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克服
深秋的洪城，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
陳曉克走出工業廳大樓，秋夜的涼風拂面而來，帶著干江特有的水汽，卻吹不散他心中澎湃的激情。
沈廳長的話語仍在耳邊迴響，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殷切的期望，如同一團火，在他胸中燃燒。
這些難題現在在他看來，都已經不是問題。
現在他有現在的技術、設備、還能拿來樣品，更重要的是前進廠已經培養出來研發能力。
他沒有直接回廠，而是讓司機沿著江邊緩緩行駛。
搖下車窗，看著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和江中往來船隻模糊的輪廓，他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沈廳長提出的「邊研製、邊試用、邊改進」的思路，雖然大膽，卻極具前瞻性。
這確實是一條能夠快速將技術轉化為生產力，並在實戰中錘鍊、提升技術可靠性的捷徑。
前進廠V8柴油機的成功，某種程度上也是走了類似的路徑—在滿足部隊特殊需求的過程中不斷疊代完善。
現在，不過是把這條路徑應用到更廣闊、更基礎的民用重大工程領域。
「直接拉到萬安電站的預備施工場地進行工業性考核————」陳曉克默念著這句話，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這意味著一開始就要面對最真實、最嚴酷的工況，對干新發動機的可靠性、適應性、
維護性都是極限考驗。
壓力巨大，但一旦成功，其說服力和示範效應也將是無與倫比的。
這不僅是解決一個工程機械的動力問題，更是為整個行業探索大功率動力技術路線和研發模式。
回到廠里時，已是晚上7點多。
這個點陳曉克也沒有回家，丈母娘這一陣還沒有，可以幫他們看著孩子。
實際上現在家屬樓那邊，孩子特別是多，大家都是把孩子放到一起，相互照看著。
明年小靜暉再大一點，就可以去新建成的託兒所。
由工廠後勤處招聘的專門保育老師照顧他們， 這樣也讓許多雙職工家庭解脫出來。
現在的企業可是真的把職工當成工廠的一份子，千方百計的考慮解決職工所有影響工作的問題。
不只是孩子託管和教育問題，就是職工吃喝拉撒都在想辦法去管。
成立醫院自不用說。
在吃喝上陳曉克和李書記也在想盡辦法，增加職工們的營養。
比如依靠困難時期建立的廠辦農場和互助公社，解決了工廠日常消耗的蔬菜和豬肉供應問題。
這在許多副食品需要統銷的情況下，使職工們多吃一口。
有時前進廠還經常派出技術服務隊，去周邊山區各縣修農機教技術，幫助他們建立農機服務隊，順便就給工廠多運回來一車半車的瓜果蔬菜。
而陳曉克還借著去NC無線電廠指導工作，幫助他們加工設備的機會，給前進廠的後勤處增添了100多台收音機，準備年底作為獎勵勞動模範的獎品。
這個點大家也都剛吃完晚飯，陳曉克和李書記就直接讓廠辦通知召開了緊急擴大會議。
參加會議的除了李國棟書記、幾個副廠長和梁思源副總工程師、公會主席等廠領導，還有發動機分廠、技術科、試製車間的主要負責人。
大家幾平都住在家屬樓那邊，也非常好召集，不到8點，大家就聚在一起。
只是不一會兒，會議室里就煙霧繚繞。
陳曉克詳細傳達了省委動員大會和工業廳專題會議的精神，特別是沈廳長對前進廠提出的具體要求。
「同志們，情況就是這樣。」陳曉克目光掃過與會眾人，「萬安水電站是全省的頭號工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們現在接到的任務，不是簡單的生產訂單，而是一項關乎全局的技術攻堅使命！工業廳領導點名要我們牽頭，解決250至300馬力級重型工程機械的心臟」問題。這是壓力，更是信任，是我們前進廠實現技術跨越、服務國家戰略的重大機遇！」
李國棟書記首先表態：「曉克廠長說得對！這是硬仗，也是光榮仗！廠黨委堅決支持！我們要舉全廠之力，確保完成任務。需要協調資源、調配人員，黨委這邊全力保障。」
副總工程師梁思源推了推眼鏡，語氣既興奮又謹慎：「咱們現在280馬力樣機的基礎是好的，但距離能在萬安工地那種極端惡劣工況下穩定運行，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振動噪音控制、熱負荷管理、高溫適應性、燃油適應性、可靠性壽命————這些都是硬骨頭。」
「正因為是硬骨頭，才要放到最硬的戰場上去啃！」陳曉克接過話，「沈廳長提出了一個非常規」的思路：不是等我們在廠里把所有問題都解決完美了再交付，而是儘快造出幾台樣機，直接配到工程機械廠的新機型上，拉到萬安預備工地去進行工業性考核。在實戰中發現問題，現場改進，快速疊代。」
這個思路讓在座的技術骨幹們既感到新奇，也倍感壓力。這相當於把研發實驗室和測
試場，直接搬到了國家重點工程的工地上，容錯空間極小。
「我同意這個思路！」發動機車間主任老劉猛地一拍桌子，「咱們的V8機就是這麼幹出來的！關起門來搞測試，永遠發現不了真正的問題。只有拉到最艱苦的地方，用最苛刻的條件去磨，才能磨出真金！咱們的工人、技術員，不怕吃苦，就怕有力使不上！」
技術科長也補充道：「這樣也好，我們可以和工程機械廠的設計人員、萬安工地的操作手、維修工直接對接，信息反饋更直接、更快速，改進方向也更明確。」
會議很快達成共識：成立「300馬力柴油機萬安工程應用攻關領導小組」，陳曉克親自掛帥，梁副總工負責技術總協調，發動機分廠牽頭試製和應用跟蹤。立即抽調精幹力量，圍繞已有280馬力樣機，針對重型挖掘機、大型自卸車的工況需求，進行適應性改進和強化，力爭在最短時間內拿出首批3—5台可進行實地考核的工程樣機。
散會後，廠區各相關部門的燈光，亮了一夜。
在發動機分廠的試製車間，燈火通明。技術員和老師傅們圍著那台已經過初步測試的280馬力柴油機樣機，對照著重型工程機械的典型工況曲線圖，激烈地討論著。
「工程機械的負載變化劇烈，頻繁啟停，衝擊大，對低速扭矩和加速響應要求更高。」
「萬安工地可能面臨高溫、高濕、多塵的環境，冷卻系統和進氣系統要加強。」
「振動和噪音不僅要滿足機器本身要求，還要考慮操作手的舒適性，這比拖拉機要求高得多。」
「可靠性是第一位的，平均無故障時間目標要定得高高的！」
梁思源總工帶著技術科的人，連夜梳理需要重點攻關的技術清單：
針對挖掘機「憋車」工況，優化噴油泵和噴油器參數，提升低轉速下的扭矩輸出。
設計更大容量的散熱器和更高效的風扇，確保在高溫、大負荷下不過熱。
應對多塵環境，採用雙級空濾甚至考慮加裝預濾器。
優化發動機懸置系統，對缸體、齒輪室等部位進行結構強化，降低振動和輻射噪聲。
對曲軸、連杆、活塞、軸瓦等關鍵件，採用更優質的材料和更精密的熱處理、表面處理工藝。
考慮工地維修條件，優化維護保養點布局，設計更便捷的拆裝工具。
與此同時，陳曉克指示廠辦，第二天一早就與省工程機械廠取得聯繫，提議立即組建聯合工作組。
前進廠派發動機工程師入駐工程機械廠，參與匹配新發動機的重型機械的設計：工程機械廠派底盤和液壓工程師來前進廠，了解新發動機的特性，共同確定安裝接口、功率輸出方式等細節。這種深度協同，確保發動機和主機從一開始就是「一體化」設計，而不是簡單的「拼湊」。
省工程機械廠的王大山書記在接到前進廠的電話後，異常興奮，第二天就帶著總工和幾名骨幹設計師趕到了前進廠。
「陳廠長！李書記！你們可真是雪中送炭啊！」王大山一見面就緊緊握住陳曉克的手，「我們那邊圖紙都快畫好了，就等你們這顆強大的「心臟」了！」
在聯合技術討論會上，雙方工程師攤開圖紙，深入交流。
「陳廠長，梁副總工，」工程機械廠的總工指著挖掘機的工況圖說，「我們設計的這款20噸級挖掘機，工作裝置動作頻繁，液壓泵功率需求波動很大，對發動機的調速特性和瞬態響應要求極高。就怕動作一快，發動機轉速掉得厲害，出現掉速」甚至熄火。」
前進廠的發動機工程師回應：「我們正在重點優化燃油系統的調速器特性，提高響應速度。同時，我們也建議你們在液壓系統設計上，考慮採用更先進的負荷敏感系統或多泵系統，減少對發動機的衝擊負荷。」
「還有振動問題，」王大山補充道，「挖掘機工作時抖動厲害，發動機的振動如果不能有效隔離，傳到駕駛室，操作手一天下來就受不了。」
「我們正在重新設計發動機的懸置系統，採用更高效的減震膠墊。也請你們在車架設計時，考慮動態剛度和局部加強，避免共振。」
這種面對面的深度技術交流，解決了許多紙上談兵無法發現的問題。雙方約定，建立每日技術協調例會制度，問題不過夜。
一個月後，三台經過初步強化和適應性改進的300馬力柴油機工程樣機，在前進廠試製車間下線。
它們被立即運往省工程機械廠，安裝到了首批試製的兩台20噸級挖掘機和一台30噸級自卸車上。
又經過緊張的整車調試和廠內初步測試後，一個由前進廠、工程機械廠、萬安電站工程指揮部三方人員組成的聯合試驗小組正式成立。
選定的試驗場地，就是萬安壩址附近一處已經開始進行土石方開挖的預備工地，這裡地形複雜，工況惡劣，正是理想的「考場」。
出發前夜，陳曉克和李國棟為試驗小組舉行了簡短的壯行會。小組組長由發動機分廠一位經驗豐富的副主任擔任，組員包括最好的發動機調試技師、技術員，以及工程機械廠的操作手和維修工。
「同志們，你們是開路先鋒！」陳曉克看著這些即將奔赴前線的骨幹，語氣凝重而充滿期望，「這幾台機器，不僅承載著我們前進廠的心血，更關係到萬安電站建設的全局。
此去任務艱巨，條件艱苦，但意義重大！你們要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大膽地試，仔細地記，真實地反映問題。廠里是你們的堅強後盾，我們會根據你們反饋的信息，第一時間組織力量改進！」
李書記也囑咐道：「要和工地上的同志們搞好團結，虛心向一線工人師傅學習。生活上要克服困難，工作上要精益求精。」
第二天清晨，迎著初冬的朝陽，三台掛著「萬安水電站建設專用設備試驗車」條幅的
重型機械，在前導車的引領下，緩緩駛出工程機械廠的大門，向著贛南方向駛去。車身上還帶著試製廠的印記，但它們即將奔赴的，是一場真正的戰鬥。
陳曉克和李國棟站在廠門口，目送車隊遠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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