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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如果不是自縊……

2026-09-11 10:39:48 作者: 作家狼族王子

  第414章 如果不是自縊……

  長安城東市,會仙樓門口的長隊還在繼續。

  李世民站在街對面,手裡那份奏章已經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他看了最後一眼那熱鬧的店門,轉身走向馬車。

  「回宮。」

  聲音不大,但隨行的侍衛都聽出了那股沉甸甸的味道。

  馬車轔轔而行,穿過東市的街巷,轉入朱雀大街。

  李世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奏章上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腦子裡過。

  「魏州昌樂縣衙被焚,吏員二人重傷,縣令周文方被指苛政擾民,激起民變————」

  新政才剛開始。

  就出事了。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長安城的街巷依舊繁華,百姓依舊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傳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兩儀殿議事。」

  王德在車外應了一聲。

  兩儀殿,暖閣。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三人到齊時,李世民已經坐在御案後了。

  案上擺著那份從魏州來的奏章。

  

  「都看看吧。」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王德把奏章遞給房玄齡。

  房玄齡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沉默了片刻,遞給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看得很慢,眉頭漸漸擰緊。

  岑文本最後看,看完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李世民臉上。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

  房玄齡先開口:「陛下,臣以為,此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繼續道:「奏章上說周文方苛政擾民」,但具體怎麼苛政?怎麼擾民?都沒有細說。」

  「只說激起民變」—鬧事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麼人?為什麼鬧事?這些都沒有。」

  他頓了頓:「臣不是為周文方開脫。若他真有錯,該罰就罰。但若有人藉機生事,想阻撓新政,那也不能不查。」

  李世民點了點頭,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沉吟道:「玄齡說得有理。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縣令。臣以為,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議。新政剛起步,出點事不奇怪。關鍵是,怎麼處理。查清楚了,該辦的人辦,該糾正的事糾正。新政不能半途而廢。」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那就查。派侍御史崔文秀去吧。讓他帶幾個人,即刻啟程,去昌樂縣。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告訴崔文秀,朕要的是真相。不管查到誰頭上,都如實報來。」

  王德躬身應道:「是。」

  崔文秀這個人,朝中知道的不多。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入仕後一直在御史台做事,為人剛直,辦事細緻,從不結黨。

  這次讓他去,房玄齡心中暗暗點頭—這個選擇,穩妥。

  東宮,顯德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消息時,正在和李逸塵議事。

  奏章的內容,王德已經讓人送過來了。

  李承乾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奏章遞給李逸塵。

  李逸塵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李承乾等他看完,才開口:「先生怎麼看?」

  李逸塵放下奏章,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殿下,臣覺得————這事不對。」

  李承乾一愣:「不對?」

  李逸塵點頭。


  「臣不認識周文方,也沒去過昌樂縣。但這份彈劾奏章,臣讀下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隱戶登記,是朝廷新詔。他一個新上任的縣令,就算要推行,也不會一上來就硬碰硬。」

  「他應該會先摸底,再想辦法,一步一步來。」

  「可這份奏章上說,他強推隱戶登記」,激起民變」——這才幾天?」

  「他從接到詔書到出事,滿打滿算不到五天。五天時間,他能強推」到什麼程度?」

  李承乾眉頭皺了起來。

  李逸塵繼續道:「還有,奏章上說焚毀縣衙,殺傷吏員」。縣衙被燒了,吏員被傷了,這動靜不小。」

  「可奏章上只說是百姓聚眾鬧事」,沒說是哪些百姓,沒說是誰帶的頭,也沒說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覺得,這份彈劾奏章,寫得太快了,也太————乾淨了。」

  「就好像有人早就在等著周文方出事,一出事就立刻把奏章遞上來。」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有道理。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先生,」他緩緩道,「不管這份奏章是真是假,周文方是學生派出去的人,這個事,已經擺到檯面上了。」

  「父皇讓人去查,那就查。查清楚了,如果他真有錯,學生不會姑息。

  ,李逸塵看著他。

  李承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新政是學生推的,人是學生派的。出了事,學生擔著。如果周文方有問題,按律處置,該怎麼罰怎麼罰。」

  「如果沒問題,那就還他一個清白。學生要為他們站台。」

  他頓了頓:「先生放心,學生知道輕重。」

  李逸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東宮,文政房值房。

  午後,陽光從窗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規整的光影。

  狄仁傑坐在李逸塵對面,面前攤著一本《唐律》。

  這是李逸塵布置的功課。

  狄仁傑已經讀了半個時辰,遇到幾處不太明白的地方,正在等老師講解。

  李逸塵卻沒有立刻講書,而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仁傑,」他忽然問,「你父親最近在忙什麼?」

  狄仁傑一愣,隨即答道:「回老師,父親在忙隱戶登記的事。長安縣也要開始做了,這幾日父親天天和縣丞、主簿他們議事,很晚才回家。」

  李逸塵點點頭。

  「隱戶登記,是朝廷新詔。長安縣是京縣,做得好不好,天下都看著。你父親壓力不小。

  "

  狄仁傑想了想,道:「父親確實有些發愁。學生聽他和縣丞說,那些隱戶,很多都在豪強手裡藏著。」

  「硬要查,怕得罪人。不查,又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事。」

  李逸塵看著他:「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查?」

  狄仁傑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老師會問他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謹慎道:「學生覺得,不能硬查。」

  李逸塵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怎麼說?」

  狄仁傑道:「那些隱戶,藏在豪強手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們有地種,有飯吃,雖然辛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朝廷突然要登記他們,他們不知道登記之後會怎麼樣,自然害怕。」

  李逸塵點了點頭:「那應該怎麼做?」

  狄仁傑道:「學生聽父親說過,長安縣準備先派人去那些豪強家,和他們談。」

  「告訴他們,隱戶登記是朝廷的詔令,不登記不行。但登記之後,那些隱戶還是可以繼續種他們的地,不會趕他們走。」

  「只要把籍落了,以後就是正經百姓,孩子可以上學,遇到事官府管,比躲在暗處強。」


  「豪強那邊,也要談。告訴他們,藏著隱戶是違法的,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以後不能再藏。」

  「如果配合縣衙,以後縣裡有什麼事,也會照應著。」

  「兩邊都談好了,再慢慢推進。不能急,急了就出事。」

  李逸塵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狄仁傑看見了。

  「你比許多在朝堂上待了幾十年的人,想得更明白。」李逸塵道。

  狄仁傑有些不好意思:「學生只是把父親說的話記下來了。」

  李逸塵搖搖頭:「能把別人說的話記住,還能理清楚,這就不容易。」

  他頓了頓,忽然問:「仁傑,昌樂縣的事,你聽說了嗎?」

  狄仁傑搖搖頭。

  李逸塵將昌樂縣的事情簡明扼要的說了一下。

  李逸塵看著他:「你怎麼看?」

  狄仁傑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老師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謹慎道:「學生不了解那邊的情況,不敢亂說。」

  狄仁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學生覺得,這事有點蹊蹺。」

  「蹊蹺?怎麼說?」

  狄仁傑繼續道:「還有那些隱戶。他們藏在豪強手裡,本來就是弱勢。」

  「讓他們去和官府對抗?他們沒那個膽子。能平平安安種地,不被趕走,就是萬幸了。」

  「燒縣衙這種事,他們不敢,也不會。」

  「所以學生想,如果縣衙真的被燒了,吏員真的被打傷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不是那些豪強直接出手,就是有人借著這事在做文章。」

  他說完,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狄仁傑。

  這個少年,今年才十五歲。

  但他看問題的角度,已經比許多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人更准。

  果然是歷史上那個狄仁傑。

  那股敏銳的直覺,那份天生的洞察力,藏都藏不住。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仁傑,你說得對。這事確實蹊蹺。」

  他頓了頓,把周文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從周文方上任,到推行隱戶登記,再到縣衙被燒,吏員受傷,彈劾奏章遞到長安。

  他說得很簡短,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狄仁傑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老師,學生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逸塵點頭:「講。」

  狄仁傑道:「那個彈劾周文方的奏章,學生沒看過,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但老師剛才說的那些,學生聽下來,覺得有個地方不對。」

  李逸塵看著他。

  狄仁傑道:「那些鬧事的人,從哪來的?如果是隱戶,他們不敢。如果是豪強派去的,那他們肯定有組織。」

  「有組織的人,做完事之後,不可能全部消失。」

  「總有人會落網,總有人會招供。」

  「可老師剛才說,奏章上只說是百姓聚眾鬧事」,沒提那些人在哪兒,沒提抓到了誰。這不對。」

  他頓了頓:「還有那些證人。他們說周文方苛政擾民」,強推登記」。他能強推」到讓所有百姓都恨他?這也不對。」

  李逸塵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你繼續說。」

  狄仁傑想了想,道:「學生覺得,這事要查,得去當地。得去看那些燒了的地方,去問那些百姓,去聽那些豪強怎麼說。坐在長安城裡看奏章,看不出來。」

  李逸塵看著他,忽然問:「仁傑,如果讓你去,你會怎麼看?」

  狄仁傑愣住了。

  老師這是————讓他去?

  他心跳快了起來。


  但他沒有慌。

  他想了想,認真道:「如果學生去,學生想先看看那些受傷的吏員。他們是最直接接觸這事的人,他們說的話,比奏章上寫的可信。」

  「然後去看看那些鬧事的地方。縣衙被燒了,周圍應該還有人住。問問他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再去問問那些普通的農戶。他們對周文方什麼看法?對隱戶登記什麼看法?他們是怕,還是盼?」

  他說完,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這個少年,不僅有敏銳的直覺,還有清晰的思路。

  他知道從哪入手,知道怎麼問,知道哪些是關鍵。

  「老師,」狄仁傑見他不說話,有些忐忑,「學生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李逸塵搖搖頭。

  「你說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庭院。

  狄仁傑也站了起來,站在他身後。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仁傑,如果讓你去昌樂縣看看,你願意去嗎?」

  狄仁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沒有猶豫。

  「學生願意。」

  李逸塵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狄仁傑點頭:「學生知道。周文方是太子殿下派出去的縣令,現在出了事,朝堂上都盯著。」

  「學生去了,如果查不出什麼,或者查錯了,會給老師添麻煩。」

  李逸塵搖搖頭。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問你,你怕不怕?」

  狄仁傑愣了一下。

  怕?

  他想了想,然後搖頭。

  「學生不怕。」

  「為什麼?」

  狄仁傑抬起頭,目光清澈。

  「學生想知道,老師講的道理,到底是怎麼在地方上推行的。學生想知道,那些度民力以制國用」,在縣裡到底是什麼樣子。」

  「學生更想知道,如果學生去了,能不能看出些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學生今年十五,沒見過什麼世面,也沒辦過什麼事。但學生想試試。」

  李逸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你就去。」

  狄仁傑眼睛亮了。

  李逸塵繼續道:「但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讓趙武跟著你。」

  狄仁傑問:「趙武是誰?」

  李逸塵道:「我身邊的一個侍衛。見過世面。有他跟著你,我放心。

  他走到門口,對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趙武走了進來。

  李逸塵指著狄仁傑:「這是狄仁傑,我的學生。他要出一趟遠門,你跟著他,護著他。」

  趙武看了狄仁傑一眼,抱拳道:「是。」

  李逸塵又看向狄仁傑,語氣變得鄭重。

  「你這次去,不是去查案,是去看。記住,看為主,問為輔。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出頭,不要惹事。」

  狄仁傑認真點頭:「學生記住了。

  李逸塵繼續道:「到了那邊,按你剛才說的去做。看看那些受傷的吏員,問問周圍的百姓。」

  「但記住,安全第一。發現不對勁,立刻撤。趙武會護著你。」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躬身行禮。

  「老師放心,學生一定小心。」

  李逸塵點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狄仁傑再次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老師。」

  李逸塵看著他。


  狄仁傑認真道:「學生一定不辜負老師的信任。」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趙武向李逸塵抱了抱拳,也跟了出去。

  文政房值房裡,只剩下李逸塵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狄仁傑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院門外。

  他想起剛才那個少年說的話。

  「那些隱戶,藏在豪強手裡,本來就是弱勢。讓他們去和官府對抗?他們沒那個膽子。」

  「如果縣衙真的被燒了,吏員真的被打傷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他笑了笑。

  這個狄仁傑,果然名不虛傳。

  五天後,兩儀殿。

  李世民正在批閱奏章,王德捧著一份急報走了進來。

  「陛下,魏州急報。侍御史崔文秀的。」

  李世民接過,展開一看。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崔文秀的奏報寫得很詳細。

  上面說,經連日查訪,昌樂縣事件已有初步結論。

  現有證人證言若干,均指向縣令周文方在推行隱戶登記時處置失當,導致民怨沸騰。

  事發當日,有數十名百姓聚眾到縣衙抗議,周文方下令驅趕,引發衝突。

  混亂中,縣衙帳房被焚,兩名吏員受傷。事後周文方試圖掩蓋,但證人證言確鑿,無可辯駁。

  奏報末尾,附了五份證詞抄錄。

  李世民看完,把奏報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開口:「傳太子。」

  王德應聲而去。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接到傳召時,正在處理政務。

  聽完內侍的傳話,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平時更穩。

  魏王府,書房。

  李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那是崔文秀奏報的抄錄,魏王府的人想辦法弄來的。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靜。

  李泰把密報遞給他。

  「先生看看。崔文秀那邊有結果了。那跛子的人,栽了。」

  杜楚客接過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完後,放下密報,沒有說話。

  李泰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問。

  「先生,你怎麼看?」

  杜楚客沉吟道:「崔文秀查出來的這些證據,看起來————太順了。」

  李泰一愣:「太順了?」

  杜楚客點頭:「殿下您想,周文方是太子的人。他就算再蠢,也不至於剛上任五天就搞出這麼大的事。」

  「而且,這些證人證言,全都指向他,一個替他說好話的都沒有。這不像是真實情況,倒像是————有人精心準備的。」

  李泰皺起眉頭:「先生是說,這些證據是假的?」

  杜楚客搖搖頭:「臣不敢說假,但至少,背後有人推了一把。」

  李泰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管背後是誰推的,結果對我們有利就行。」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

  「先生,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杜楚客看著他:「殿下想做什麼?」

  李泰停下腳步,眼睛亮亮的。

  「那跛子的人栽了,昌樂縣總得有人接手吧?那個縣令的位置,能不能讓咱們的人去?」

  杜楚客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倒是個機會。殿下若能把這個縣的縣令位置拿到手,以後新政的事,就有了說話的資格。」

  李泰興奮起來:「對對對!本王就是這麼想的!」


  杜楚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殿下說得是。趙家那邊,可以再動一動。」

  李泰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杜楚客緩緩道:「周文方為什麼要查趙家?因為趙家手裡有隱戶。現在周文方栽了,趙家那些人,還在暗處。」

  「新縣令去了,如果還是硬查,趙家怎麼辦?」

  李泰眼睛慢慢亮了。

  杜楚客繼續道:「殿下可以讓趙德厚配合新縣令,把那些隱戶都交出來。」

  「那些隱戶本來就是他的佃戶,交了籍,還是種他的地,不會跑。他有什麼損失?沒有。」

  「但他能得到什麼?新縣令一去就能做出政績,新縣令是誰的人?是殿下的人。趙德厚幫了殿下的人,殿下以後會虧待他嗎?」

  李泰連連點頭:「對對對!先生說得對!」

  杜楚客又道:「還有一層。趙德厚主動交出隱戶,這件事傳出去,朝堂上會怎麼看?」

  「會說新政推行順利,會說殿下舉薦的人得力。太子那邊,周文方栽了,殿下這邊,新縣令立功。這一對比,高下立判。」

  李泰越聽越興奮,差點站起來。

  「好!好!先生此計大妙!」

  他搓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走。

  「那先生,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杜楚客道:「派人去,口信就行。告訴他兩件事。第一,周文方已經栽了,不會再有人查他。」

  「第二,新縣令很快就會到任,這個人,是殿下的人。讓他到時候配合新縣令,把隱戶交出來。」

  「告訴他,交了隱戶,對他有好處。以後縣裡有什麼事,殿下會照應著。不交,新縣令繼續查,他能扛幾回?」

  李泰重重點頭:「好!本王這就安排人去辦!」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先生,你說,新縣令的人選,本王現在就得開始物色了吧?」

  杜楚客點頭:「是。這個人,要能幹,要聽話,還要能和趙家那邊配合好。殿下可以開始想了。」

  李泰臉上露出笑容。

  「好。本王這就去辦。」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微明,長安城春明門外,兩騎緩緩出了城門。

  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長安城的輪廓若隱若現,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輕輕擺動。

  「狄小郎君,走吧。」趙武勒住馬,等他。

  狄仁傑點點頭,轉回頭,策馬向前。

  兩人沿著官道一路向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狄仁傑忽然開口。

  「趙武叔,你去過魏州那邊嗎?」

  趙武道:「去過幾次。前幾年押送軍糧,路過那一帶。」

  狄仁傑問:「那邊的人怎麼樣?」

  趙武想了想:「那邊小地方,和長安不一樣。長安城裡規矩多,人也精。」

  「那邊的人,更看重人情。有時候一件事成不成,不看律法怎麼寫的,看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狄仁傑若有所思。

  兩人一路無話,只是趕路。

  中午時分,他們在路邊的茶棚歇了歇腳,簡單吃了點東西,又繼續上路。

  狄仁傑心裡裝著事,話不多。

  趙武也不多問,只是跟著。

  一連趕了五天路。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兩人終於到了魏州昌樂縣。

  縣城不大,城牆低矮,城門已經快關了。

  守門的老卒見他們只有兩人,也沒多問,放他們進了城。

  狄仁傑牽著馬,走在縣城的主街上。

  街道兩旁是些店鋪,此時天色已晚,大多已經關門。

  趙武低聲道:「狄小郎君,先找個地方住下。」

  狄仁傑點頭。

  兩人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棧」的鋪子,要了兩間房。


  掌柜的四十來歲,圓臉,說話和氣。見他們是從外地來的,多問了一句:「兩位客官從哪兒來?」

  狄仁傑道:「洛陽。」

  掌柜的點點頭,沒再多問。

  辦好入住,狄仁傑上樓進了房間。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在堂里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掌柜的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狄仁傑喝了一會兒茶,忽然開口:「掌柜的,打聽個事。」

  掌柜的抬起頭:「客官請說。」

  狄仁傑道:「我聽說這昌樂縣前些日子出了事,縣衙被燒了?」

  掌柜的臉色微微一變,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客官,這事還是別打聽的好。」

  狄仁傑道:「我有個親戚在這邊做生意,來信說這邊不太平,讓我路上小心。我就是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掌柜的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是出了事。那縣衙的帳房被燒了,聽說還有兩個吏員被打傷了。鬧得挺大的。」

  狄仁傑問:「怎麼會燒起來?」

  掌柜的搖頭:「這事誰也說不清楚。有人說是因為新來的縣令太狠,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鬧起來的。也有人說不是那麼回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反正,現在縣令已經被停職了,聽說上面來了大官,查了好幾天。具體查成什麼樣,咱也不知道。」

  狄仁傑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喝完茶,上樓回房。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師讓他來看,看百姓的態度,看當地的實情。

  剛才掌柜的那些話,他聽出來了。

  不是沒人知道,是不敢說。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事背後,有人壓著。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起來,簡單洗漱後,出了客棧。

  趙武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

  狄仁傑先去了縣衙。

  縣衙在縣城正中,大門緊閉,門前的空地上還有燒過的痕跡。

  幾根燒黑的木柱歪在一邊,空氣中隱隱還有一股焦糊味。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靠近。

  然後他轉身,往旁邊的巷子裡走。

  巷子裡住著幾戶人家。一個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擇菜。

  狄仁傑走過去,蹲下身,拿起一根菜幫子,幫她擇。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狄仁傑笑了笑。

  「路過,歇歇腳。老奶奶,這縣衙是怎麼了?怎麼燒成這樣?」

  老婦人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別問,問了惹麻煩。」

  狄仁傑道:「我就是好奇。這麼大的事,總得有個說法吧。」

  老婦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外面吵得很。趴窗戶一看,一群人往縣衙那邊跑,手裡拿著火把。後來就看見那邊燒起來了。」

  狄仁傑問:「那些人你認識嗎?」

  老婦人搖頭:「黑燈瞎火的,看不清。就知道人多,喊聲挺大。」

  狄仁傑又問:「後來呢?」

  老婦人道:「後來救火的來了,折騰了大半夜。第二天,聽說縣衙里的兩個吏員被打傷了,一個姓王,一個姓李。再後來,就聽說縣令被抓走了。」

  狄仁傑問:「那兩個吏員現在在哪兒?」

  老婦人道:「王書吏就住在巷子那頭,第三家。李雜役不知道,聽說傷得重,被家裡人接走了。」

  狄仁傑謝過老婦人,起身往巷子深處走。

  第三家,門半掩著。

  他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探出頭來,眼神警惕。


  「找誰?」

  狄仁傑道:「請問,王書吏是住這兒嗎?」

  婦人打量著他:「你是————」

  狄仁傑道:「我是王書吏的遠房親戚,聽說他受傷了,來看看他。」

  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門。

  「進來吧。」

  狄仁傑進了屋。

  屋裡光線昏暗,一張木床上躺著一個男人,頭上裹著白布,臉色蠟黃。

  婦人道:「當家的,有人來看你。」

  王書吏睜開眼,看著狄仁傑,眼神茫然。

  狄仁傑走到床邊,低聲道:「王書吏,我是————從長安來的。」

  王書吏眼神猛地一變,掙扎著要坐起來。

  狄仁傑按住他:「別動,我就是想問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書吏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嘶啞。

  「你是什麼人?」

  狄仁傑道:「我只是個想知道真相的人。」

  王書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

  「你別問了。問了也沒用。」

  狄仁傑道:「為什麼沒用?」

  王書吏閉上眼睛,不說話。

  狄仁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道:「周縣令是被人害的,對不對?」

  王書吏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你————你胡說什麼?」

  狄仁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那些鬧事的人,不是百姓,對不對?」

  王書吏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狄仁傑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銀子,放在床邊。

  「你好好養傷。不管是誰害的,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轉身要走。

  王書吏忽然開口:「等等。」

  狄仁傑回過頭。

  王書吏看著他,猶豫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些鬧事的人,是從城北來的。」

  狄仁傑眼神一凝。

  城北。

  趙家。

  城北趙家,在當地很有名。

  狄仁傑從王書吏家出來後,沒有急著去城北,而是先回了客棧。

  趙武在客棧門口等著他。

  「狄小郎君,有收穫?」

  狄仁傑點點頭,低聲道:「晚上再和你說。」

  進了房間,狄仁傑把上午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

  趙武聽完,皺眉道:「城北趙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據說和魏王府有舊,歷任縣令都不敢惹。」

  狄仁傑道:「周文方查他們,他們就出事。這不可能是巧合。

  2

  趙武道:「你打算怎麼辦?」

  狄仁傑想了想:「先去城北看看,不進去,就在外面轉轉。看看那邊是什麼樣子。」

  趙武點點頭。

  下午,兩人出了縣城,往北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遠處有一座大宅院,圍牆高聳,門前還有石獅。

  周圍的田地里,有人在勞作。

  狄仁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勞作的人。

  趙武低聲道:「那些種地的,應該就是趙家的佃戶。」

  狄仁傑點點頭。

  他正想走過去和一個老農搭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回頭一看,一隊人馬從縣城方向過來,往趙家宅院那邊去。

  打頭的是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身後跟著幾個差役。

  狄仁傑眼神一凝。

  那官服,是御史台的。


  趙武拉著狄仁傑往路邊退了幾步。

  那隊人馬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停留,徑直往趙家去了。

  狄仁傑看著他們進了趙家的大門,眉頭擰了起來。

  御史台的人,來趙家做什麼?

  魏州州衙。

  崔文秀坐在後堂,面前擺著一疊卷宗。

  他是三天前到的魏州,見了鄭文和,調了周文方的案卷,又提審了幾個證人。

  一切都很順利。

  證人證言對得上,證據鏈完整。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崔文秀的奏報,以及周文方的案卷。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開口:「周文方這個案子,你們怎麼看?」

  房玄齡道:「陛下,崔文秀查出來的東西,證據確鑿。周文方處置失當,激起民變,導致縣衙被焚,吏員受傷。按律,該嚴懲。」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道:「臣同意房相的看法。但臣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說。」

  長孫無忌道:「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縣令,是太子的人。現在他出了事,朝堂上下都看著。」

  「怎麼處置他,不只是處置一個人的問題,是在向天下表明,朝廷對新政的態度。」




  長孫無忌道:「如果處置得太輕,會讓那些想鬧事的人覺得,鬧了也沒事。以後新政再推行,還會有人效仿。」

  「如果處置得太重,又會讓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寒心。他們會覺得,朝廷不護著自己人,以後誰還敢賣力?」

  李世民沉默。

  岑文本開口:「陛下,臣以為,周文方必須嚴懲。」

  李世民看著他。

  岑文本道:「新政剛起步,最怕的就是出事。現在出事了,就要用最嚴厲的手段,告訴天下人,新政不容玷污,誰在新政上出了問題,誰就要付出代價。」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更要嚴懲。這樣才能顯出朝廷公心,不偏袒任何人。」

  房玄齡也道:「臣同意。周文方激起民變,導致縣衙被焚,吏員受傷,後果嚴重。不嚴懲,不足以服眾。」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按律,該當何罪?」

  房玄齡道:「按《唐律》,官員因處置失當激起民變,造成嚴重後果者,當處絞。」

  絞。

  李世民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緩緩道:「那就————絞。」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三人同時躬身:「陛下聖明。」

  李世民又道:「周文方是太子的人,這件事,讓太子知道。」

  王德應道:「是。」

  昌樂縣,平安客棧。

  狄仁傑正在房間裡整理這兩天的見聞。

  他見了王書吏,去了城北,看見了御史台的人進了趙家。

  每一件事,他都仔細記下來。

  明天,他打算再去周圍村子裡轉轉,找那些普通的農戶聊聊。

  門被敲響了。

  狄仁傑打開門,趙武站在外面,臉色不太好。

  「狄小郎君,出事了。」

  狄仁傑心裡一緊:「什麼事?」

  趙武壓低聲音:「周文方,死了。」

  狄仁傑愣住了。

  「死————死了?」

  趙武點頭:「剛得的消息。說是昨晚在州衙大牢里,自縊了。」

  狄仁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自縊?

  周文方自縊?

  他猛地抬頭:「怎麼可能?他不是一直在等朝廷的處置嗎?怎麼會突然自縊?」

  趙武搖頭:「不知道。消息是這麼傳的。說是獄卒早上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周文方為什麼要自縊?

  如果真的自縊,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如果不是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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