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發展PCB產業
陳曉克參與到收音機的生產，似乎有些不顧正業了。
可是得到高層的默許下，這就並不算是太大的問題。
在省工業廳和「670工程」辦公室的協調下，項目得到了必要的資金和政策支持，一場「電路板攻堅戰」在NC無線電廠悄然打響。
好在陳曉克也就支援一些設備和工藝技術，滬市二十廠還派了技術員支持他們進行生產。
在這種全國一盤棋，也是一大家的情況下，生產問題並不大。
原本原材料也是問題，還是能夠從香港進口一部分。
只是國內PCB產業剛剛起步，覆銅板（CCL）基材質量不穩定、化學蝕刻工藝粗糙、絲網印刷精度差、鑽孔技術落後，這次NC無線電廠在工藝上整體都進行了調整。
這對滬市二十廠來說，也是一個好事，他們也得到了新工藝和新技術。
前進廠給無線電廠生產設備時，也順便給滬市二十廠也補充了一些設備。
這時的國產環氧玻璃布覆銅板質量波動大。梁工帶領材料小組，與本地絕緣材料廠合作，調整樹脂配方、玻布編織密度和熱壓工藝，通過增加檢測項目和嚴格分檔，篩選出可用於收音機板的合格基材。
陳曉克引入了「印製電路設計」的概念，強調布線前必須進行合理布局和優化，避免線路交叉、減少干擾。
他指導技術人員將收音機電路圖，用鴨嘴筆在透明的聚酯薄膜上繪製成1：1的黑白稿，這是製作絲網版的底片。
蝕刻槽用耐酸塑料板焊接而成，加熱採用簡單的電熱管。
最難控制的是三氯化鐵蝕刻液的濃度、溫度和噴灑均勻性。
濃度低了蝕刻不乾淨，高了容易側蝕導致線條變細甚至斷裂。工人們日夜守在槽邊，用比重計測量，憑經驗調整，記錄下最佳工藝參數。
對於簡單的單面板，元器件孔只需機械鑽孔後插入元件。
廠里添置了小型前進廠的台式鑽床。
焊接則沿用成熟的手工焊，但陳曉克強調必須使用活性適中的松香芯焊錫絲和控溫電烙鐵，避免虛焊和燙壞板子。
而松香芯焊錫絲和控溫電烙鐵，現在這邊也能夠自主生產。
經過兩個多月的奮戰，第一條簡陋但完整的PCB試製線搭建完成。
當第一批印著「長江牌」收音機電路的板子從蝕刻槽中取出，清洗乾淨後，在燈光下閃爍著規整的銅線光澤時，車間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
嚴峻的考驗隨即而來。首批板子經過檢測，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主要問題集中在，蝕刻控制不精，導致線條邊緣不光滑甚至斷裂。
銅箔與基板結合力不夠，焊接時受熱易脫落。
鑽孔定位不准，導致元件插不進去或歪斜。
面對困難，梁工和老周展現了驚人的韌性，用梁工的話說：「萬事開頭難！當年我們搞電晶體收音機不也這樣，現在查出問題，解決問題就行。」
陳曉克聽了，就感覺這個時代為什麼能夠給後世建立工業基礎，就是有大量像梁工老周這樣的人，明明按照舊的產品生產下去，也沒有問題，但是大家還是努力學習，努力進步，努力克服困難。
陳曉克也鼓勵大家：「失敗是成功的學費。我們現在遇到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在為將來積累寶貴的工藝資料庫！」
工廠繼續攻堅，對蝕刻液的配比、溫度、噴淋壓力進行上千次試驗，終於找到了最佳工藝窗口。
改進絲網感光膠的塗布和曝光技術，提升線路邊緣的銳利度。
與基材廠深度合作，反饋問題，共同提升覆銅板的質量。
建立更嚴格的首件檢驗、巡迴檢驗和成品全檢制度。
又經過一個多月的艱苦調試和改進，PCB的合格率穩步提升，最終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雖然成本仍略高於外購，但供應及時、質量可控的優勢凸顯出來。
當採用自產PCB的「長江牌」收音機順利下線，其一致性、可靠性甚至比採用外購板子的批次還有所提升時，所有的汗水和努力都得到了回報。
無線電廠不僅解決了產能瓶頸，更意外地提升了產品品質。
更重要的是，通過自主攻關PCB，廠里意外地培養和鍛鍊出了一支精通電子工藝的技術隊伍，建立了一套嚴謹的工藝管理和質量控制體系。
這套體系和這批人才，其價值遠遠超出了生產收音機本身。
不久後，當某國防通信研究所因軍用電路板量產可靠性問題求助時，NC廠已能從容應對。他們派出的技術小組，帶著自研的PCB工藝規範和質量控制手冊，輕車熟路地幫助對方建立了簡易生產線，徹底解決了問題。
這件事，通過「曙光」渠道匯報上去後，再次引起了高層關注。一位領導在報告上批示：「NC無線電廠通過解決民品小問題」，鍛鍊了解決軍品大問題」的能力。
這條以民養軍、軍民融合」的路子，值得深思和推廣。」
但陳曉克不只想到這一步，他還想著不僅擴大收音機生產，更想著可以能夠進一步擴大元器件生產，並把元器件銷售擴展到香港。
現在香港的電子元器件幾乎都是日本貨，但只要大陸的元器件質量品質價格有優勢，一樣可以進入這個市場。
悶熱的午後，新加坡德盛行門市部的吊扇懶洋洋地轉著，卻驅不散空氣中黏膩的濕氣。門店經理阿強正整理著貨架，門口的風鈴「叮鈴」一響，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是林伯，約莫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皺紋深刻，穿著一件略顯舊的短衣襯衫，腳上是一雙沾著泥點的橡膠靴。他是德盛行的老主顧，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從英屬北婆羅洲乘船過來，採購一些五金雜貨和日用百貨，運回他那開在雨林邊緣小鎮上的「昌發雜貨店」。
「林伯，又來進貨了？這次需要點什麼？」阿強熱情地迎上去，遞過一把蒲扇。
林伯接過扇子，呼呼地扇著風，目光在貨架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嶄新的櫃檯上。
那裡陳列著幾款收音機，除了常見的日本品牌，最顯眼的是幾台深紅色或墨綠色塑料外殼、印著「長江牌」中文商標和拼音的電晶體收音機。
「阿強，這是什麼牌子？新出的？以前沒見過。」林伯帶著商人的謹慎和好奇問道。
「林伯，好眼光！這是國內最新出的長江牌」，電晶體收音機，好東西！」阿強立——
刻來了精神，拿起一台樣品，熟練地打開開關，調到一個正在播放戲曲的頻道。頓時，清晰、洪亮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店面，甚至蓋過了吊扇的嗡嗡聲。
林伯湊近了些，仔細聽著，又用手掂量了一下收音機的分量：「聲音倒是挺響亮的————不過，個頭這麼大，沉甸甸的。現在年輕人都喜歡日本人的機器，小巧、輕便、樣子又時髦。」
阿強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笑著將音量調小，開始了他演練過多次的推銷：「林伯，您說得對，日本機是好看。但您想想，您那邊的客人，是不是多數都像咱們這邊一樣，是在園丘割膠、或者在山芭地里種油棕的？他們最需要什麼？」
他自問自答：「第一，要聲音大！膠林裡頭機器響，油棕園裡風聲大，聲音小了怎麼聽？第二，要耐用！日頭曬大雨淋，潮濕悶熱，嬌氣的機器怎麼頂得住？第三，要省電！
山芭地方，電池比米還貴，三天兩頭就要換電池，誰換得起？」
他指著「長江牌」：「您看，我們這個機器，外殼料子厚實，線路板做過防潮處理，特別是這個電池盒，用大號電池，開中等音量，聽上一個月都不用換電池！最重要的是，價錢！」他報出一個價格，只有同體積日本品牌機的六成不到。
林伯沉吟著，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知道阿強說的在理。他店裡的主要顧客，確實是那些收入不高、但對信息娛樂有剛需的種植園工人和墾荒者。他們不需要花哨的功能，但要結實、耐用、省電。
「質量怎麼樣？會不會很容易壞？」這是林伯最擔心的問題。
阿強拍著胸脯保證：「林伯，我們德盛行這麼多年的老字號，什麼時候騙過您？這批機器，是國內大廠出的，真材實料！我們提供三個月保修，有問題包換！您先拿五台回去試賣看看，好不好？賣不掉可以退給我！」
林伯看著那台看起來樸實無華卻透著紮實感的收音機，又想了想阿強描繪的那個市場，終於點了點頭：「好，信你一回。先拿五台試試，要紅色和綠色的，這兩種顏色醒目。」
一個月後，林伯再次出現在德盛行門口。這次，他臉上帶著笑容，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阿強驚喜地問：「林伯，賣得這麼好？」
「何止是好！簡直是搶手啊！」林伯興奮地說，「上次我拿回去，擺出來兩天就賣光了！那些膠工說，這機器聲音夠大，在膠林深處都能聽清戲劇；那些開地的老鄉說，電池真是耐用，下雨天沒活干，在木屋裡聽廣播，聽了一個月都不用換電池！最關鍵的是，價錢便宜，他們都買得起！現在整個埠都知道我昌發」有便宜、好用、又紮實的收音機賣了！」
林伯拉著阿強，壓低聲音說：「而且，我跟你說，有些老華僑，聽到是中國製造」，都說要支持國貨，就算有點小毛病也不計較。當然，你們質量確實不錯，到現在一台都沒壞過！」
他接著提出要求：「不過，阿強，你能不能跟廠里說說，下次能不能生產一些帶短波波段的？我們那邊離得遠，想聽聽國內和國際的新聞。」
阿強滿口答應，並將這個寶貴的市場反饋迅速記下，準備隨下次報告一起發給南昌廠。
看著林伯心滿意足地指揮夥計將二十台「長江牌」收音機打包搬上貨車，阿強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筆生意。它意味著，「長江牌」這把「鑰匙」，已經成功地打開了一扇特殊的門那扇通往在異國他鄉為生活打拼、需要價廉物美、皮實耐用的產品的普通華人家庭的門。這條路，雖然起步艱難，卻充滿了紮根於真實需求的旺盛生命力。
「長江牌」收音機的月出口量穩定在兩千台左右，這對於NC無線電廠而言，是一個值得慶祝的里程碑。
車間裡工人們日夜輪班，生產線轟鳴，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廠黨官員老周和梁工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久違的、踏實笑容。
然而，陳曉克在審閱最新的生產報表和香港傳來的市場反饋時，眉頭卻微微蹙起。
這兩千台的產量，是動員全廠之力、克服了原材料波動、工藝不穩定等無數困難後才達到的極限。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沒有絲毫自滿，反而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差距和沉重的責任。
真正的警醒，來自姜秀珍的一封長信。信中，她沒有過多慶祝銷量，而是以冷靜的筆觸，詳細對比了「長江牌」與香港市場上主流日本品牌收音機在深層次的、系統性的差距。
——
這封信像一盆冷水，澆醒了陳曉克腦海中那些不切實際的快速推進的幻想。
這讓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可以從現代帶來圖紙、參數甚至理念，但無法直接搬來一條成熟的產業鏈、一批訓練有素的產業工人和一套高效的管理體系。這些「根基」性的東西，需要時間、需要投入、更需要一代人的實踐和積累，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徹夜思考後，陳曉克伏案疾書，起草了一份題為《從「長江牌」收音機試製出口看國外電子產品發展動向及對我電子工業基礎建設的幾點思考》的技術報告。
報告開篇首先肯定了在上級領導下，「長江牌」收音機出口工作取得的初步成績，為國家爭取了寶貴外匯。
但筆鋒隨即一轉，明確指出：通過這次與國際市場接觸，我們更深刻地認識到，國外電子產品在可靠性、一致性、小型化及生產工藝上，已形成系統性優勢。
這不僅關乎民用收音機，其背後反映出的精密製造能力、質量管理水平和材料工業基礎，直接關係到國防通信設備、雷達、計算機等要害裝備的性能與可靠性。此非小事，關乎全局，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陳曉克在報告中，以「解剖麻雀」的方式，將國外同類收音機與「長江牌」進行詳細對比，但著眼點提升到了國家工業能力的高度。
元器件的一致性：「國外產品所用電晶體、電阻電容參數離散性極小，保證了整機性能穩定。反觀我方，元器件批次差異常導致整機調試工作繁重，指標波動。此項差距若存在於軍用步談機或雷達模塊中，將直接影響部隊通訊質量和作戰效能。」
結構設計與小型化：「國外產品結構緊湊、重量輕、耐環境性能好。其採用的印刷電路板（PCB）工藝、小型化元器件和精密注塑外殼，體現了高水平的微組裝和精密機械加工能力。此項能力，是發展可攜式偵察設備、飛彈制導系統等尖端國防裝備不可或缺的基礎。」
生產的規範性與效率：「據有限資料分析，國外工廠普遍採用標準化作業規程和流水化生產，產品一致性好，效率遠高於我廠當前主要依靠老師傅手藝的狀況。現代戰爭要求裝備能大規模、高質量快速生產，這種生產模式的優勢不言而喻。」
基於以上分析，報告提出了幾點旨在夯實基礎、服務長遠的建設性思考，完全契合計劃經濟下「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思維：
建議將「提高元器件可靠性及一致性」列為電子工業的重點攻關方向。
呼葉部委加強統籌，對關鍵元器件制定更嚴格的部頒標準或軍用標準，並集中力量攻克材料、工藝難關，確保國防和重點工程需求。
建議在有條件的工廠，試點建立「工藝規範研究小組」。重點研究推廣印刷電路板設計製作、標準化裝配流程和基礎的質量檢驗方法，將老師傅的經驗總結成可推廣的工藝文件，為行業提供示範。
其目的，是提升整個電子製造業的規範化水平，為未來更複雜裝備的製造打下基礎。
建議加強對國外技術動態的追蹤與「反求工程」研究。
利用有限渠道獲得的樣品，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組織力量對國外先進的元器件、材料、結構進行深入分析，吃透其技術原理和工藝方法，為國內自主研發提供借鑑。
最後強調，電子工業是國民經濟和國防建設的戰略性、基礎性產業。
其發展不能急於求成，必須尊重科學規律，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打好基礎。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甘於從事打地基、鋪路石的工作，才能真正築牢我國電子工業的根基，滿足國防現代化和國民經濟發展的迫切需要。
報告完成後，陳曉克首先將其遞交給廠長兼總工程師梁工和黨官員老周，以徵求意見和尋求支持。
老周和梁工在辦公室仔細閱讀了這份報告。
梁工戴著老花鏡，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老周，你看曉克同志分析的這些點，句句都說在咱們的痛處上！尤其是這個工藝標準化和質量追溯，確實是解決咱們當前質量波動大的好法子！」
老周深吸一口煙，緩緩說道：「是啊。這份報告寫得紮實，有高度，又接地氣。曉克同志雖然組織上不是黨員，但他這份為公之心和遠見卓識，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和學習。我看，可以把這份報告作為重要參考，在下次廠黨委會上進行專題討論。」
在隨後召開的廠黨委會上，老周和梁工共同主持，將陳曉克報告中的核心思想和建議，作為廠內技術和管理層討論的基礎進行了深入研討。與會委員們結合工廠實際，進行了熱烈討論，最終由廠黨委會形成了正式的決議：原則同意報告所指出的方向和具體建議，並責成相關部門制定詳細的落實計劃。會議強調，要立足長遠，夯實基礎，走一條紮實穩健的發展道路。
同時，陳曉克也將這份報告的核心內容，以個人技術建議的形式，通過「670工程」
顧問的渠道，提交給了工程辦公室。在附信中，他寫道：「————NC無線電廠長江牌」收音機的實踐表明，我國民用電子產業在抓住市場機遇的同時，正面臨基礎不牢的嚴峻挑戰。其成功得益於策略，其瓶頸則源於體系。建議國家在規劃電子產業發展時，能更加注重全產業鏈的協同提升，特別是基礎材料、基礎工藝和質量管理體系的建設。這比單純追求一兩項產品的技術指標突破，更具長遠戰略意義————」
這份報告，因其基於一線實踐的深刻洞察和務實的建議，在「670工程」內部也引起了重視，為更高層面的規劃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
陳曉克也將這份新的規劃思路寄給了姜秀珍。姜秀珍回信表示高度讚賞：「曉克，你能如此快地認清現實並調整策略，這比取得任何單項技術突破都更令人欣慰。真正的工業強國，是建立在紮實的工業基礎之上，而非懸浮於幾項尖端成果。德盛行將全力配合這一務實戰略，在市場信息、樣品引進和梯度產品試銷上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