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視察給定心丸
「長江牌」電晶體收音機在廣交會上一炮而紅，加上德盛行也加入營銷，訂單如雪片般從東南亞、拉美飛來，雖然總體數量才不足5000台，但這對無線電廠來說，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成績。
只是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卻讓NC無線電廠黨官員老周和廠長兼總工梁工愁眉不展。
車間裡，工人們加班加點，熟練地將電晶體、電阻電容焊接到那一塊塊黃褐色、印著纖細銅線條的基板上—這小小的印刷電路板，如今成了制約產能的「卡脖子」環節。
「老梁，滬市無線電二十廠那邊的板子，這個月又延期了！」老周拿著剛到的電報，眉頭擰成了疙瘩，「說是原料緊張，排產困難。照這樣下去，咱們到年底也交不完這批外貿訂單！」
梁工扶了扶厚厚的眼鏡，嘆了口氣：「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這電路板看著不起眼，可就是收音機的神經脈絡」，一點也馬虎不得。現在全國能穩定生產質量合格單面板的廠子，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金陵的734廠主要保障軍工和重點通信設備，滬市二十廠任務也排得滿滿當當。咱們這計劃外」的民品訂單，優先級自然靠後。」
陳曉克很快得知了這個情況。
他立刻意識到，這不僅僅是NC廠一家的問題，更是初生的中國民用電子產業面臨的普遍性瓶頸。他被無線電廠請來，與老周、梁工閉門長談。
「滬市二十廠具體情況怎麼樣？」
老周介紹了一下情況。
陳曉克聽著，就是感覺現在發展工業生產，還是太慢了。
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想努力走一步，一堆的鎖鏈拖著你。
「你們想著怎麼辦？」
「我們必須自己搞電路板！」梁工語氣堅定，「我跟他們談了，對於擴大生產，現在上級部門沒有明確的指示，而且相關物料的供應也非常緊張，他們的產量並不固定，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要擴大生產，就得有穩定的電路板供應。」
陳曉克深表贊同，但他想得更深：「老梁，老周，我們自己搞，不能只為了解決眼前的供應問題。我們要通過這件事，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可靠的電子製造工藝基礎。這電路板，是練兵場，更是未來攀登更高峰的基石。」
「對。」老周一拍大腿，非常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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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克對於老周這位紅軍老幹部，就這一點非常滿意，雖然他不懂技術，但他有幹勁，不願意躺在功勞簿上混日子。
願意主動去接受新鮮事物。
「可是這怕短時間不能生產出來吧？」老梁有些擔憂的道。
陳曉克雄心勃勃，想在電子產業上大展拳腳。
只是他不想依靠配套廠的配合進行產業的發展，而是這種需要有更明確的上級計劃才能進行配套廠的建設。
現在他需要一點點的去撬動。
「我去想辦法給廠子搞到一些電路板先用著，生產電路板的事，咱們慢慢來。」
陳曉克計劃先從香港進口一些電路板，他知道香港收音機產業發展非常旺盛，從國外進口大量的電子元器件，電路板還是好搞到的。
香港的收音機產業起步於20世紀50年代末。標誌性事件是1959年，日本索尼公司通過本地工業家胡孝清，在香港開設工廠，組裝電晶體收音機，以利用香港的大英國協成員身份規避一些市場的進口限制。
整個60年代，該產業經歷了爆炸式增長，從1960年的3家收音機工廠，迅速增加到1962年的14家，到1970年，香港的電子廠總數已達到230家，僱傭工人3.8萬人。
只是香港的收音機產業是兩頭在外的貿易形式。
也就是原料和市場都在外面，只有組裝生產在香港。
這種情況一直到了九十年代還是如此，沒有依託出口建立香港的原材料製造業。
這也使香港成本增加後，產業就會快速轉移。
他去信和給姜秀珍商量要進口電路板。
同時他回現代又開始用老辦法，進行生產的準備。
設備、工藝、原料等等，雖然有符老的人可以把這些資料進行收集，還是需要他來最後的判斷。
只是這不能急。
六八年四月，干江兩岸的油菜花海在春雨的滋潤後，潑灑出更加濃烈奪目的金黃。洪城的空氣里，除了沁人心脾的花香和泥土氣息，還悄然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肅穆與期待。
幾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在前後警衛車輛的護衛下，悄然駛出省委大院，沒有驚動市民，徑直朝著城北的方向開去。車隊的目的地，是已然成為干省工業一面旗幟的前進廠。
廠區內，已經做好了準備。
但這種準備，並非張燈結彩的表面文章。在陳曉克的堅持下，這次迎接視察的核心是「展現真實，凸顯硬核」。
各個車間加班加點，將最新的產品樣機調試到最佳狀態，將生產記錄和數據報表整理得清清楚楚。
廠區道路潔淨，設備擦去了油污，但工具機導軌上的磨損痕跡、工具架上按使用頻率擺放的器具，都保留著最真實的生產痕跡。
陳曉克和黨官員李國棟、黨委副書記張建軍等，以及其他廠領導等人，都穿著略顯陳舊但乾淨整潔的工裝，站在厂部樓前等候。
陳曉克的心情有些複雜，既有展示成果的期待，也有接受最嚴格檢驗的緊張。
領導要來考察的通知非常突然，一天前才通知到前進廠。
大家重視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的目光，絕不會停留在表面。
車隊穩穩停下，秘書率先下車打開車門，一位身著半舊中山裝、身形清瘦卻目光如炬的老者走了下來。
跟隨下車的還有省里領導，他們今天都陪同一起到來。
沈廳長立刻迎上前去敬禮匯報：「領導，一路辛苦！這就是前進廠的同志們。」
領導與沈廳長、李書記等人一一握手，輪到陳曉克時，他特意多停留了片刻，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陳曉克同志，久聞大名了。你們廠搞出來的動靜不小啊。」
「領導過獎，我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陳曉克沉穩地回答。
「你們的工作可不是簡單呀！」領導的話似有所指，但也確實說前進廠的工作，對國家非常重要的。
陳曉克只是謙虛道，「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工作。」
「這不用謙虛。」領導道。
「要不先去會議室？」省里的領導問道。
「不搞形式主義。」領導一揮手，直接切入了正題，「先看生產，我今天來，就是要親眼看看，你們這個聚寶盆」，到底煉出了多少真金，成色又如何。帶路吧，先去你們的心臟車間。」
「好，曉克，你帶路。」書記指揮陳曉克道。
車間裡，機器轟鳴，流水線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工人們在全神貫注地操作，只是向領導方向投來激動的一瞥，便又繼續工作。領導顯然很滿意這種狀態，他信步走在生產線旁，不時停下腳步仔細觀察。
他在一台正在組裝的四缸柴油機前停下，問身旁的李廠長：「這是你們的主力機型？
年產量能達到多少台？」
李書記立刻回答：「報告領導，這是4105系列四缸機，主要用於拖拉機和農用排灌。
去年我們廠柴油機總產量是5850台，其中這種四缸機占了近一半。今年計劃突破6500
台。」
領導點點頭，又指向旁邊一條明顯裝配工藝更複雜的生產線：「那條線呢？」
陳曉克接過話：「領導，那是V8—130柴油機的總裝線。目前還是小批量生產，主要滿足特種車輛和部分工程機械的需求。月產能力在10台左右，正在努力爬坡，目標是年底達到月產20台。」
「哦？V8機？」領導很感興趣，「高原高寒測試都通過了？用戶反饋怎麼樣？」
「全部通過！」陳曉克語氣肯定，「西北和東北的用戶反饋很好，動力強勁，啟動可靠，故障率顯著低於之前的進口同類機型。但我們也發現了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比如在極端低溫下的機油壓力波動，還正在攻關。」
「嗯，不迴避問題，好！」領導讚許地點點頭，「知其長，更要知其短。解決了短板，才是真正的進步。」他俯身仔細看了看缸體上的鑄造標記和加工痕跡，對身邊的秘書說：「記下來，這種大型複雜鑄件的成品率和加工精度，要作為行業攻關的重點協調一下。」
接著，他話鋒一轉，問到了關鍵：「聽說你們還在謀劃一個更大的？350馬力的？有眉目了嗎？」
陳曉克心中一震，知道重頭戲來了。他引領導來到車間一角的規劃圖前，上面清晰地展示著350馬力柴油機四大平台的構想。「領導，自前還處於技術預研和平台建設階段。
材料平台方面，我們正與鞍鋼和鋼鐵研究院合作，攻關高強度曲軸用鋼：工藝平台，重點在大型缸體缸蓋的精密鑄造和加工：測試平台的設計方案已經完成，正準備在紅星廠區建設全功率試驗台；人才平台，已經辦了三期培訓班。」
領導聽得非常仔細，不時插問幾個關鍵參數和技術路線的選擇理由。最後，他沉吟片刻，對隨行的部委領導說：「這件事，戰略意義重大。這是我們未來大型船舶、重型車輛的核心動力，不能等，也不能急。要扎紮實實打好基礎。部里要把它列為重點專項，在資源和協調上給予保證。陳曉克同志，你們要拿出搞V8機的勁頭，但又要有更大的耐心和更科學的規劃，這口飯，要一口一口吃，但方向不能偏，步子不能停！」
「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陳曉克和李書記異口同聲地保證。
離開柴油機車間，領導提出要去看看工具機生產情況。
大家就移步去工具機車間。
進入工具機車間，氣氛為之一變。這裡沒有龐大的流水線，而是分區明確，既有流水化作業的普通工具機生產線，也有用隔斷圍起來的精密工具機加工區。
「我們的工具機產品，目前主要以普通車床、銑床為主，比如C620車床，是供應全國中小機加工車間的主力。」陳曉克介紹道，「精密工具機方面，我們能小批量生產一些高精度磨床和鏜床，滿足特殊需求。」
「嗯，基礎打得牢，很重要，產量怎麼樣？」領導點頭肯定。
陳曉克介紹道，「普通車床、銑床的生產線，採用標準化部件和流水化作業，是供應全國基礎機加工的主力，年產能在500台左右。高精度磨床和坐標床對老師傅的技藝和恆溫環境要求極高，年產在35到40台，精度穩定在微米級。」
「精密工具機現在國家可是非常緊缺，帶我去看看。」
隨後，陳曉克引著領導走向車間深處一扇緊閉的、帶有緩衝門的區域。「領導，裡面是我們廠的精密工具機恆溫裝配車間。」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清涼、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門外車間的感覺截然不同。
這裡的光線更加柔和均勻，地面光潔如鏡，噪音被降至極低。牆上掛著的溫度計和濕度計顯示著恆定的數值：20±1°C，濕度45%±5%。
「哦？恆溫恆濕？」領導顯然很感興趣，「條件要求這麼嚴格？」
「是的，領導。」陳曉克解釋道，「高精度工具機，特別是絲槓、導軌和主軸的精度保持性，對環境溫度變化非常敏感。溫差過大會導致材料微量熱脹冷縮，直接影響到最終的加工精度。這個車間是我們廠精密製造的「心臟」。」
車間內，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正帶著年輕技工，在特製的花崗岩平台上，藉助高精度水平儀、雷射干涉儀等工具，小心翼翼地裝配和調試著高精度坐標床和萬能磨床的核心部件。
每一個螺絲的擰緊力矩都有嚴格規定，裝配過程緩慢而專注。
領導在一台正在總裝的坐標鏜床前停下，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師傅用精度達到0.001毫米的千分表，反覆測量並調整著主軸的迴轉精度。他輕聲問道：「老師傅，裝配這樣一台機器，要多久？」
被問到的老技師放下工具，恭敬地回答：「報告領導，從部件清理、刮研導軌，到總裝調試完成，順利的話也要一兩個月，精度是毫釐之爭，急不得。」
「一兩個月————精度能達到多少？」領導追問。
陳曉克接過話：「經過嚴格調試，這類精密工具機的定位精度可以穩定在0.005毫米以內，部分指標可達0.002毫米。主要是用於模具、軍工和科研單位的精密零件加工。」
領導聽後，沉默片刻，對隨行的部委領導和廠幹部們說：「看到了吧？這就是精密工業！它需要的不只是設備和廠房，更需要時間的沉澱、經驗的積累和極致的匠心。普通工具機解決的是有無」問題，是大規模生產的基礎；而這些精密工具機，解決的是優劣」問題，是邁向高端製造的關鍵。傳幫帶」在這裡絕不能丟，同時也要想辦法，如何將老師傅的經驗數據化、標準化，讓精密的可複製性更強。」
他環顧這個潔淨、安靜的空間，感慨道：「這一個恆溫車間，體現的是我們工業追求高質量、高精度的決心。很好！很好！」
「精密製造是工業的基石，人才是關鍵。老師傅的手藝要傳承，但也要想辦法用工藝和裝備來保證一致性，減少對個人經驗的過度依賴。」領導指示道，隨後他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我聽說，你們在數控方面，也有不小的進步？」
領導點點頭，沒有深究，但目光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轉而問道：「現有的產能，尤其是大型部件的加工能力，是不是已經到極限了？」
「還有進一步的提升能力，但需要我們提升自身的加工和裝配能力。」陳曉克會答道。
「哪是很困難了嘍？」
「還需要努力。」陳曉克只能這麼說了，提升精度的每前進一步都是難題。
領導點點頭，這他還是知道的，「我聽說你們在灣里搞了個新廠？」領導問。
「領導明察秋毫。」沈廳長接過話頭，「前進廠老廠區確實已經飽和，尤其是大型柴油機缸體、大型工具機床身的加工，受限很大。所以省里決定在灣里地區建設紅星廠，作為前進廠的擴建和升級基地，重點解決大型、精密製造的能力瓶頸。」
陳曉克展開了一張紅星廠的規劃圖：「領導您看，紅星廠一期規劃了重型機加工車間、大型鑄鍛車間和未來的柴油機整機測試中心。建成後，我們的350馬力柴油機項目，以及未來更大型工具機的製造，就有了堅實的基地。目前，一期廠房主體已經完工，正在安裝首批重型設備。」
領導仔細看著圖紙，詢問了進度和關鍵設備的落實情況。他強調：「新廠建設，要規劃先行，更要保證質量。灣里離市區有段距離，配套的生活設施要跟上，要關心工人和技術人員的生活。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安心搞建設、搞生產。」
「是，配套的工人住宅區和食堂都已經在建設。」
最後一站，是安靜得近乎肅穆的高精度工藝驗證中心。這裡擺放著各種先進的測量儀器，技術人員正一絲不苟地檢測著來自前進廠自身乃至兄弟單位的精密零件。
中心應主任詳細匯報了中心的工作：不僅為廠內產品把關，還承擔了大量國防重點型號配套零件的認證檢測任務。領導拿起一份檢測報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精確數據，表情嚴肅。
「質量是生命線，精度是戰鬥力。」他環視眾人，語氣凝重，「你們這裡，就是守護生命線和戰鬥力的關口！責任重於泰山！每一份數據，都必須真實、準確、可靠。要建立最嚴格的制度，培養最過硬的作風。國家的信任，不能有絲毫辜負！」
視察結束，領導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提出要到陳曉克的辦公室「簡單聊幾句」。
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讓沈廳長等人意識到，領導對陳曉克有特別的期許，但想想也是正常在陳曉克簡樸的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人和領導的秘書。
領導喝著搪瓷缸里的白開水，開門見山：「曉克同志，今天看下來，很好！工廠發展的比報告上寫的還要紮實。你們在這麼困難的條件下，能取得這樣的成績，不容易啊！」
「謝謝領導肯定。這是全廠職工共同努力的結果。」陳曉克恭敬地說。
「嗯，不居功，好。」領導話鋒一轉，「我聽說，你不光盯著自己廠里這一畝三分地，對收音機啊，甚至更長遠的發展，都有些想法？」
陳曉克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是觸及核心了。他謹慎地組織著語言：「領導，我只是覺得，工業發展是一個體系。比如我們搞柴油機，需要高質量的鋼材和精密零件：我們想提升工具機水平，又離不開先進的電子控制。收音機雖然小，但它拉動了對電晶體、電路板、元器件質量的需求，這套質量管控體系，反過來又能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可以幫助解決軍用電路板的問題。我覺得，以民養軍，軍民融合，讓市場需求和技術進步相互促進，可能是一條更可持續的路子。」
領導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你的想法，有道理，也有遠見。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當前，國家的重點還是保國防、保重點建設。你們搞的V8機、規劃的350馬力機，還有精密工具機、數控工具機都是重中之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著陳曉克：「至於你參與的那些————特殊渠道」和諮詢建議」，中央是知道的，也是給予肯定的。它們起到了獨特的作用。你要繼續發揮好這種作用，但務必掌握好分寸，一切以國家利益為重，以穩妥為前提。」
這幾乎已經是高層面的明確認可和叮囑了。陳曉克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他鄭重地回答：「我明白，領導。我一定謹記您的指示，把握好方向，做好份內工作。」
「好！」領導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陳曉克的肩膀，「年輕人，有想法，有幹勁，是好事！但要戒驕戒躁，腳踏實地。前進廠這個陣地很重要，你們紅星廠的建設更是關鍵一步。希望你們能真正成為我們國家工業戰線上一顆響噹噹的釘子，扎得深，立得穩！」
送領導離開後，陳曉克獨自在辦公室坐了許久。這次視察，與其說是檢閱，不如說是一次精準的賦能和定向。
領導既肯定了他們過去的成績，也指明了未來的戰略重點，更對他個人的一些「超常規」舉動給予了有保留但明確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