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帷幕之後
月光如水,灑在納瑞拉亞島的淺海。
成片的珊瑚在水下發出柔和的微光,構成了一座座精巧別致的水下居所。
這裡是賽壬們的新家。
一條與眾不同的賽壬,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他沒有驚動任何巡邏的魚群,也沒有引起任何海流的異常波動。
潛行能力讓他與周圍的海洋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羅伯特第一次以這種形態進入水下,感覺新奇而又怪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水流拂過鱗片的觸感,能聽到遠處鯨群低沉的歌唱,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魚類在精神層面發出的簡單情緒波動。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很快就找到了賽壬們的聚集地,那是一片由巨大珊瑚礁構成的天然廣場。
此刻,大部分賽壬都已經進入了她們的水下居所休息,只有少數幾位年輕的賽壬,正圍著一位年長的大祭司,用一種獨特的精神波動交流著。
羅伯特不敢靠得太近,他躲在一株巨大的海葵後面,仔細地聆聽。
賽壬的交流方式很奇特,並非單純的語言,而是一種混合了精神意念、靈魂頻率和歌聲片段的複雜信息流。
羅伯特雖然聽不懂她們說的具體詞彙,卻能大致捕捉到她們傳遞的核心情緒。
煩躁、困惑,以及對陸地上那些吵鬧的兩腳獸的一絲不滿。
「他們的建築發出的噪音,污染了我們獻給主的讚美詩。」
「他們砍伐了那麼多樹木,讓島嶼的呼吸都變得沉重了。」
「他們的氣味————太乾燥了,我不喜歡。」
果然,矛盾是雙向的。
羅伯特心中瞭然。
他沒有急著現身,而是繼續觀察。
他發現,賽壬們雖然在抱怨,但她們的情緒中並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不適應和不理解。
就像一群常年生活在安靜圖書館裡的學者,突然被迫和一群熱情奔放的球迷住在了隔壁。
時機差不多了。
羅伯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波動,模擬出一種溫和而好奇的頻率,緩緩地從海葵後遊了出來。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那幾位賽壬的警覺。
她們齊刷刷地轉過頭,蔚藍的眼眸中充滿了審視。
「你是誰?我從未在族裡見過你。」大祭司的精神波動帶著一絲威嚴。
羅伯特心裡咯噔一下。
他偽裝得了外形,卻偽裝不了每個賽壬都獨一無二的靈魂頻率。
他立刻發動了【氣息收斂】。
瞬間,他身上那種屬於人類的、屬於【潛行客】的特質被完全隱去。
只剩下一片模糊而純淨的精神核心,像一個剛剛誕生,還沒形成自我意識的賽壬幼體。
同時,他沒有嘗試用複雜的精神波動去說話,而是向她們傳遞了一個簡單而純粹的意念。
那是一幅畫面。
畫面中,一群人類工匠正汗流浹背地搭建著一座巨大的木質碼頭。
他們的動作粗獷,喊著震天的號子,但眼神卻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緊接著,畫面一轉。
碼頭建成,一艘艘滿載著物資的船隻靠岸,島嶼變得愈發繁榮。
人類和賽壬在碼頭上交換著彼此的產出,人類拿出精巧的工具和溫暖的織物,賽壬則捧出亮晶晶的珍珠和蘊含著生命能量的海藻。
這幅充滿希望的未來圖景,讓原本還一臉警惕的賽壬們,都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是人類————在建設神國。」大祭司的精神波動變得柔和了許多。
羅伯特見狀,再次傳遞出一段意念。
這一次,不再是畫面,而是一種情緒。
一種源於威爾遜,又被他模仿和提純過的,對螺湮之主狂熱而純粹的崇拜。
這種情緒,賽壬們太熟悉了。
那是她們在海螺宮殿中,感受到的神使大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一瞬間,所有賽壬看向羅伯特的眼神都變了。
警惕化為了親近,審視變成了尊敬。
她們將這個靈魂頻率陌生的同族,當成了一位對主有著特殊感悟的先行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賽壬。」大祭司向羅伯特微微頷首,傳遞出理解的意念。
「吵鬧的噪音,是建設神國的號角。難聞的氣味,是他們為主獻上汗水的證明。」
「我們不應該抱怨,而是應該更好地配合他們。」
「我們可以在黎明和黃昏,潮汐最平穩的時候,獻上最純淨的讚美詩。
這樣既不會打擾到他們,也能讓主更好地聆聽我們的虔誠。」
大祭司不愧是能領導一族的存在,羅伯特只是稍加引導,她便自己腦補出了一整套完美的解決方案。
甚至比羅伯特自己想的還要周全。
羅伯特心中暗贊,表面上則繼續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先行者形象,對著大祭司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陰影之中,深藏功與名。
第二天。
納瑞拉亞島的氣氛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工匠們發現,賽壬們晾曬海藻的地方,挪到了營地下風口的一片開闊沙灘上。
而她們那悠揚的歌聲,也不再是全天候無差別地響起,而是集中在了日出和日落時分。
那歌聲變得更加空靈、更加虔,仿佛真的能穿透雲霄,抵達神明的耳畔。
作為回應,工匠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在賽壬們棲息的淺海附近,用砍伐剩下的邊角木料,搭建了一排排整齊的木架,方便她們晾曬那些滑膩膩的海產品。
中午時分,一個有趣的場景出現了。
那個叫奧利弗的木訥工匠,拿著一個用藤蔓編織的,還帶著露水的小籃子,走到了海邊。
籃子裡,是幾顆島上特有的,味道酸甜的紅色野果。
他將籃子放在一塊礁石上,然後笨拙地衝著水裡探出頭來的幾個賽壬少女,比劃了一個吃的動作。
賽壬少女們好奇地圍了過來,其中一個膽大的,從水中捧起一顆流光溢彩的珍珠,放在了籃子旁邊,作為交換。
奧利弗憨厚地笑著,收起了珍珠,將野果推了過去。
躲在不遠處一棵大樹的陰影里,羅伯特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他知道,兩個種族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已經開始融化了。
威爾遜站在教堂的鐘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臉上是混雜著驚奇和讚嘆的複雜神情。
「原來————這樣也行?」
他再次感嘆於主的深不可測,以及羅伯特那他完全無法理解,但又確實有效的辦事能力。
神國,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式,變得更加穩固。
伊文的意識籠罩著全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人類和賽壬的信仰絲線,不再是兩股各自獨立,甚至略有排斥的能量流。
它們開始交織、融合,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更加和諧、也更加精純的信仰能量。
這股能量湧入他的靈體,讓他感覺無比舒暢。
「不錯,真不錯。」
伊文對羅伯特的表現,給出了最高的評價。
這顆灰色的神性恩賜,簡直是意外之喜。
納瑞拉亞島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和諧發展期。
羅伯特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影子,完美地融入了神國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他可能還是一個與賽壬少女交換果實的木訥工匠。
明天,他或許就變成了一位蹲在船塢邊,向人類工人請教如何使用刨子的年輕賽壬,用好奇又笨拙的姿態,化解了對方因工作繁重而滋生的一絲不耐。
他甚至偽裝成一隻海豚,引導著龐大的鯨群繞開了人類正在建設的新航道,避免了一場可能導致船毀人亡的衝突。
【潛行客】的能力在他的手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隱藏與偽裝,而是一門潤滑整個神國運轉的藝術。
它就像最精密的齒輪油,無聲無息地滲透到每一個角落,消除一切可能存在的摩擦與噪音。
一切都欣欣向榮。
伊文的信仰能量在這種和諧的節奏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
他甚至有閒心,操控著溫暖的洋流,在納瑞拉亞島的近海,為賽壬們圈出了一片專門用於養殖發光海藻和珍奇魚類的海底牧場,引得賽壬們的讚美歌聲愈發虔誠熱烈。
信仰增長速度是不錯————畢竟有這麼多信仰基數。」
伊文感受著湧入體內的精純能量,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不過,這三階到四階要填滿的能量也太多了吧————跟個無底洞似的,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看著那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信仰能量槽,有些無奈。
嗯————慢慢來吧,現在能量沒滿,也不知道晉升神階四到底需要什麼條件。」
升到神階三「神國初奠」後,他所能掌控的領域,比想像中的要廣闊得多。
整座島嶼的生命力,都與他相連。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祭壇深處,卡呂普索那殘破的靈魂正在與島嶼本源緩慢融合。
她身上那屬於隱匿之影的灰敗污染,也正在被神國的力量一點點地稀釋、轉化。
說不定————還能搶救一下?,伊文的意識中閃過一絲念頭。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
然而,伊文的靈體深處,卻始終有一絲無法驅散的違和感。
那感覺就像————牙縫裡塞了根肉絲,不疼,但就是彆扭,讓你忍不住總想去剔它。
他將意識沉入自身,仔細探查。
問題,出在那份被他賜予給羅伯特的【秘隱性相】上。
他與那份灰色力量的聯繫,並未因為賜予而徹底切斷。
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灰色絲線,連結著他與羅伯特。
這和其他信徒的連結感受完全不同。
像小喬治他們,連結更像是一種單向的賜予。
但與羅伯特的這根線————卻像是一種————共生?
只要羅伯特使用這份力量,伊文就能通過這根絲線,同步感受到一些東西。
這本該是好事,能讓他更好地監控這份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但伊文此刻感受到的,卻不是安心,而是一種莫名的悸動。
他集中精神,將一縷意志順著那根灰色的絲線,延伸了過去。
瞬間,他的視野變了。
現實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了海浪,沒有了星空,沒有了生機勃勃的納瑞拉亞。
他仿佛墜入了一個由純粹的概念構成的世界。
和靈界不同,這裡沒有光,也沒有暗,因為光與暗的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這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寂靜,因為連「存在」本身都是一種奢望。
無數灰色的,仿佛薄紗般的帷幕,在這個世界裡層層疊疊,遮蔽了一切。
伊文的意志在這片虛無中漂流,他能感覺到,羅伯特每一次使用潛行或者是偽裝的能力,都是在這些灰色的帷幕上,輕輕掀開一道縫隙,將自己藏進去。
而他賜予的力量,就是那張進入這個世界的門票。
「真是神奇,這裡————就是「隱匿」的本質?」
伊文的意志中,生出了一絲按捺不住的好奇,他想看看,這片虛無的盡頭,到底隱藏著什麼。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意志,向著帷幕的更深處探去。
就在他的意志穿透了不知多少層灰色帷幕之後。
整個虛無的世界,突然凝固了。
仿佛時間與空間,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在無盡帷幕的最深處,那片連「無」都快要不存在的地點裡。
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伊文的意志,感覺到了一股無法形容的注視。
那不是通過視覺,也不是通過感知,但伊文就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緊接著,前方的灰色薄紗,開始無聲地向兩邊分開。
一雙無法用任何顏色和形態去描述的眼睛,在那片帷幕之後,緩緩地睜開。
這雙眼正如伊文在賽壬幻境中看到的一樣,只不過此時的他絲毫沒有記憶。
當那雙眼睛完全睜開的剎那。
伊文感覺自己的思想正在被一點點抹去,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橡皮擦,正粗暴地划過他存在的紙張,將他的記憶、情感、甚至「自我」這個概念,都一點點擦除。
「不好!」
這是他被抹除前,最後一個完整的念頭。
伊文的靈體猛地一縮,瞬間切斷了與灰色絲線的連結,想也不想,立刻一頭扎進了靈界之中。
靈界漫宿,巨大的水母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數觸手瘋狂地揮舞,攪得整個靈界都動盪不安。
可是晚了一步。
那道隱匿的力量,穿透了世界的隔膜,依舊跟隨著他,緩慢而堅定地啃食著他的存在o
伊文的身上,那些由於晉升而消散的灰敗紋路,再一次猙獰地浮現出來,並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深刻。
「隱匿之影————祂沒有和其他十神一樣沉睡,祂————一直在那片幕布後面看著!」
他努力維持著即將潰散的意識,下意識地發動了分化重組的能力,試圖將這股污染剝離出去。
可根本沒用。
那份源自隱匿的力量仿佛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根本無法分割,就像一個人無法切除自己的影子。
「這下麻煩大了。」
伊文的意識中,只剩下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