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菲亞臉上的狂熱,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化作了一種近乎扭曲的執著。
「審判我?」
他低聲重複著,仿佛在品味一個有趣的詞彙,隨即,他放聲大笑,那笑意里充滿了被「凡人」所觸怒的蔑視。
「凡人啊,你根本不明白何為信仰,何為……代價!」
他高高舉起那枚布滿了裂紋的暗紅色水晶,用僅剩的左手,毫不猶豫地將它按向自己的心臟!
「以我之血肉為祭品,我之靈魂為鑰匙!」
他的身體,從與水晶接觸的地方開始,如同被點燃的羊皮紙般,迅速地變得透明,開始了燃燒。
金色的血液化作純粹的能量,被那枚水晶瘋狂地吸收。
他吟唱起古老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音節。
「恭迎吾主,重臨此世!!!!」
隨著他最後一個音節的落下,他那燃燒的身軀,連同那枚暗紅色的水晶,一同轟然碎裂。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洪流,沖天而起,直接轟穿了殘破的穹頂,射向了漆黑的夜空。
整個響尾蛇鎮,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震盪。
天空,被撕裂了。
一道巨大狹長的裂隙,如同天之傷痕,橫亘在夜幕之上。
那裂隙的背後是一片深邃純粹的虛空。
在那片虛空中,一雙、十雙、成千上萬雙……難以計數的、巨大而冷漠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那是什麼?」
「神啊……」
鎮民們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那末日般的景象。
正在趕來的路上,伊萊亞斯率領的守夜人隊伍也猛地勒住了馬。
伊萊亞斯推了推臉上的單片眼鏡,看著那片被無數眼睛注視的天空。
「是窺視深淵……他竟然用自己的生命,打開了通往星界的薄弱通道!」
劇烈的颶風,以教堂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風,而是一種來自高維度的、無可抵禦的吸引力。
地上的碎石、木板、惡魔的殘骸,都被捲起,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龍捲,朝著天空那道裂隙瘋狂地涌去。
教堂內,安娜的身體第一個被吸起,朝著那裂隙飛去。
傑克怒吼一聲,身體在狂風中逆行,腳下的地面都被他踩出裂痕。
在安娜被吸入高空的前一刻,奮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那股吸引力實在太過強大,連他也無法倖免,兩人一起被卷向了半空!
「鏘——!!!」
在身體即將失控的瞬間,傑克將手中的烈火之劍,狠狠地插入了教堂僅存的一面承重牆裡。
燃燒的劍刃,如同最堅固的船錨,暫時將兩人固定在了狂風之中。
傑克用盡全身力氣,將昏迷的安娜護在懷裡,任憑那如同刀子般的風壓和碎石,在自己的後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抬頭,看著那片虛空中的無數眼睛,感受著那股仿佛要將自己靈魂都抽離出去的恐怖吸力。
「轟隆……」
承重牆,終於不堪重負,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最終,在「咔嚓」一聲巨響中,牆體崩塌。
傑克和安娜,再也沒有了任何可以依憑的支點,如同暴風中的兩片落葉,被那道恐怖的颶風捲起,朝著天空那道正在緩緩閉合的裂隙,飛速地衝去!
完了……
傑克的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就在他們的身體即將沒入那片虛空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傑克的身體裡,亮起了四團柔和的光芒。
老警長那寬厚的身影,第一個浮現。他看著傑克,臉上是欣慰的笑容。
緊接著,是那個屬於這具身體的、真正的傑克·雷恩的靈魂,他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卻朝著傑克,輕輕地向他點頭。
掘墓人老湯姆,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最後,是巴雷特。
他那張布滿絡腮鬍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爽朗的、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笑容。
他們沒有言語,但傑克卻明白了一切。
他們選擇,燃燒自己最後的靈魂之光。
「我們生於荒野,死後,便將骨灰還給荒野。」
「活下去。」
四道靈魂之光,化作四道流螢,義無反顧地融入了傑克胸口那柄烈火之劍的劍柄之中。
「嗡——!!!!!」
烈火之劍,在這一刻,爆發出如同太陽般璀璨的光輝,將整片夜空照亮!
它猛地掙脫了傑克的手,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劍鳴,然後在劍鳴聲中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銀色流星,狠狠地刺入了那道天之傷痕的正中央。
聖潔的烈焰,如同創世之初的光,在那道裂隙中轟然爆發。
天空的眼睛們在一陣無聲的、充滿了不甘的嘶吼中,被聖焰吞噬、淨化,然後緩緩地消失。
天空的裂隙,被那道燃燒的劍光,如同縫合傷口般,一點點地強行封閉!
當最後一道縫隙也消失不見,天空重新恢復了深邃的黑暗。
那柄燃盡了所有力量的烈火之劍,也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化作一道黯淡的流星,劃破天際,墜向了遙遠未知的荒野深處。
吸引力消失了。
世界在頂點懸停了片刻。
傑克感覺自己不再上升,也不再下墜,只是與安娜的身體一起,被固定在了世界的最高處。
在他下方,大地是一個深色的、邊緣帶著弧度的巨大圓盤,城鎮的火光是散落在黑絲絨上的微弱餘燼。在他上方,星辰是觸手可及的、冰冷的鑽石。
沒有空氣,沒有方向。
絕對的寂靜里,他只能感受到懷中軀體的重量,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顆正在重新搏動的心臟。
然後,重力重新宣示了它的存在。
下墜開始了。
最初是緩慢的,如同落葉。很快,加速度將一切都變得模糊。
風從下方升起,然後變成了撕扯他們身體的洪流。空氣在他的耳邊尖嘯,壓迫著他的耳膜。
他和安娜的身體在高速下墜中緊緊地貼合在一起,任何一絲縫隙都會被狂暴的氣流撕裂。
他的手臂是唯一的維繫,緊緊地箍著她的腰。
她的手指深深地陷在他背後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襯衫里。
在劇烈的顛簸與翻滾中,安娜醒了。
她的眼瞼顫動,然後睜開。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掙扎。
她只是看了一眼傑克被狂風吹得變形的臉,又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正在飛速變大的、代表著死亡的大地。
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了傑克的胸膛,仿佛那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傑克明白了她的選擇。
他收緊手臂,用自己的後背,去迎接那愈發狂暴的風壓。
他們進入了更稠密的大氣層。
摩擦,帶來了炙熱。
空氣不再是單純的阻力,它變得粘稠,像砂紙一樣打磨著他們裸露的皮膚。
傑克背後的衣服開始冒出黑煙,他能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氣味。
皮膚上傳來針刺般的痛感,正在迅速轉變為燎泡的灼燒。
這就是結局了。
粉身碎骨,或者燒成焦炭。
就在傑克打算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那最終的撞擊時,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闖入了他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