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曉,晏月背著背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公寓之中。
三天。
月球軌道改變的倒計時。
隨之而來的,是地月距離變化帶來的潮汐力劇變,屆時會產生足以吞沒大半陸地的滔天海嘯。
對H市這種沿海城市的人們而言,發生地震或火山,人們尚有生機。
但面對洪水,任何掙扎都將毫無意義。
因此她必須逃離這裡。
途經小區樓下的無人超市,她徑直走向免費食品專區。
在這個人工智慧高度發達的時代,人類早已從絕大部分生產勞動中解脫。
基礎生活物資全球免費供給。
晏月利落地將背包塞滿高能量的壓縮食品。
這些東西口感爛到極致,但最能填飽肚子。
街上的人們仍在焦灼地等待抽籤結果,秩序尚未徹底崩盤。
但她清楚,最多一天,當中簽名單公布,這些無人超市就會被絕望的人們洗劫一空。
至於通過其他渠道獲取地下城名額?
晏月也想過。
可名額與身份虹膜綁定,無法轉讓,本人死亡則名額自動作廢。
以這個世界的科技而言,她想要魚目混珠進入地下城,難如登天。
也因此她徹底斷了進入地下城的念頭。
……
口罩遮住了晏月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窩。
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她身旁走過,鋼鐵裝甲包裹全身,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出沉悶的巨響。
「重機槍、榴彈炮……成噸重的自重,健步如飛……」
晏月下意識評估著這些士兵的戰鬥力。
此時天剛亮,街上已經遊蕩著不少失魂落魄的人。
通紅的雙眼和濃重的黑眼圈,似乎都在訴說著他們無眠的昨夜。
網絡癱瘓,無人駕駛車輛全部罷工。
街道上,廢棄的私家車橫七豎八,巡邏的軍人正用清障車將它們粗暴地拖到路邊。
在刺耳的摩擦聲中,一條通道被強行清理出來,軍用運輸車隨即呼嘯而過。
晏月只能步行前往火車站。
軍隊的宣傳車在街邊循環廣播,將網絡的異常歸咎於太陽風暴。
沿途的抽籤點排著看不到盡頭的長龍,人們臉上寫滿忐忑。
不少人甚至跪在地上,對著虛空叩拜祈禱。
更有情侶在街角旁若無人地瘋狂擁吻,試圖用肉體的溫度驅散對死亡的恐懼。
命運的鍘刀懸在每個人頭頂,誰又能真正保持平靜?
索性晏月的住所離火車站不遠,二十分鐘左右就抵達了目的地。
都在等待抽籤,所以火車站內此刻十分冷清。
她使用無人購票機買了一張最近一班開往西部內陸的車票。
檢票,登車。
這趟在她眼中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磁懸浮列車,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再普通不過。
車廂里乘客稀稀拉拉,大都是和她一樣,趁著騷亂還沒徹底爆發,提前返鄉的。
晏月選了中部的靠窗位置坐下。
寬鬆的衣物遮蓋住她瘦弱的身體,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壓住了略顯乾枯的黑髮。
列車時速八百公里,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
K市,西部一個不起眼的縣級市。
海拔兩千米,地勢卻相當平坦。
位置偏僻,沒有支柱產業,是座典型的三不靠小城,經濟落後。
這是她從官方資料里查到的全部信息。
走下列車,晏月對這裡最直觀的感受只有一個字——「荒」。
像極了她曾經見過的那些,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偏遠鄉村。
她走在街巷間,與一個個神色各異的行人擦肩而過。
這裡同樣有軍隊駐紮,不時從遠處傳來壓制騷亂的呵斥聲。
抽籤點附近甚至隱約有槍聲響起。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
晏月很清楚,這是秩序崩壞的前兆。
夜色漸濃。
晏月站在郊區一棟公寓的天台上,俯瞰著不遠處的別墅群。
就在這時,主神那道毫無感情的提示音在她腦中響起。
「觸發隱藏任務:破壞K市反政府軍地下基地(未來)。」
「根據任務完成度給予獎勵,任務失敗無懲罰。」
「果然有鬼。」
晏月眼睛微眯,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K市地處板塊穩定帶,海拔夠高,地勢平坦,是天然的避難所。
當然這樣的地方在天朝並不少,但讓她最終選擇這裡的,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娛樂新聞。
某富二代明星因偷漏稅,被記者曝光後,竟查出曾在此地斥重金購置豪宅。
就是這麼一條普通人看一眼就會划走的新聞,卻引起了她的注意。
順著這條線索深挖,晏月發現這座本該默默無聞的小城,其別墅區的建造規格和安保等級,遠超正常範疇。
而且動工時間,更是巧合地落在2044年——「流浪地球」計劃剛剛確立的節點。
晏月從不信巧合。
這裡,必然藏著天大的秘密。
現在,主神的隱藏任務,不過是印證了她的判斷。
晏月退回安全通道,從背包里拿出K市地圖在地上鋪開,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用筆在上面飛快地標記著。
「城西有三家武器店,一家刀具店,一家古劍鋪,還有這家賣長柄槍棍的國術館。」
「另外,數碼城……」
她咬著筆帽,聲音有些含糊。
「可惜,聯合政府成立後全球禁槍,天朝區更是嚴控,不然直接洗劫一家軍火店,能省不少事。」
地圖上很快布滿了層次分明的標記和注釋。
她合上筆,看著地圖上其他被圈出的區域,陷入沉思。
良久,她收起地圖,面無表情地撕開一袋壓縮餅乾,機械地咀嚼著。
乾澀的口感在口腔里化開,難以下咽。
「想完成這個任務,準備還遠遠不夠……」
她回到天台,身影融入夜色。
幾輛豪華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電子閘門,駛入別墅群深處。
她的視力有限,只能隱約看到一群穿著黑西裝的保鏢,簇擁著幾個身影走向別墅群中心的位置。
轎車很快熄火,那片區域也隨之陷入黑暗。
晏月走到天台邊緣,向下探了探。
下一秒,她雙眼中的神采瞬間褪去,化作一片純粹的漠然。
她猛地翻身越過圍欄,整個人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下盪去,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戶人家的陽台上。
陽台的玻璃門沒有上鎖。
晏月推門而入,身體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了一下。
眼中的神采才重新凝聚。
她迅速打量公寓內部。
老式的實木桌柜上擺著一張蒙塵的全家福,看樣子房主已經離開很久了。
三室一廳的格局。
她小心翼翼地檢查了每一個房間,確認安全後,走到門口,將三道安全鎖全部扣上。
解決完生理問題,晏月打開水龍頭洗手。
水電還沒斷。
她無意間瞥向有些模糊的鏡子,伸出右手輕輕擦拭,看到了鏡中的自己,以及手腕那密密麻麻如蜈蚣般的傷疤。
鏡子裡憔悴的臉頰,病態的蒼白,眼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她已經很久沒照過鏡子了。
晏月甩甩頭,將雜念拋出腦海。
她拿出微型智腦,調出早已下載好的離線信息。
其中一份,是那個別墅群的俯瞰圖,只看一眼,她就發現這圖與自己剛才看到的實景完全對不上。
假圖。
她也不氣餒,轉而逐條分析K市的其他信息,最終,手指在電子地圖的某個點上停了下來。
一個被她用紅圈重點標註的地方。
「主神,」她指尖輕輕點著那個標記,「希望你能給我,想要的東西。」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