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苛政擾民,激起民變,請陛下嚴懲!
來濟從安興坊回到皇城時,已是子時三刻。
他沒有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兩儀殿。
值夜的宦官見他這個時候求見,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但不敢多問,只躬身道:「來主理稍候,容奴婢通傳。」
片刻後,王德親自迎了出來。
「來主理,陛下還沒歇,請。」
來濟步入暖閣時,李世民正靠在御榻上看書。
不是奏章,是一卷《漢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這麼晚,有事?」
來濟躬身行禮:「陛下,臣去見了李逸塵。」
李世民放下書卷,目光落在他臉上。
「哦?」
來濟從袖中取出那疊文稿,雙手呈上。
「內閣擬的登報稿子,臣讓他看了一眼。」
李世民接過,先看內閣擬的那份洋洋灑灑數千言,條理清晰,措辭嚴謹。
他點點頭:「擬得不錯。」
來濟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李世民翻到下一頁。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度民力以制國用明分職而責成功工工整整,力透紙背。
李世民盯著那十四個字,久久沒有動。
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來濟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李逸塵寫的?」
「是。」來濟道,「臣把內閣的稿子給他看,問他如何。他說內閣擬得用心,但缺一個東西。然後提筆寫了這十四個字。」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又看了一遍那十四個字。
度民力以制國用。
明分職而責成功。
他想起李逸塵那堂課。
想起那些關於「最合適的數」的推演,想起那些關於「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的道理。
那些話,講了整整一個時辰。
而這個年輕人,只用十四個字,就全說盡了。
李世民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尚書》,讀《左傳》,讀那些先賢的典謨訓誥。
那些流傳千古的聖諭,往往只有寥寥數語。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爾身克正,罔敢不正。」
「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簡潔,有力,讓人一看就記住,一記住就忘不掉。
今夜,李逸塵這十四個字,和那些聖諭,是一個味道。
李世民睜開眼。
「明日,就用這十四個字作標題。」他緩緩道,「內閣擬的那份,改為正文。」
來濟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頓了頓,又道:「再加一句—「此議出自東宮右庶子李逸塵,深合朕心,著錄於史冊,頒行天下」。」
來濟心中一凜。
陛下這是要把李逸塵的名字,和這道詔書,一起刻進史冊。
這是何等的認可?
他不敢多想,只躬身應道:「是。」
李世民揮揮手:「去吧。明日一早登報。」
來濟退下。
暖閣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又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度民力以制國用。
明分職而責成功。
他忽然有些羨慕太子。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樣的人,是大唐的福氣。
翌日。
辰時。
《大唐政聞》新一期出刊。
頭版頭條,是一道詔書。
正文洋洋數千言,詳細闡述了朝廷事權與州縣事權的劃分原則,明確了「誰挑擔子、
誰出力氣、誰拿好處」的執行辦法,並宣布將在京畿、河南、河北三道擇縣試點「隱戶登記」,以擴大稅基。
詔書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議出自東宮右庶子李逸塵,深合朕心,著錄於史冊,頒行天下。」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長安城。
吏部值房裡,幾個郎中圍著一份報紙,面面相覷。
「錄於史冊......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寫進國史。」
「寫進國史?他才多大?二十二歲?」
工部衙署里,一位老侍郎看著那十四個字,久久不語。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只搖搖頭,嘆了口氣。
「老夫在朝三十年,沒見過這種事。」
國子監里,博士們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度民力以制國用......明分職而責成功.....此等聖諭,足以傳世!」
學子們奔走相告,爭相傳抄。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東宮那個李逸塵,陛下把他的話說進詔書里了!」
「何止是進詔書,是要寫進國史!」
「二十二歲啊......我二十二歲還在讀書..
「,長安縣。
狄知遜正在後堂與縣丞王儉商議秋稅的事。
一名吏員匆匆跑進來,手中高舉著一份報紙。
「明府!明府!快看這個!」
狄知遜接過,目光落在那十四個字上。
度民力以制國用。
明分職而責成功。
他愣住了。
王儉湊過來:「明府,這是..
「」
狄知遜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正文很長,但他看得很仔細。
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這是李公那堂課......」他喃喃道。
王儉也看出來了:「是!就是李右庶子講的那些!誰挑擔子、誰出力氣、誰拿好處」!」
狄知遜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縣丞、主簿、縣尉、各曹佐吏,全部到後堂議事。現在!」
王儉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但立刻應道:「是!」
一刻鐘後,長安縣廨後堂擠滿了人。
狄知遜站在最前面,手中舉著那份報紙。
「都看了?」他問。
眾人點頭。
狄知遜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前些日子,我們做了調研。坊牆要修,水渠要疏,孤寡要養,官學要辦。那些需求,我們記了厚厚一本。」
「但錢不夠。缺口兩千七百貫。我們愁了半個月,想不出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現在,辦法來了。」
他把報紙往案上一拍。
「度民力以制國用什麼意思?就是徵稅不能只盯著那幾個老實人,要讓該交稅的人都交稅。」
「咱們縣裡有多少隱戶?有多少逃稅的?以前管不了,現在朝廷讓管了!」
「明分職而責成功—什麼意思?就是該咱們縣衙挑的擔子,咱們自己挑。挑不好,問責。挑好了,朝廷認帳。修坊牆的錢,該縣衙出,那就縣衙出。」
「驛道修繕的錢,該朝廷出,那就朝廷出。再也不用我們自己墊!」
他看向司戶佐王實。
「你那份調研,重新做。把全縣的隱戶、逃稅戶,全列出來。能登多少登多少,能清多少清多少。一個月內,我要看到結果。」
王實站起身,大聲道:「是!」
他又看向縣丞王儉。
「預算,重新編。按朝廷新規,把縣衙該挑的擔子、朝廷該撥的款,分開列。能省的錢,一文都不多要。該要的錢,一文都不少要。」
王儉點頭:「下官明白。」
狄知遜最後看向所有人。
「這是陛下的詔。咱們長安縣是試點,是樣板。做成了,天下州縣照著咱們學。做不成,咱們就是給新政抹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所以,只能成,不能敗。諸位,拜託了。」
眾人齊聲應道:「下官等,必當盡力!」
貞觀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太極殿,大朝會。
今日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百官入殿時,無人交談。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李世民御臨太極殿。
他今日穿著赤黃袍服,頭戴通天冠,步履穩健,登上御座。
百官行禮。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他坐下後,目光掃過全場。
然後,他開口。
「前日,朕下了一道詔書,你們都看了。」
殿內鴉雀無聲。
「那道詔書,不是朕自己想出來的。是東宮右庶子李逸塵,在貞觀學堂講的那一堂課,朕聽後,深以為然。」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此事,交由太子總領。隱戶登記試點,由太子年前派出的那五十名縣令,率先執行。」
李承乾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兒臣領旨。」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激動,沒有緊張。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篤定。
李世民看著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讓整個朝堂為之一震的話。
「東宮右庶子李逸塵之議,深合朕心。著錄於史冊,頒行天下。」
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錄於史冊。
這四個字,太重了。
重到讓那些原本心存疑慮的人,閉上了嘴。
重到讓那些原本想說什麼的人,把話咽了回去。
房玄齡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但真的發生時,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這個年輕人,確實值得。
長孫無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了一下。
錄於史冊。
這意味著,無論將來如何,李逸塵這個名字,已經刻進了大唐的國史。
這是何等的榮耀?
他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但他的身後,站著李逸塵。
長孫無忌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已經徹底變了。
以前,太子是太子,李逸塵是李逸塵。
現在,太子是總領新政的太子,李逸塵是「錄於史冊」的李逸塵。
這兩者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太子系的勢力,已經從「點」連成了「面」。
那些五十個縣令,是李承乾選拔的。
那些新政的理念,是李逸塵提出的。
那些執行的細則,是李逸塵設計的。
現在,陛下公開認可了李逸塵,就等於公開認可了這套班子。
以後,誰還敢輕視東宮?
誰還敢質疑新政?
長孫無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警惕,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欣慰的是,太子確實成長了,能獨當一面了。
警惕的是,東宮勢力太盛,會不會引起其他勢力的反彈。
釋然的是,陛下親自定調,一切爭議,到此為止。
魏王李泰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是臣子為兄長恭賀時應有的表情謙遜,得體,無可挑剔。
但他的手,攏在袖中,攥得死緊。
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錄於史冊。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在他心上。
他想起杜楚客那天說的話—「他用的,是陽謀。陽謀,咱們攔不住。」
是啊,攔不住。
怎麼攔?
人家堂堂正正地講道理,堂堂正正地寫文章,堂堂正正地辦學堂。
陛下親耳去聽,親自認可,親自下詔。
這怎麼攔?
李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必須表現得完美無缺。
太子李承乾領旨後,退回班列。
李泰適時出列,走到殿中,向太子躬身一揖。
「太子哥哥深得父皇信重,又得李右庶子這般賢才輔佐,實乃社稷之福。臣弟為哥哥賀。」
他的聲音誠懇,笑容得體。
李承乾看著他,微微頷首。
「四弟客氣。新政推行,還需諸弟與朝中諸公同心協力。」
李泰再揖:「臣弟自當竭盡全力。」
他退回班列,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但沒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閃過一絲極淡的陰霾。
朝會繼續。
各部奏報了一些例行事務,陛下依次批覆。
但很多人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們心中,還在反覆咀嚼那四個字一錄於史冊。
散朝後,百官陸續退出太極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長孫無忌和房玄齡。
兩人並肩而行,沉默了很久。
終於,房玄齡開口。
「輔機,你覺得,那五十個縣,能做成什麼樣?」
長孫無忌目視前方,淡淡道:「做成什麼樣,看人。那五十個人,是太子殿下親自選的。他選的人,應該不差。」
房玄齡點頭。
「是啊。只是......隱戶登記,不是小事。那些隱戶背後,站著多少豪強?碰了他們的利益,會不會出事?」
長孫無忌腳步頓了頓,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緩緩道:「出事,也得做。這是陛下定的,太子總領的,李逸塵出的策。出事了,解決就是了。」
房玄齡沒有再問。
他知道,長孫無忌說的是對的。
新政推行,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
出事,是必然的。
關鍵是,出事後,怎麼應對。
趙國公府。
長孫無忌回到府中,剛進書房,長子長孫沖就迎了上來。
「父親,今日朝會的事,兒子聽說了。錄於史冊......這李逸塵,如今可真是一飛沖天了。」
長孫無忌在案後坐下,沒有說話。
長孫沖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咱們......是不是該多走動走動?畢竟,他是東宮的人,咱們和東宮......」
長孫無忌抬起眼,看著他。
長孫沖立刻閉嘴。
長孫無忌緩緩道:「走動什麼?他是太子的人,咱們也是太子的人。都是為太子辦事,有什麼好走動的?」
長孫沖一愣。
他沒想到父親會這麼說。
長孫無忌繼續道:「沖兒,你記住。咱們長孫家,效忠的是陛下,輔佐的是太子。李逸塵是能臣,是賢才,咱們敬重他,配合他,這就夠了。」
「私下裡走得再近,能近到哪去?他是臣,你也是臣。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麼都強。」
長孫沖躬身:「兒子明白了。
"
長孫無忌擺擺手,讓他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
長孫無忌坐在案後,望著窗外,久久未動。
他想起了李逸塵那雙眼睛。
平靜,清澈,沒有一絲閃爍。
魏王府。
李泰回到府中,徑直進了書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表情。
杜楚客早已在書房中等候。
見他進來,站起身,躬身行禮。
「殿下。」
李泰沒有說話,走到主位坐下。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杜楚客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良久,李泰開口,聲音沙啞。
「先生,你看見了。」
杜楚客點頭:「看見了。」
「錄於史冊。」李泰咬著牙,一字一字,「他才二十二歲。二十二歲,就錄於史冊。
本王呢?本王比他大,編了《括地誌》,管了信行,做了什麼?什麼都沒錄!」
杜楚客沉默。
他知道李泰此刻的心情。
那種不甘,那種憤怒,那種無力感,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
「殿下,」他終於開口,「臣之前說過,他用的,是陽謀。」
「陽謀,就是擺在你面前,你也攔不住。」
「因為他做的,是對的。是利國利民的。陛下認,朝臣認,百姓也認。
李泰攥緊了拳頭。
杜楚客繼續道:「但殿下,陽謀有陽謀的弱點。」
李泰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弱點?」
杜楚客緩緩道:「陽謀,要靠人去做。」
「李逸塵那些道理,再好,也得有人去執行。那五十個縣令,是太子選的。他們去推行新政,會遇到什麼?」
「阻力,對抗,甚至......流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那些豪強,那些隱戶背後的世家,他們不會坐以待斃。新政碰了他們的利益,他們一定會反抗。」
「到時候,出事了,誰擔責?」
李泰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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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楚客搖頭:「臣沒什麼意思。臣只是說,新政剛開始,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李逸塵的道理是對的,但執行的人,能不能做對,那是另一回事。」
「殿下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攔,是等著看。看那五十個縣,能做成什麼樣。」
李泰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先生說得對。那就......等著看。」
貞觀十八年,九月初三。
魏州,昌樂縣。
縣令周文方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從長安送來的《大唐政聞》。
他已經把那份報紙看了三遍。
度民力以制國用。
明分職而責成功。
這十四個字,他反覆讀,反覆想。
他是太子年前派出的五十名縣令之一。
在長安時,他在東宮的縣令培訓聽過李逸塵的課。
那些道理,他當時就覺得對。
現在,這些道理變成了陛下的詔書,變成了必須執行的政策。
他深吸一口氣,把報紙放下。
「來人。」
縣丞張文進快步進來:「明府。」
周文方指著案上的報紙:「看了?」
張文進點頭:「看了。」
周文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昌樂縣城的街巷。
不算繁華,但也算安定。
但他知道,這安定之下,藏著多少東西。
「張縣丞,」他緩緩開口,「你在昌樂多少年了?」
張文進道:「回明府,下官在昌樂縣衙做事,快二十年了。」
周文方轉過身,看著他。
「二十年。那你一定知道,咱們縣裡,有多少隱戶?」
張文進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周文方會直接問這個。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周文方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不說,我也知道。來之前,我把歷年的戶籍翻了三遍。貞觀十年,在籍戶四千三百。貞觀十五年,在籍戶四千一百。去年,在籍戶三千九百。」
「人口越來越少,田賦卻不少。那些田,誰在種?那些糧,誰在交?」
張文進低下頭。
周文方走回案後,坐下。
「張縣丞,我知道你為難。那些隱戶背後,是誰家的地,誰家的人,你心裡有數。你不說,我不怪你。」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但現在,朝廷下詔了。隱戶登記,必須做。誰的地,誰家的人,都得登。」
「那些隱藏戶,是百姓。他們在暗處活著,沒有籍,不能打官司,不能讓孩子上學,遇到事了,官府不管。」
「這不對。朝廷管不了他們,他們就只能被那些豪強欺壓。」
「新政,就是要讓他們從暗處走出來,堂堂正正做人。」
張文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周文方看著他,緩緩道:「張縣丞,你跟了我三個月,我知道你是個實誠人。我不逼你。但這件事,必須做。你願意幫我,就留下。不願意,我不強留。」
張文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明府,下官.....願意。」
周文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好。那咱們就從明天開始。先摸清縣裡最大的幾家,他們藏著多少人,占著多少地」
。
張文進點頭,但又有些猶豫。
「明府,有一家......不太好惹。」
周文方看著他。
「哪一家?」
張文進壓低聲音:「城北趙家。」
「趙家?」
「是。趙家當家的叫趙德厚,據說和魏王府有些舊交。他在城北占了上千畝地,佃戶都是逃戶,不登籍,不納稅。縣衙的人去了,連門都進不去。」
周文方沒有說話。
他早就查過這個趙家。
縣誌上,趙家只有三百畝地。
但縣衙的田賦帳上,光城北那片地,就有一千二百畝在繳稅。
多出來的九百畝,是誰的?
只能是隱戶的。
那些隱戶,替趙家種地,趙家替他們交稅。
但稅交得少,地種得多,中間的差價,全進了趙家的口袋。
而那些隱戶,沒有籍,沒有身份,世世代代被困在趙家的地上,走不了,逃不掉。
「魏王府的舊交.....」周文方喃喃道。
張文進看著他,小心翼翼道:「明府,這事......是不是緩緩?」
周文方抬起頭。
「緩?為什麼要緩?」
張文進一愣。
周文方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正因為是魏王府的舊交,才更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這新政,到底能不能行。」
「如果因為他是魏王府的人,咱們就不查,那這新政,不就是笑話嗎?」
他看向張文進。
「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你幫我摸清趙家的情況,越細越好。其他的,我來辦。」
張文進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下官明白。」
九月初五。
昌樂縣城北,趙家。
趙德厚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縣衙傳出來的文書。
文書上寫著,朝廷新下詔書,要登記隱戶,清丈田畝。
他看完了,把文書往案上一扔,冷笑一聲。
「又是這套。」
旁邊站著的管家趙福湊過來:「老爺,這回是陛下的詔書,好像和以前不一樣。」
趙德厚瞥了他一眼:「有什麼不一樣?詔書年年有,縣衙年年查,查到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趙福道:「可這回,那縣令是太子的人,硬得很。我們已經和他發生幾次小衝突了。」
「太子的人?」趙德厚嗤笑一聲,「太子的人又怎樣?這昌樂縣,是太子的地盤,還是我趙家的地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田地。
那些地,都是他的。
那些在田裡勞作的人,也是他的。
「那些泥腿子,」他淡淡道,「沒有我趙家,他們早餓死了。我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讓他們活著。現在朝廷要來登記他們,憑什麼?」
趙福低聲道:「老爺,咱們是不是......做點什麼?」
趙德厚轉過身。
「當然要做。但咱們不做惡人。你去,找幾個老成的佃戶,跟他們說,朝廷來登記,是要把他們抓去當兵,要加他們的稅。」
「讓他們去縣衙鬧。鬧得越大越好。出了事,有我趙家兜著。」
趙福眼睛一亮:「老爺英明。」
趙德厚擺擺手:「去吧。記住,別讓人看出是咱們在背後。」
趙福應聲退下。
趙德厚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太子的人?
哼。
在這昌樂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九月初七,夜。
昌樂縣衙。
周文方正在後堂整理這幾日收集的趙家資料。
越看,他越覺得心驚。
趙德厚不只是占了地,藏了人。
他和魏王府,確實有舊。
舊到什麼程度?
舊到當年魏王編《括地誌》時,趙德厚曾以「獻地誌」的名義,送過一大筆錢。
舊到魏王府的管事,每年都會來趙家住幾天。
舊到昌樂縣的前幾任縣令,沒有一個敢碰趙家。
周文方放下文書,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碰上的,是個硬茬子。
但正因為是硬茬子,才更要碰。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緊接著,是喊叫聲,腳步聲,和什麼東西倒地的悶響。
周文方猛地站起身。
縣丞張文進跌跌撞撞衝進來,臉上全是驚慌。
「明府!不好了!帳房!帳房著火了!」
周文方衝出後堂。
縣衙西側,帳房的方向,火光沖天。
幾個吏員正提著水桶往那邊跑,但火勢太大,根本靠近不了。
周文方死死盯著那火光,腦中飛快轉動。
帳房。
存著所有登記冊籍的帳房。
他白天剛把這幾日收集的趙家資料,鎖進帳房的柜子里。
今夜,就著火了。
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放火。
他轉過身,看向張文進。
「人呢?有看到人嗎?」
張文進搖頭:「不知道!下官聽見動靜出來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周文方不再說話,大步朝帳房走去。
張文進在後面喊:「明府!危險!」
周文方沒有回頭。
他走到帳房前時,火勢已經小了些。
幾個吏員在潑水,但帳房裡面,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他站在火光前,一動不動。
然後,他看見了。
帳房門口,倒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派去守夜的書吏,姓王。
一個是值夜的雜役,姓李。
兩人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周文方快步走過去。
王書吏的臉上全是血,額頭被砸開一道口子。
李雜役的手臂上,有一道刀傷,還在往外滲血。
周文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們的鼻息。
還活著。
他站起身,看向張文進。
「叫郎中。快。」
張文進跌跌撞撞跑了。
周文方轉過身,看著那還在冒煙的帳房。
裡面的冊籍,燒了大半。
他這幾日的心血,全毀了。
周文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憤怒。
沒有驚慌。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清醒。
肯定是趙家。
趙德厚。
好。
很好。
長安城東市,會仙樓。
這棟三層的老酒樓,半個月前還門可羅雀,如今卻從早到晚人聲鼎沸。
原因無他,只因為門口掛的那塊新招牌—
「李記火鍋」
據說,這火鍋是東邊傳來的新吃法,一個銅鍋,底下燒炭,鍋里煮著滾燙的湯,客人自己把切得薄薄的肉片、菜蔬放進去涮,熟了蘸料吃。
長安人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吃飯的。
起初,只有幾個膽大的進去嘗鮮。
出來之後,一個個紅光滿面,見人就夸。
「那羊肉,嫩得入口就化!」
「那蘸料,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一群人圍著鍋吃,熱熱乎乎,比一個人吃獨食有意思多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三天之內,「火鍋」這兩個字,登上了長安城熱點榜榜首。
東市西市的茶樓酒肆里,人們談的不再是朝政,不再是物價,而是一「你去吃了沒?」
「那蘸料到底怎麼調的?」
「聽說要排隊,排一個時辰?」
會仙樓的掌柜姓吳,五十多歲,在東市做了三十年買賣,沒見過這種陣仗。
每天天不亮,門口就排起長隊。
從開門到打烊,一刻不停。
夥計們累得腿軟,吳掌柜卻笑得合不攏嘴。
他偷偷問東家李煥:「李掌柜,這火鍋,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李煥嘿嘿一笑,只說了四個字:「家傳秘方。」
他沒說的是,這「家傳秘方」,是他那個在東宮當右庶子的堂弟教的。
梁國公府。
房玄齡批完最後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管家進來,遞上一盞熱茶。
「老爺,外頭都在傳一件事。」
房玄齡抬眼:「什麼事?」
管家道:「東市新開了一家店,叫李記火鍋」,據說是李逸塵李右庶子家的產業。」
「這幾日全長安都在議論,說那火鍋如何如何好吃,如何如何新奇。」
房玄齡愣了一下。
「聽起來,倒是有趣。」
他想了想,忽然道:「備車。老夫去嘗嘗。」
管家一愣:「老爺,您要親自去?」
房玄齡站起身,走到內室,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色襴衫。
「微服。別讓人認出來。」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萱兒在家嗎?」
管家道:「大小姐在後院。」
房玄齡道:「叫她一起。年輕人,喜歡新鮮。」
房萱這幾日一直在家。
自從上次踏青遇見李逸塵之後,她心裡就一直存著那個影子。
想起他站在那裡的樣子,想起他說話時沉穩的語調,想起他給自己畫的那張畫。
眉眼更溫柔,嘴角更有笑意。
她不知道李逸塵是怎麼畫出來的,但她每次看,心裡都會暖一下。
管家來傳話時,她正在窗前發呆。
「大小姐,老爺說要帶您去東市嘗鮮,去什麼.....火鍋店。」
房萱一愣:「火鍋?」
管家笑道:「新出的吃食,聽說可火了。老爺換了便服,您也換一身吧。」
房萱點點頭,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
馬車出了梁國公府,穿過幾條街,在東市口停下。
房玄齡帶著房萱,步行往裡走。
還沒到會仙樓,就看見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房玄齡站在街對面,看著那隊伍,忍不住笑了。
「這生意,做得真大。」
房萱好奇地張望:「爺爺,咱們也排隊?」
房玄齡搖搖頭,對管家使了個眼色。
管家會意,走過去,和門口的夥計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後,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店裡出來,滿臉堆笑,快步走到房玄齡面前。
「這位......老先生,樓上雅間請。」
這人正是李煥。
他一眼就認出了房玄齡。
不為別的,只因為那張臉,在長安城裡,有幾個人不認識?
房玄齡點點頭,帶著房萱上了樓。
二樓雅間,窗戶臨街,能看見東市的街景。
屋裡燒著炭,暖洋洋的。
李煥親自招呼,讓人端上銅鍋,點上炭火,擺上肉片、菜蔬、蘸料。
「老先生,這羊肉是今早現殺的,菜是城外菜農一早送的。您先嘗嘗,有什麼不滿意,隨時吩咐。」
房玄齡點點頭,擺擺手。
李煥知趣地退下。
房萱看著那銅鍋,一臉好奇。
「爺爺,這怎麼吃?」
房玄齡也沒吃過,但聽管家說過。
他拿起一雙長筷子,夾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放進滾燙的鍋里。
肉片在湯里滾了幾滾,變了顏色。
他夾出來,蘸了蘸料,放進嘴裡。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萱兒,你試試。」
房萱學著他的樣子,夾了一片肉,涮了涮,蘸了蘸料,放進嘴裡。
羊肉嫩滑,蘸料鮮香,混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她忍不住笑了:「好吃!」
房玄齡看著孫女兒的笑臉,心裡也高興。
他又涮了幾片菜,邊吃邊道:「這吃法,倒是新鮮。一群人圍著鍋,邊涮邊吃邊聊,熱熱乎乎,確實有意思。」
房萱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爺爺,這是......李公子的店?」
房玄齡看了她一眼,笑道:「怎麼,你惦記他?」
房萱臉一下子紅了。
「爺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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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齡笑著擺手:「好了好了,爺爺不逗你。」
他頓了頓,又道:「李逸塵這個人,確實不錯。有才學,有擔當,做事踏實。陛下都誇他,太子倚重他,朝中重臣也都高看他一眼。」
「你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房萱低下頭,沒說話。
但她心裡,卻想起那天踏青時,李逸塵站在那裡的樣子。
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光。
不是那種輕浮的打量,是真的在看。
她想起他給自己畫的那張畫,想起他把畫遞給她時,臉上那一絲不太自然的笑意。
她的臉,又微微紅了。
房玄齡看著孫女兒的樣子,心中瞭然。
他夾起一片肉,放進鍋里,慢悠悠道:「這火鍋,好吃是好吃,就是不能天天吃。偶爾來一次,解解饞,就夠了。」
房萱點點頭,也夾起一片肉。
梁國公府的人吃完火鍋,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第二天,兩儀殿。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裡拿著一份奏章。
王德站在一旁,正在稟報市井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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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那家李記火鍋」,如今是全城最火的地方。房相昨日微服去嘗了,據說很滿意。」
李世民放下奏章,挑了挑眉。
「李逸塵家的?」
王德點頭:「是。掌柜的是他堂兄,叫李煥。」
李世民笑了。
「這小子,文章寫得好,道理講得透,還會做生意。他還有什麼不會的?」
他想了想,站起身。
「備車。朕也去嘗嘗。」
李世民想起那天李逸塵喬遷的時候去李逸塵新家吃火鍋的場景。
王德一愣:「陛下,您要微服出宮?」
李世民點點頭:「反正離得不遠。朕去看看,他這火鍋,跟上次味道是否一樣。」
王德不敢多勸,連忙安排。
兩刻鐘後,李世民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色圓領袍,帶著幾個便衣侍衛,出了皇城。
馬車在東市口停下。
李世民下了車,往會仙樓走去。
遠遠的,就看見門口排著長隊。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那隊伍,忍不住笑了。
「這生意,確實做得大。」
正要邁步往前走,一個侍衛快步過來,低聲道:「陛下,有急報。」
李世民眉頭一皺。
侍衛遞上一份奏章。
李世民接過來,展開一看。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奏章上寫著一「魏州昌樂縣令周文方,強推隱戶登記,逼得百姓聚眾鬧事,焚毀縣衙,殺傷吏員。
苛政擾民,激起民變,請陛下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