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閒聊中不知不覺到了晚上。
秋生又炒了兩個熱菜,端來一壺燙好的酒,索性打了烊。
藉著酒意,話匣子便徹底開啟了。
「說起來,這套陰司體系,還是在周朝時候立的。」
秋生捏著酒盅搖晃著。
「周公制禮作樂,把人間祭祀的規矩定得明明白白,連帶陰司的架子也一併搭起來了。文王第十七子,姬子於,受封酆都,便是頭一任陰天子,掌輪迴,管生死。」
太淵放下酒杯,眉梢微挑:「文王十七子?」
周武王、周公旦的名號世人皆知,可這十七子姬子於,倒是鮮少聽聞。
「可不是。」
秋生點點頭,抿了口酒,熱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姬子於』,受封於酆都,史稱『酆侯』。這『酆都大帝』的名號,就是從他的封地來的。」
「世人都以為陰間在什么九重之下,其實不是,他就在人世間。」
「陰天子之位,向來也都是酆侯一系在傳承。」
太淵若有所思:「這麼說,這陰司,還是家天下。」
「那可不。」秋生彈了彈菸灰,「誰讓鬼璽只有他們家的後代能用呢。」
「不過這套體系,全靠活人撐著。」
「人間太平,陰司就安穩。人間一亂,陰司就跟著遭殃。」
歷朝歷代,一遇大戰亂,死人如麻,陰差陰官死的死、散的散,整個輪迴體系就得崩一次。
「最慘的幾回,五胡亂華、清軍入關、還有抗戰……」
秋生嘆了口氣。
「尤其是清軍入關那回,整個地府體系差點碎乾淨。」
「畢竟,陰天子、陰差們本身是活人,遇到了戰亂、意外也會身死,整個地府就會缺少做事的人。」
「有幾次,這陰天子更是被兵匪給殺了,群龍無首,魑魅魍魎藉機生事,攪亂人道秩序,亂了幾十年才慢慢緩過來。」
「好不容易攢了點家底,想把清廷這點餘毒拔了,小鬼子又來了。」
秋生一口悶了杯中酒,喉結動了動。
「一場仗打下來,陰司更是被全面打殘,現在這套輪迴秩序,還是在新時代慢慢重新搭起來的。」
「所以說啊,人間的難,就是陰司的苦,從來都是一體的。」
墨鴉本來蹲在桌上啄花生米,聽到這兒撲稜稜翅膀,一臉不可思議。
「嘎——」
「不是吧?這陰天子也太沒牌面了!」
「還能被凡人兵匪給殺了?我還以為多大神通呢!」
秋生聞言哈哈笑了,酒意上臉,紅撲撲的。
「歷來都這樣!陰差陰官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遇上刀兵劍戟,該沒命,照樣沒命。」
正說著,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件深色夾克,架著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看著像個坐辦公室的。
「爸。」他開口,聲音溫和。
「天鳴啊。」秋生擺擺手,介紹道,「這是我兒子,秋天鳴,搞計算機的。」
秋天鳴本來還納悶父親怎麼跟陌生人聊這麼晚,可目光一落在太淵身上,他忽然頓住了。
「……?!」
他推了推眼鏡,下意識地凝神感知。
那隻烏鴉也就算了。
通靈開智,雖然極其少見,但秋天鳴也不是沒聽說過。
可是,在他的感知視角下,太淵是不存在的。
不……應該說,眼睛看得到,可是神魂感知是一片虛無。
就像那裡坐著一團空氣,卻偏偏有個人形。
秋天鳴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遇上真正的高人了。
「爸,這位是……?」
「沒你的事,干你的活去。」秋生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怕兒子打擾了貴客。
秋天鳴也不多問,對著太淵微微抱拳,算是見禮。
轉身走到牆下的鐘馗像旁,從像下面的木匣里取出一條黑黝黝的繩子。
「那便是拘魂的法器?」太淵抬眼掃了一眼。
繩子看著普通,卻隱隱透著股懾人的陰氣。
「縛魂鎖。」秋生點點頭,「當了陰差,人人都得備一條。回家得供著,每天三炷香,心誠才靈。既能拘魂,也能當鞭子使。」
太淵微微頷首。
說話間,裡屋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秋天鳴已經和衣躺下,片刻之後,一道淡淡的虛影從他身體裡緩緩飄了起來。
那是他的神魂體,腰間系著那根縛魂鎖。
神魂站定,朝太淵這邊又抱了抱拳,隨即,身形一淡,像縷輕煙似的,順著窗縫飄了出去。
太淵見狀,站起身。
「秋老闆,我去看看。」
話音未落,他連同桌上的墨鴉,已然憑空消失在座位上,沒帶起半分風。
秋生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手裡的酒盅都差點歪了。
「咯樣!聚成形,散成氣……這是……陽神?!聚散無常!」
他猛地站起來,又揉揉眼睛。
我的個乖乖!
陽神境界!
他師父九叔活了一輩子,也只是在古籍里見過記載,說修成陽神者,形神俱妙,聚散隨心,日中無影。他本以為是傳說,沒想到臨到老了,竟能親眼見到!
「不對啊……」
秋生又喃喃自語。
「傳說中,陽神者,周身有金光啊?他這也沒有啊……難道是老輩人傳錯了?」
低頭看向掌心。
方才太淵臨走前,悄無聲息留在桌上的一枚陰玉,正泛著溫潤的涼光。玉質通透,靈氣內斂,握在手裡,一股清涼之氣順著掌心經脈往裡鑽,溫養神魂,舒服得讓人喟嘆。
「這……這品質……」
秋生呼吸都有點急了。
這種品級的陰玉,他年輕時候跟著師父跑江湖,也只見過兩三回。戴在身上,出竅的時候神魂更穩,收魂也更順,對他們父子而言,堪稱至寶。
「這太珍貴了……」
他剛想起身推辭,太淵的聲音就從半空中飄下來,帶著點笑意。
「秋老闆不必客氣,路上幾塊錢淘的料子,不值什麼錢。」
聲音漸漸遠去。
「我去看看令郎當差,就此告辭。」
秋生舉著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長長嘆了口氣。
「真是遇到貴人了!」
他搖搖頭,小心翼翼地把陰玉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秋生想過了,到時候讓秋天鳴貼身戴著。
…………
太淵帶著墨鴉,幾步便追上了前面飄行的秋天鳴。
夜色沉沉,小鎮的燈火在身後縮成一團暖黃的光暈,秋天鳴的神魂飄在半空中,不快不慢,像飯後散步似的,慢悠悠巡著自己的片區。
太淵踏虛而行,跟在他身側。
墨鴉蹲在太淵肩上,好奇地東張西望,眼睛滴溜溜轉。
他們先去了鎮子西頭的衛生院。
秋天鳴在產房外停住腳步,側耳聽了聽。
裡面傳來嬰兒嘹亮的啼哭,「哇——哇——」,穿透力極強,撞在瓷磚牆上彈回來。
「母子平安,魂體穩固。」
秋天鳴點點頭,轉身飄出醫院。
「一切都在慢慢的變好。」
往回走的時候,秋天鳴開口,對太淵說。
「國家越來越安穩,日子越來越好,當陰差的人也多了,我們人越多,輪迴就越穩,就越不會亂。」
墨鴉歪著腦袋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哎,天鳴大哥,我問個事唄?這輪迴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啊?」
其實,墨鴉早就想問了。
他可是記得太淵說過,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變成人的。
可是現在,自己又遇到了傳說中的陰差。
那自己這輩子沒辦法變成人,那是不是可以下輩子變成人呢?
墨鴉現在就在想著這件事情。
太淵道:「天鳴兄弟,你給這隻蠢烏鴉說道說道?」
秋天鳴看著墨鴉,也不藏著掩著。或者說,他活了四十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通靈開智的精怪。
「你叫墨鴉是吧,我這麼跟你說吧,你懂電腦嗎?」
「那當然!」墨鴉立馬挺胸,「computer嘛!本座我自然知道!」
秋天鳴笑了:「哈哈,你還會外語?可以啊!」
「那可不!」墨鴉得意洋洋,「外語得學啊,有的外國鳥長得還挺俊呢!」
秋天鳴一噎,隨即笑著搖搖頭,拉回正題。
「那你知道雲端儲存吧?就是把資料上傳到網上存著,要用的時候再下載。」
墨鴉點點頭。
「輪迴啊,就跟這個差不多。」秋天鳴慢慢道,「萬事萬物活過一輩子,所有的經歷、念想、神魂軌跡,都會被天地間的『磁場』記下來,就像上傳到雲里。等有新生兒降生,就會根據生辰八字,也就是對應的時間分割槽,從『雲』里下載對應的資訊,凝成神魂,這就是輪迴。」
「跟世人想的不一樣,不是整個人轉世。」
「是同一時間段的資訊碎片,隨機組合。當然了,要是有的人生前神魂特別穩固,或者執念特別深,靈魂資訊完整度高,也可能完整轉生,保留點前世的習性什麼的,但九成九,都是打散了重拼的。」
墨鴉歪著腦袋琢磨了半天,試探著問。
「就是說……活人的資訊是『有主』的,不能動,死了的就是無主的,隨便拼?」
秋天鳴愣了一下,訝異道:「你這反應夠快的,差不多就這意思。」
「那……外國人呢?」墨鴉又好奇,「他們死了,也上我們這兒輪迴?」
秋天鳴立馬搖頭,語氣理所當然。
「那哪能啊!我們的輪迴體系是我們從無到有建立的,憑什麼給他們用?」
「不光不讓進,那些執念太深、打散不了,也就是怨鬼邪魂什麼的,還都給流放去蠻夷之地,讓他們在那邊輪迴個百八十遍,磨乾淨了再說。」
墨鴉聞言,翅膀下意識拍了拍胸脯,暗暗後怕。
還好!還好!
前陣子他還看一隻洋鸚鵡長得好看,想跟著飛去國外玩陣子。
幸虧沒去!
要是給流放了,可就虧大了。
…………
天亮之後,太淵騎著小電驢,載著墨鴉繼續往北走。
走著走著,便到了一片開闊的郊野。
地勢緩緩抬升,算是半塊高原地。
北邊來的寒潮順著曠野直直掃過來,帶著北極圈的寒意。地面被太陽曬了一天,熱氣流往上升,冷熱對流猛地一撞,天色說變就變。
不過十幾秒的功夫,大晴天就暗了下來。
一團黑壓壓的烏雲從天邊滾過來,越漲越大,翻湧咆哮,雲團里隱隱有雷光閃動,盤成一團,像一條巨大的黑龍在雲里翻騰,鱗爪分明。
「老大!龍?!是龍啊!?」
墨鴉一下子緊張起來,爪子死死抓住車筐,縮著脖子往雲里瞅。
前一秒還晴空萬里,轉瞬間黑雲壓境。
「不是龍。」
太淵停下車,抬頭望天。
眸底一道玄光一閃而過,天眼,開!
雲層之中,翻騰的哪裡是龍。
不過是冷熱對流太急,風捲雲氣,無意間凝出了個煞靈的輪廓。
徒具龍形,凶是凶,卻沒有靈智。
「只是天地氣機對沖,偶然凝出來的影子罷了。」太淵收回目光,「這方天地規則壓得緊,精怪都難成氣候,何況是龍,成不了形的。」
話音剛落,「轟隆」一聲驚雷炸響。
豆大的雨點說下就下,噼里啪啦砸下來,砸得人臉疼。
「走!」
太淵腳下一跺。
山澤通氣,腳邊的泥土像是活了過來,涌動、翻起,迅速往上生長、合攏,不過眨眼功夫,便凝成一個半圓形的土棚,穩穩罩住了一人一鴉和小電驢。
雨點砸在土壁上,沙沙作響,半點都淋不進來。
墨鴉抖了抖頭上的雨珠,探頭往外看了看,撇撇嘴。
「這雨味兒可真重,混著泥味兒。」
「老大,你剛才的意思,類似淺水養不了蛟龍的吧?」
太淵點點頭,沒說話,靜靜等著雨過去。
等到雨停了過後,氣溫驟降。小風一吹,涼颼颼的。
天色已經全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遠處隱約有車燈晃過來。
「突突突——」
車燈晃眼,是輛末班公交車,老舊的車型,車廂里亮著昏黃的燈,能看見裡面坐了不少乘客。
車開到太淵身邊,「吱呀」一聲停下了。
前車門開啟,駕駛位上坐著個二十多歲的姑娘,一身紅衣,長得清秀,臉色卻白得像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太淵。
「上車。」
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太淵站在原地,微微搖了搖頭。
墨鴉往太淵肩膀縮了縮,小聲道:「老大……這車不對勁啊。」
他總覺得,這車裡飄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勁兒。
「唔——」
太淵按在墨鴉小腦袋上,給他手動閉麥。
那紅衣女司機卻像是沒聽見,就開著車門,定定地等著他。
車廂里的乘客不耐煩了。
「幹嘛呢!趕緊走啊!凍死了!」
「忙一天了,趕著回家睡覺呢!」
「等什麼等,讓他在這待著唄!」
「開不開車啊?再不開投訴了啊!」
「晦氣,我就說女司機不行,磨磨唧唧的……」
抱怨聲此起彼伏,紅衣女司機卻像沒聽見,依舊開著車門,望著太淵。
太淵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走吧。」
他提著墨鴉,抬腳上了車。
車門這才「吱呀」一聲關上,公交車重新發動,「突突突」地往前開。
車裡還有幾個空位,太淵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墨鴉蹲在他腿上,埋著腦袋,裝成一隻普通的烏鴉。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的風聲。
乘客們都縮著脖子,各懷心事,沒人說話。
也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又停了。
前門開啟,上來八個青年。
高矮胖瘦都有,一身酒氣,嘻嘻哈哈的,目光掃過車廂,最後齊刷刷落在駕駛位的紅衣女司機身上。
「喲,小姑娘長得挺俊啊!一丈紅啊!」
為首的胖子舔著嘴唇,笑得猥瑣。
女司機皺了皺眉,冷聲道:「老實點,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
一個壯碩的青年嗤笑一聲,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女司機的頭髮,使勁往起拽。
「我讓你報!哥幾個,教教她怎麼做人!」
剩下幾個人鬨笑著上前,七手八腳地把女司機往車外拽。
女司機又驚又怕,尖叫起來,掙扎著看向車廂里的乘客。
「救命!幫幫我!」
車廂里一片死寂。
「……」
剛才還抱怨連天的乘客,這會兒都縮著脖子,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一個個鵪鶉。
沒人出聲,沒人幫忙。
女司機的哭喊聲被風卷著,越來越遠。
墨鴉氣得羽毛都炸起來了,也不管剛才那股詭異的感覺了,翅膀一振,就要飛出去啄瞎那幾個混帳的眼睛。可剛一動,就被太淵按住了腦袋,動彈不得。
「老大!」
墨鴉急得用神識喊。
太淵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黑暗裡,女司機的哭喊、求饒,伴著男人的獰笑和污言穢語,飄進車廂。
很久,很久。
那幾個男人才提著褲子,罵罵咧咧地從路邊走回來,從車窗外走過,嘴裡還在討論著各種不堪入耳的話。
紅衣女司機衣衫沾了土,頭髮散亂,嘴角帶血,臉上帶著淚痕和巴掌印,一步步挪回駕駛位。
她坐下,趴在方向盤上,肩膀抖著,無聲地哭。
「行了別哭了,趕緊開車!」
有人不耐煩地喊。
「就是,裝什麼裝啊!穿得花枝招展、描眉畫眼的,不就是勾引人嗎?」
「趕緊開吧,別耽誤老子回家睡覺!」
「什麼人啊這是……」
「……不就那點事兒麼,有什麼大不了!還走不走!」
議論聲四起,鄙夷的、不耐煩的,都砸向駕駛位上那個單薄的背影。
太淵沉默著,手微微捏緊,墨鴉眼珠子頓時瞪大,翅膀撲稜稜直打。
喂,老大!輕點輕點!
我的嘴要被捏斷了!!
女司機沒說話。
哭了很久,她慢慢抬起頭,抹了把臉。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紅紅的,卻異常平靜。
她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
公交車猛地一竄,往前衝去。
車速越來越快。
窗外的樹影飛速往後退,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呼呼作響。
終於有人察覺不對了。
「哎!開慢點!找死啊!」
「慢點!你開這麼快幹嘛!」
「什麼破公司啊?為什麼非得找個女的開?」
「瘋了吧你!停車!」
「停車!聽見沒有!」
「出事了你賠得起嗎……」
叫喊聲、罵聲,此起彼伏。
女司機像是沒聽見。
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橋面。
車速還在提。
發動機轟鳴著,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慢點——!」
有人站起來想往駕駛位沖。
可已經晚了。
「轟——!!」
公交車以極限的速度,狠狠撞斷了橋邊的護欄。
砰!!
巨大的衝擊力下,車頭瞬間向內凹陷。
車身騰空而起,傾斜、翻滾,帶著滿車的尖叫和驚呼,直直墜向橋下的黑暗。
風聲、慘叫聲、金屬扭曲的尖嘯,攪成一團。
太淵坐在座位上,身形紋絲不動。
墨鴉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愣愣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
最終,「撲通」一聲巨響。
河水倒灌進來,冰冷刺骨。
車廂里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