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命如草芥
「我輸了。」邵陽君直接鬆開長槍,然後盤膝坐在被血染紅的地面,神色淡然。
「你還可以再戰的。」李硯皺眉。
「但終究不會是你的對手,不是麼?再戰鬥下去,無非就是多支撐一會兒,可多支撐這一點時間有什麼用呢?
不如痛痛快快的認輸。
人在去做一件事情前,就必須要想到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
當是最好的結果,不能過度興奮,以免遭受意外。
當是最壞的結果,便要接受失敗,世上有後悔二字,但從未有重來之事。」邵陽君說,「除此外,我也帶著一點私心,繼續打下去未免會惡了你,若是因我今日之事令你日後對禧國百姓同樣厭惡,到時萬般罪惡豈不是由我而起?
我此行為救國,而不是為害國。」
邵陽君坦坦蕩蕩的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沒有半分的掩蓋意思。
李硯抿嘴道:「受教。」
「我觀你善用刀,但對其他兵器的掌握也不弱,戰陣上長刀並不適合衝鋒陷陣,它太短了。
這柄玄木龍槍便贈與你吧,雖不及你那寒泉刀,但也差不了多少。
相傳昔日無崖氏鑄天下名槍六柄,還剩些鐵水,便做了這柄玄木龍槍。
它若是和我一同被埋藏在這荒山野嶺,也未免太過可憐。
它終究是一柄要在戰場上咆哮著兇猛飲血的兵器,你也是日後會掀起洶湧波濤的人。
我聽完你說的話後,就明白你是一個永遠也不會平靜下來的人。
水利萬物而不爭,而萬物莫能與之爭也。」
邵陽君閉上眼睛,高抬下顎,引頸受戮。
此時此刻,他背對著正是東方。
還並不刺眼的太陽高懸在他身後的天空,一束束光芒穿透糧車被熄滅火焰後,縷縷飄蕩在空中的煙塵。
萬千的光華落在邵陽君的身上,李硯把寒泉刀收入鞘中,握著玄木龍槍,垂下眼眸。
如果有選擇的機會,李硯並不想殺死邵陽君,這樣的人一旦死後,就很難再出現了。
但他們是敵人,放邵陽君回去,毫無疑問憑藉他的影響力絕對能夠再拉出一批遊俠。
下一瞬,幾乎無法看清的三次刺擊命中邵陽君,他的身體微微顫動,額頭、
胸口、脖子出現了三個小孔。
鮮血從裡面絲絲縷縷的流出,邵陽君緩緩垂下腦袋,最後撲倒在地面,萬千的光華沒有了阻擋,落在了李硯的身上。
「硯哥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流暢 】
許傑、王致、裴師古三人走了過來,滕尹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望著李硯。
他們一直在不遠處看著兩人的戰鬥,當邵陽君認輸的那一刻,全部都鬆了一□氣。
李硯凝視邵陽君的屍體刻,才回頭:「你們沒有去撲滅糧車的嗎?」
「嘿,不缺我們幾個,主要還是擔心硯哥兒你。」王致撓頭說。
「他為什麼認輸了?」許傑不明白為什麼邵陽君要這樣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o
哪怕看不見活下去的希望,但不能放棄啊。
「當然是硯哥兒厲害唄!」裴師古說。
李硯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邵陽君的屍體抱起。
「俟,硯哥兒你去哪裡?」王致喊道。
李硯微頓腳步:「雖然我們是敵人,但只不過是因為立場的不同。
邵陽君這樣的人無論在哪裡出現,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他的信義和道德會引領一批人。
我覺得他不應該躺在這裡,有個詞叫做落葉歸根。
我去追上那些遊俠,讓他們把邵陽君帶回去,放心,不用擔心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邵陽君很明顯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也就是這樣的人才會有那麼多的遊俠願意聽他的命令。
如果並不是在這種場合,李硯會想和邵陽君交個朋友。
和邵陽君這樣的人成為朋友,根本不用擔心他會背叛你,欺騙你。
那些遊俠還沒有離開多遠,李硯很快就追上去,看到他們的身影。
察覺到後方的動靜,僅存的遊俠們轉身警惕看向身後,當看清李硯手中抱著的人後,他們都愣住了。
李硯沒有靠近他們,在五十米外把邵陽君放下了,隨後又拉開五十米。
遊俠們紛紛涌了上來,他們在邵陽君屍體前全部跪倒,片刻後才起身。
其中有六人手臂交叉,並排而站,其餘人將邵陽君屍體抬起,讓邵陽君躺在六人的手臂上。
做完這些,其餘遊俠轉身望著李硯,下一刻全部對著他了大禮。
「邵陽君身死,先生送回邵陽君身體,是為大義!」
李硯平靜說:「雖然我們是敵人,但邵陽君這樣的人總是會讓人尊敬。」
一名身份看上去較高的遊俠道:「先生若是可以,請務必停下運輸糧草。今日我們大敗,並不是結束,而是會有更強者前來阻攔。
北燕近日軍力緊張,短時間難有人來支援先生。
言盡於此,還望先生三思。」
李硯抬手:「多謝提醒。」
遊俠們轉身,帶著邵陽君屍體離開這裡。
他們前進著,高歌著,是邵陽君放聲唱過的那一首。
「於以采禧?於國於民。於以用之?邦君之祀。
於以采禧?於山之陬。於以用之?邦君之庥。
被之粲粲,夙夜在疇。被之雍雍,薄言歸宗!」
「送邵陽君歸家!」
遊俠們的聲音隨著遠去漸漸變小,李硯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野中,才轉身走回。
當回到糧車所在,經歷過血戰的新兵們已經坐下休息,滿地的屍體都已經被收攏在一起,僅剩的數十輛糧車也被集中擺放。
目光掃過,新兵的人數並沒有變化,加上王致他們,還是四十九名。
李硯走到了許傑身邊,問道:「沒有其他人活著了嗎?」
「硯哥兒?你回來了!」許傑驚喜看著他,「我們找到了百夫長,但他傷勢很重,至於其他人都沒有活著的。」
李硯驚訝,他還以為百夫長已經陣亡了:「百夫長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跟著許傑,李硯看見了躺在乾淨草地上的百夫長。
百夫長少了一條手臂和半截小腿,氣息微弱,身上的傷勢都被處理過了。
「李硯?」百夫長艱難開口。
「是我,百夫長你還撐得住嗎?」李硯蹲下身子問。
「活不了了。」百夫長搖頭,他深吸一口氣,「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接下來,我死後你就是這支隊伍的主官!
你一定要帶著人走下去!登上戰船,抵達昭衍州,去那楓山!明白嗎!
這是軍令!」
百夫長嘶吼著,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僅存的左手死死抓著李硯的手腕,鼓睛暴眼,渾身顫動。
「明白嗎!」他嘶吼道。
「屬下領命。」李硯把手按在百夫長的手背上。
百夫長沾滿血塊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呼吸越來越弱。
許久後,他才把百夫長的左手從自己的手腕上拿下。
百夫長僵硬的左手在離開後還是保持握著的姿勢,他死了。
「這些糧車不重要,沒有蠻牛你們也無法帶著趕路,只要你們的人能夠按時趕到就行。」
仿佛消失不見的宋乘忽的又出現了,他看上去也有些狼狽。
李硯抬頭,宋乘低頭,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
幾息後宋乘挪開眼睛道:
「別看我,我控制不了那麼多人的五感,實力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異士就沒幾個能打的,你倒是獨一無二。
雖然我一開始就躲起來,但你們戰鬥的時候我也一直在邊上撒著藥粉,干擾這些遊俠的感官,不然你覺得為什麼這些新兵能夠撐到你回來?
遊俠再怎樣弱,大部分實力也遠超你這些新兵吧?「
宋乘從懷中摸出幾個空空蕩蕩的藥瓶搖晃著。
「我沒有想要怪宋師兄。」李硯搖頭,他深吸口氣,「我只是想問宋師兄一個問題,我們這個運糧隊伍—其實是誘餌吧?」
「是。」宋乘利落道。
「明白了。」
李硯起身,他記得有一名遊俠說過,他們是奉禧國大公主命令,來攔截糧草。
但只是一些糧草何以讓禧國大公主這樣的全軍統帥如此對待?
顯然對方察覺到了什麼。
運輸糧草是被圍困在楓山的左武烈王提前定下的行動,明面上是運往其他地方,等出發後才知曉要轉道去往昭衍州,至楓山。
也就是說,這裡面大概率藏著左武烈王的一個計謀。
由此便能夠推測出,為了掩蓋這個計謀,自己這些新兵就是誘餌。
這個計謀究竟是什麼,恐怕連趙乾坤也不知道。
否則他當日也不會對自己說那些話。
執行計謀的人大概也不知道整個計謀的全部,每個人只知道一小部分,最終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計謀。
這就像是一張正在織起的大網,當大網完成時,禧國便無路可逃。
但這張大網在織起的過程中,不知道要有多少不知情的人死去。
這就是小人物不可避免的悲哀。
他們身不由己。
命如草芥。
「其實你們這時候可以跑的。」宋乘建議說,「你們都還年輕,往山里躲個幾年出來,就不是現在這個模樣了,抓逃兵的軍士也認不出你們。
既然知道要當誘餌,何必再去送命呢?」
「宋師兄,我們能逃一次,但能逃一輩子嗎?」李硯看著他,輕聲說,「就這樣逃了,以後就不會再遇到這種事情嗎?「
宋乘想了想:「不能,只要你還在北燕國內,遲早還會被徵召從軍。」
「所以啊。」李硯目光望著遠方,「一個人如果身不由己,那就是還不夠強。
如果他強大到能夠主宰所有人的命運,那麼他還會身不由己嗎?」
所謂強大,並非是只指武力,還有權勢、智謀、性格等等。
如果原身有勇氣反抗李三光他們,那麼以夫子對他的看中,絕對會全力培養他,那麼原身會不會已經走上了科舉之路,甚至都獲得了功名,而不是還被困在那個小山村裡面?
「在從軍前一天,我對自己日後要做的事情就十分清楚。
我要麼就戰死戰場,要麼就出人頭地,混出個模樣來,不枉來這個世上走上一遭!
宋師兄,我不會當逃兵的,我會不斷地走下,到楓山,到更遠的地方!
邵陽君說我日後會是掀起洶湧波濤的人。
我也覺得自己會是,能夠掌握自己命運的強者又有哪個不是?
我寧願成為梟雄被天下的英傑討伐而死,也不願當個無名小卒死在無人知道的地方!」
一瞬間,宋乘忽然害怕李硯了,明明李硯沒有看著他,但他卻感受到有數不清的眼眸在盯著自己,仿佛看不見的惡鬼。
當李硯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加的劇烈了。
「隨你。」宋乘強壓制住中莫名的情緒,他轉身又消失了。
宋乘不知道,的確是有惡鬼在看著他。
那些遊俠被李硯殺死後凝聚出的血色人影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張開嘴無聲的吼叫。
一旁的許傑聽得心情激昂,他暗暗握緊了拳頭,他也不想當個無名小卒,他也想要出人頭地!
日後硯哥兒真成了梟雄,那他就當硯哥兒手下的將軍!誰想要殺他們,他就去殺誰!
「走吧。」李硯吐出一口氣,帶著許傑回到了新兵面前。
經歷過廝殺的新兵身上都多了幾分殺氣,已經可以算是老兵了。
新兵們抬頭看著李硯,他們察覺到李硯似平要說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