來打人的。」
「擰身、走圈、靠身、摔跌，打的就是個背靠背，走內圈，制外圈。」
「我這個沒練過【八卦掌】的都能一眼看透，你怎麼反倒鑽進去了？」
「多琢磨琢磨勁路。」
問天是沒練過【八卦掌】，可他身經百戰，熟悉身體筋骨勁力的運轉。
只是看托尼老師打了一遍，便把這門掌法的根底，摸得七七八八了。
說白了，這就是一門以臂為槓、以腰為軸的摔跌之術。
藉著走圈的旋轉力，貼身一靠一扒，對手便重心盡失，撲跌在地。
單論殺傷力，不帶暗手和兵刃的話，其實比較有限。
或這者從外切過去，臂膀帶著脊背一滑，腳下一轉，手臂藉著旋轉的力量一扒拉，讓人摔倒。
摔倒而已，能受什麼傷？
但是，如果運用得好，這樣的左右扒拉、不斷遊走，解斗的效率是非常高的。
連走帶打人如草！
左摟一把右摟一把，走過的地方，人能全部趴在地上。
當然，前提是自己有力，要會打！
「有點意思。」問天心裡暗暗想，「等回去問問瑤瑤，看她知不知道這門掌法的來歷。」
然而，雖然問天提點了，托尼老師想了半天，還是不順暢。
走圈總是不圓，手探出去之後，腰跟不上，腰擰過來之後，腳又亂了節拍……整套動作，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捆著，每一處都差著那麼一口氣。
多年來舊有的觀念、動作形成的習慣，不是那麼好改的。
問天有些看不下去，就又手把手地給他調整了一下。
「來，跟著我的勁走。」
他手上微微用勁，帶著對方的胳膊往後一引，腳下同時輕輕一絆。托尼老師只覺得腰胯一擰，身子不由自主地跟著轉了半圈，腳下下意識地邁了一步，才算站穩。
「對，就是這個勁。」
問天鬆開手，退開半步。
「自己慢慢找感覺，熟能生巧的事。」
托尼老師站在原地試著動了動，還是處處卡殼，渾身像綁了繩子似的。
每一步都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身上也是僵硬的，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哎……」
問天嘆了口氣。
「你慢慢練吧！」
問天回到丁瑤身邊。
丁瑤手裡捧著杯奶茶，吸管咬在嘴裡，看完了全程。
「怎麼樣？他行不行？」
問天搖了搖頭：「看他自己。」
丁瑤歪了歪頭：「你剛才說他練得不對的時候，我還怕你得罪人，沒想到你還挺有耐心的。」
…………
辦好了身份證，做了新造型，接著就是去買新衣服了。
畢竟，問天現在穿的還是丁瑤老爸的衣服。
在丁瑤看來，就太老氣了。
街道上車水馬龍，腳踏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掠過，公交車頂著花花綠綠的GG牌子緩緩駛過，路邊商鋪的喇叭放著熱鬧的流行歌……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問天走在街道上，眼睛都有些不夠用。
高樓拔地而起，玻璃幕牆映著藍天白雲，路上的男男女女穿著各色衣裳……這景象，比南越國的王城，還要熱鬧十倍。
商場入口，丁瑤見他微微發呆，笑著推了他胳膊一下。
「看傻啦？走，先上去給你買兩身新衣服。」
「這邊走。」
丁瑤拉著他踏上自動扶梯。
站在自動扶梯口，看著台階自己緩緩往上走，問天腳下微微一頓，訝異道：「這梯子……無牽無引，為什麼自己能動？是某種機關術？」
「算是吧。」丁瑤眨眨眼，「現代版機關術。」
低頭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人流，問天心裡嘖嘖稱奇。
進了男裝店，店員熱情迎上來，嘴甜得很。
「帥哥美女看點什麼？秋裝新款剛到的，很適合這位帥哥的氣質。」
「幫我男朋友挑幾套日常穿的，合身就行。」丁瑤笑著道。
店員眼光毒，拿的幾套尺碼款式都很準。
問天換上了休閒裝，有些不自在地走出來。
丁瑤眼睛都亮了一下。
「哇！」
本就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半龍血脈自帶的氣度，換上簡單的休閒裝，更顯得乾淨利落。
往那一站，跟畫報里走出來的似的。
旁邊店員更是眼睛一亮，連忙掏出手機湊上來。
「帥哥穿這身太合適了！方便加個聯絡方式嗎？以後到了新款，我通知您。」
「……」
問天一臉茫然地看著她，沒聽懂什麼意思。
丁瑤見狀，往前站了半步，似笑非笑地擋在問天前面，接過話頭。
「他手機剛剛丟了，還沒補辦呢。」
說著便拉著問天去結帳。
「滴——」
丁瑤拿出銀行卡，在POS機上輕輕一刷，輸了密碼，簽了字便拎起袋子。
「走吧。」
她拉著問天往外走。
問天腳下沒動，一臉認真。
「瑤瑤，還沒給錢，怎麼能拿了東西就走？」
丁瑤無奈笑出聲：「哎呀，這叫刷卡，錢從卡里扣，我們現在很少給現金了。」
問天半懂不懂地點點頭：「……喔。」
出了男裝店，兩人沿著商場走廊慢慢走。
一路上，不少年輕姑娘頻頻回頭，偷偷打量問天，還掏出手機對著這邊按快門。
問天渾身不自在。
他不習慣這般被人盯著看，像個稀罕物件似的。
「瑤瑤，她們在看什麼？」
丁瑤頭也不回：「看帥哥唄。」
問天：「……」
丁瑤偷笑著拉了拉他的手：「走吧，大帥哥，再逛下去，回頭率都要破紀錄了。」
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親密，問天耳根微微發熱，任由她拉著往前走。
三千年後的人間，竟是這般模樣？！
…………
買完衣服之後，丁瑤說道：「走吧，再帶你去超市，給你買些日用用品。」
「超市？」
「你去了就知道了。」
問天跟著丁瑤一路來到一座巨大的超市。
裡面寬敞明亮，貨架一排接一排，望不到頭。
上面滿滿當當堆著各色貨物，五顏六色的包裝，方方正正的盒子，長條形的袋子，圓的、扁的、透明的、不透明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是集市？」問天喉嚨動了動。
他見過最大的集市，便是南越王城的月市，也不過幾十上百個攤子。
可這裡，光是吃的便占了整整一層。
米麵糧油堆得像小山，蔬菜水果碼得整整齊齊，魚肉蛋奶分門別類擺著，連零嘴小吃都有幾百種。
「比集市大多啦！」
丁瑤推了輛購物車過來，輪子軲轆軲轆地轉。
「這叫超市，就是超級集市，想要什麼自己拿，基本什麼都能買到。」
她推著車往裡走，時不時拿包薯片、餅乾扔進車裡。
問天跟在旁邊看著。
他望著貨架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又看了看往來購物的普通人，個個衣著整齊，面色紅潤，沒人面有菜色，沒人衣衫襤褸。
三千年之後的人間，竟是這般富足模樣！
丁瑤見他站在糧油區發呆，伸手拉了拉他。
「看什麼呢？走啦，去拿點牛奶，補鈣的。」
「……喔，來了。」
問天才回過神，跟著她往裡走，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滋味。
沒有戰亂，沒有妖魔，人人吃飽穿暖。
這人間，真好！
兩人在超市里逛了許久，零食、日用品、蔬菜水果裝了滿滿一車。期間，主要是丁瑤在和問天介紹一些現代的日常常識。
怎麼用推車，怎麼看價格標籤，怎麼挑水果……
問天像個學童，每一樣東西都要問。
…………
等兩人從超市出來，太陽已經落山，霓虹燈次第亮起。
紅的藍的黃的，連成一片光海，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問天抬頭望著路邊一排排路燈，燈泡亮得晃眼，心裡驚嘆不已。
「瑤瑤，這些燈是怎麼回事？竟然亮如白晝！」
丁瑤俏皮一笑：「這些都是電燈的一種。」
問天追問：「電？是雷電嗎？你們竟能驅使雷電？類似慕蓮的雷法？」
「哈哈哈，厲害吧！不過，這電也不是雷電，是科技！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科技的產物。」
問天更加疑惑：「科技？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科技帶來的？太厲害了！」
丁瑤說道：「是啊，在古代，那些當官的只重四書五經，不重視工匠技藝，才走了許多彎路。」
問天道：「那什麼是科技？」
「這個……」丁瑤張了張嘴，她是文科生，一時間也解釋不了。
「這個問題很複雜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反正啊，你以後慢慢接觸多了就知道了。」
問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喔，原來你也不懂。」
「什麼我不懂啊！」丁瑤怒了，拍了一下他，「回去嘍，你要是感興趣，我到時候給你找一下講述科學的節目。」
問天：「好啊。」
…………
兩人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路過那家美髮沙龍時，卻見店門口的空地上，還有個人影在晃。
夕陽下。
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滿頭是汗，嘴裡還念念有詞，一步一頓地挪著圈子，正是托尼老師。
都這時候了，他還在琢磨那【八卦掌】。
問天見狀，停下了腳步。
「怎麼？你還沒有改過來？」
托尼老師正走得彆扭，見兩人過來，連忙停住，一臉苦惱地撓頭。
「兄弟，大師。我……我練了一下午，怎麼都不對。搞不清到底是先動手，還是先動腳了。你教的是手領身，可我練了十來年都是先走腳……改不過來。」
問天瞭然。
「這樣……」他上前一步，「你擺好架子。」
托尼老師連忙紮好馬步，探手抬肘，擺好【八卦掌】的起勢。
「別動。」
問天伸出手，掌根輕輕抵在他探出的手腕上，往後輕輕一送。
托尼老師只覺得胳膊一股勁往後帶，腰胯下意識地跟著一擰，重心一偏，對側的腳不由自主就往前邁了一步。
不邁不行，不邁就要摔了。
「對。」問天手上再加半分勁，「再走。」
問天又推一下，托尼老師就走了第二步。
然後，問天換了個方向，往前一拽，托尼老師竟然從走圈的步法直接搖身一變，變得和雞步一樣，橫著走出去一步。
問天問：「懂了沒有？」
「……」
托尼老師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回憶剛才被問天推著的那種感覺。
方才那幾下，他根本沒想腳，是身子自己動的。
手是領頭的，領著身子走。手到哪，身到哪，腳自然就跟到哪。
什麼先走後走，根本不用想。
問天看他似乎明白了，又問：「眼快還是手快？」
「眼快！」托尼老師答。
問天：「那麼，手快還是腳快？」
托尼老師：「手快。」
「這不就結了。」問天說，「你要眼先到，手後到，手到之後步到。」
「不要去想你應該怎麼走，而是你眼睛先注意過去，然後，手就要過去，等你手過去的時候，腳自然就要跟著過去。」
頓時，托尼老師猶如醍醐灌頂。
「大師，我好像懂了！」
他一側臉，眼神都為之一變。
手隨後迎上，手往後一引，自然就推著身體動起來。
眼神先往側方一掠，手跟著探出去，腰胯一擰，腳下自然邁了一步。
順了。
再動，單換掌、雙換掌、順勢掌、背身掌、翻身掌、三穿掌、葉底藏花、推窗望月、鷂子鑽天、指天打地……
一招接一招，行雲流水。
腰胯再沒半分滯澀，整個人像游龍似的在原地轉著圈。
「成了！」
托尼老師收勢，滿臉通紅，興奮得不行。
「我悟了！大師，我真悟了！」
他看著問天，眼裡全是佩服。
這才是真功夫啊！
高人啊！！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拜師，學到真東西？
現代男兒，哪個沒有飛簷走壁的武功高手夢想？
不過，到底是成年人。
托尼老師沒有貿然就搞什麼衝動拜師的戲碼。
反正，自己店開在這裡那麼多年，丁瑤也是會員常客，這高人大師是她的男朋友，以後大家慢慢熟悉了，再說也不遲。
「多謝大師指點！」
「以後常來啊！剪頭造型免費！」
問天抱拳回了一禮，動作自然。
「呃……」
托尼老師愣了一下，也學著抱了抱拳。
然後，問天和丁瑤就走了。
身後，托尼老師還在那練著，一招一式，都透著股通透勁。
…………
回到家，屋裡黑著燈，丁勉不在。
「我老爸肯定又在所里加班。」丁瑤換了拖鞋，把東西放玄關，「走，咱們自己做飯吃。」
「我幫你。」
問天拎著菜跟著進廚房。
廚房不大，乾乾淨淨的。
丁瑤開水龍頭洗菜，水流嘩嘩的，濺起細碎的水花。問天站在旁邊，看著她擰一下開關就出水，再擰一下就停，覺得新奇。
還有灶台上的燃氣灶，丁瑤一按旋鈕，「啪」的一聲，藍色火苗便竄了出來，穩穩燒著鍋底。
「這火……」問天挑眉。
「燃氣灶。」丁瑤頭也不抬，「比柴火方便多了，火候還好控。」
丁瑤把米淘好，加好水，蓋上蓋子，按了一下，指示燈亮起來。
「這又是什麼？」
「電飯煲，它自己會把飯煮熟，熟了之後會自動跳到保溫。」
問天盯著那個小小的指示燈，看了很久。
「不用人看著？」
「不用，它自己知道火候。」
「……」
一頓飯做得熱熱鬧鬧，聽完問天對什麼都好奇。
半個小時後。
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端上桌。
吃完收拾完，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歇著。
忽然，問天想起下午的事，轉頭問丁瑤。
「瑤瑤，那個托尼老師練的【八卦掌】，你以前聽說過嗎？」
丁瑤道：「【八卦掌】？知道一點。我老爸以前練過【太極拳】，家裡有好多這方面的書，我隨便翻過，【八卦掌】好像是跟【太極拳】、【形意拳】並稱三大內家拳來著。」
問天疑道：「內家拳？是什麼?」
丁瑤搖頭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你要是感興趣，我把電視開啟找找，你等會兒啊。」
問天點了點頭：「好。」
他確實對那個【八卦掌】起了興趣。
那門以臂為槓子的摔法，雖然在他看來殺傷力不大，但其中蘊含的原理卻很有意思。
以手領身，以身帶步，手到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