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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天下人都能看見。

2026-09-12 03:21:05 作者: 作家狼族王子

  第415章 天下人都能看見。

  狄仁傑和趙武離開昌樂縣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出了城門,沿著來時的路一路向西。

  狄仁傑騎在馬上,腦子裡反覆過著這幾天的見聞。

  第一天,他去了縣衙,見了那個王書吏。

  王書吏頭上還裹著白布,臉色蠟黃,說話有氣無力。但狄仁傑問他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書吏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那天晚上,我值夜。亥時前後,聽見外面有人喊。我出去看,縣衙門口圍了幾十個人,手裡拿著火把,喊著讓明府出來。」

  「明府出來了,站在門口,跟他們說話。說什麼我聽不清,但那些人不聽,越喊越大聲。後來有人往帳房那邊扔火把,一下就燒起來了。」

  「明府讓我去救火,他自己往前走了幾步,想攔住那些人。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有人從後面打了我一悶棍。」

  

  狄仁傑問:「那些喊話的人,你認識嗎?」

  王書吏搖頭:「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臉。但他們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有幾個說的像是州城那邊的口音。」

  州城那邊的口音。

  不是本地的。

  狄仁傑把這個記在心裡。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遠遠看了趙家的宅子。

  那宅子真大。圍牆高得看不見裡面,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比縣衙還氣派。

  他在路邊的茶攤坐了一下午,跟幾個喝茶的老農閒聊。

  「趙家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一個老農壓低聲音,「聽說和長安那邊有舊,歷任縣令都不敢惹。」

  狄仁傑問:「那新來的明府呢?」

  老農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明府是個好官。他來之後,查了幾次趙家的地。聽說趙家藏著不少隱戶,周縣令想把他們登出來。那些隱戶,種了十幾年的地,沒有籍,連個身份都沒有。周縣令說,要把他們登出來,讓他們當正經百姓。」

  「那後來呢?」

  老農嘆了口氣:「後來就出事了。縣衙被燒,周縣令被抓走。趙家那邊,又得意起來了。」

  狄仁傑問:「那些隱戶現在怎麼樣了?」

  老農搖頭:「誰知道呢。周縣令被抓走之後,聽說趙家又把他們壓下去了。誰敢提登記的事,趙家就讓人去警告。有幾個想跑的,被抓回來打了一頓。」

  狄仁傑沉默。

  第三天,他趁天黑,摸到趙家宅子後面。

  那裡有幾間低矮的土屋,住著趙家的佃戶。

  他敲開一家的門,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開的門。

  狄仁傑說是路過的商人,討口水喝。

  那人讓他進去了。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婦人縮在角落,眼神木然。兩個孩子擠在另一邊的草堆上,已經睡著了。

  狄仁傑喝著水,和那男人聊了起來。

  「種地辛苦吧?」

  男人苦笑:「有什麼辦法,沒地沒籍,只能種人家的地。」

  狄仁傑問:「怎麼不去登記?聽說朝廷新下了詔,可以讓隱戶登記落籍。」

  男人的臉色變了。

  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別說了。前些日子有人提這事,被趙家的人打了。我們家隔壁的,就是因為想去縣衙問問,被抓回來打斷了腿。」

  狄仁傑心裡一沉。

  「縣衙不是有縣令嗎?你們不去找縣令?」

  男人搖頭:「新來的周縣令,聽說被抓走了。現在縣裡沒人管這事。趙家說了,誰再提登記的事,就把誰趕走。我們沒地沒籍,被趕走就只能等死。」

  狄仁傑沉默了很久。

  臨走的時候,他把身上帶的幾塊乾糧留給了那家人。

  男人千恩萬謝,但眼神里,全是絕望。

  第四天,他又去找了王書吏。


  這一次,王書吏願意多說了。

  「明府是個好人。他來之後,我們縣衙的人都說,這回遇上個好上官了。他從不剋扣我們的俸祿,有什麼難處,他都幫著想辦法。」

  狄仁傑問:「他查趙家的事,你們知道嗎?」

  王書吏點頭:「知道。他讓我們摸過底,趙家至少藏了上百戶隱戶,占了上千畝地。

  那些地,都是逃戶留下的,按理該歸縣裡,但都被趙家占了。」

  「他打算怎麼辦?」

  王書吏道:「他說要一步一步來。先派人去和趙家談,讓他們主動把隱戶交出來,既往不咎。如果不談,再想別的辦法。」

  「可還沒等談,就出事了。」

  狄仁傑問:「那天晚上的事,你覺得是趙家乾的嗎?

  王書吏猶豫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但那些人從城北來,城北只有趙家。」

  狄仁傑又問:「周縣令被抓走之後,有人來問過你們嗎?」

  王書吏搖頭:「來過。是上面來的大官,問了幾個證人。那些證人,說的都是明府的壞話。我後來聽說,那些證人,都是趙家的人。

  狄仁傑眼神一凝。

  他想起那天看見御史台的人進了趙家。

  原來是這樣。

  第五天,狄仁傑又去了縣衙旁邊那條巷子。

  這次他找到了李雜役的家。

  李雜役傷得更重,躺在床上動不了。他老婆守在旁邊,眼睛紅腫。

  狄仁傑說了自己是王書吏的遠房親戚,來看看。

  李雜役睜開眼,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明府是被害的。」

  他老婆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

  狄仁傑制止了她,蹲到床邊,低聲道:「你怎麼知道?」

  李雜役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那天晚上,我聽見外面喊,出去看。明府站在門口,和那些人對峙。後來有人往帳房扔火把,我去救火,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

  「我倒下之前,看見有幾個人衝上去打明府。明府沒有還手,只是護著頭。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明府。」

  狄仁傑沉默了。

  他站起身,對著李雜役深深鞠了一躬。

  「你放心,會查清楚的。」

  那天晚上,狄仁傑回到客棧,把所有見聞整理了一遍。

  長安城,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魏州的奏報。

  周文方死了。

  自縊。

  他把奏報看了兩遍,然後放下。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開口:「周文方死了。」

  房玄齡道:「臣聽說了。自縊,也算是畏罪。」

  李世民看向他:「你怎麼看?」

  房玄齡道:「陛下,周文方激起民變,按律當絞。他自己也知道逃不過,自縊了結,也算是給自己留了個體面。這事,就這麼了了吧。」

  李世民點了點頭,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道:「臣同意玄齡的看法。周文方已經死了,案子也結了。接下來,該考慮昌樂縣新縣令的人選了。」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議。新政還要繼續推行,昌樂縣不能空著。」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那就按你們說的辦。昌樂縣新縣令的事,吏部儘快議個名單上來。」

  三人躬身:「是。」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手裡捏著那份奏報的抄錄。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周文方死了。

  自縊。

  他把奏報遞給對面的李逸塵。

  「先生且看。」

  李逸塵接過,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面上無波。


  看完後,他放下奏報,未發一言。

  李承乾等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先生以為如何?」

  李逸塵抬起頭,看向他,反問:「殿下以為,周文方此人,會自縊麼?」

  李承乾一怔,未曾想先生會如此反問。

  他沉吟片刻,方緩緩道:「學生不知。學生與周文方素未謀面,只知他是經培訓後外放的縣令,彼時在長安表現尚可。其餘,一概不知。」

  李逸塵微微頷首:「殿下說得是。殿下不識其人,臣亦不識。然則,此案有一處,臣以為頗蹊蹺。」

  李承乾問道:「何處?」

  李逸塵道:「自始至終,周文方未曾上過一道自辯的奏疏。」

  李承乾聞言一愣。

  李逸塵續道:「周文方是殿下親自選派出去的縣令,若有冤屈,他理當上書自辯。即便不直呈陛下,也應上奏東宮殿下當初曾親口許諾,遇有難處,可直達天聽。」

  李承乾眉頭緊鎖,沉聲道:「不錯,學生確曾與他們說過,有何難處,可直接上書東宮。」

  李逸塵道:「那敢問殿下,可曾收到過周文方的隻言片語?」

  李承乾回想片刻,緩緩搖頭。

  李逸塵道:「出事之前沒有,出事之後,更沒有。殿下,這合乎常理麼?」

  李承乾沉默不語。

  李逸塵繼續道:「若周文方當真激起民變,自知罪責難逃,或許會放棄辯駁。但若他是被人構陷,豈有不拼死鳴冤之理?」

  「然而,從案發至今,長安城未收到他半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這隻有兩種可能。其一,他自知罪重,引頸受戮。其二————

  他的聲音,根本就遞不出昌樂縣。」

  李承乾眼神陡然一凝,沉聲道:「先生是說————這背後另有隱情?」

  李逸塵微微搖頭:「臣不敢妄斷。但此案從頭到尾,都太過順遂了。」

  「彈劾的奏章來得快,人證物證來得全,周文方死得也巧。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編排好的。」

  李承乾臉色愈發凝重。

  他沉默良久,忽而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逸塵。

  「先生,倘若周文方果有冤屈,學生絕不能讓他就這麼白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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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意:「他是我的人。若是被害,我這個做主君的,就須得替他討回這個公道。」

  李逸塵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緩緩點頭:「殿下有此心,臣感佩之至。」

  李承乾又問:「可眼下案子已結,朝廷也已定論。我們想翻過來,沒有真憑實據,如何能行?」

  李逸塵道:「殿下寬心,臣已遣人去查了。」

  李承乾一怔:「遣人?遣的是誰?」

  李逸塵道:「狄仁傑。」

  李承乾愣住了:「狄仁傑?」

  李逸塵點頭。

  李承乾眉頭微皺,略有疑慮:「先生,學生並非不信你的眼光,只是此事干係重大,不應遣一經驗老道之人麼?狄仁傑不過十五————」

  李逸塵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殿下,且聽臣一言。」

  李承乾凝神靜聽。

  李逸塵緩緩道:「其一,狄仁傑年少,不惹眼。他去昌樂縣,只當是遊學的少年,不會引人警覺。若遣東宮屬官,只怕剛入縣境,便被人盯上了。」

  「其二,狄仁傑心思縝密,善於觀察。那日臣與他論及隱戶之事,他所思所想,已遠勝許多混跡官場多年的老吏。此事,需得不是按部就班的查案,而是看清人情世故、察其真偽。」

  「其三,臣讓他去,不是讓他去審案,是讓他去看。看百姓的眉眼高低,看豪強的行事做派,看那幾位證人到底是何嘴臉。他帶回來的,是第一手的實情,是未經刪改的真相。」

  李承乾聽著,眉頭漸漸舒展,神色由疑慮轉為贊同。

  他默然片刻,終是點頭道:「先生說得是。那便等他的消息吧。」

  李逸塵道:「算來已近十日,若無意外,這幾日便該回來了。」


  長安城,安興坊李宅。

  李逸塵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暗。

  他剛走到門口,正準備進去,忽然一個人從旁邊衝出來,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李公!李公冤枉啊!」

  李逸塵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布衫,面容憔悴,眼眶紅腫。

  李逸塵的護衛已經上前,準備把他拉開。

  李逸塵擺擺手,看著那年輕人。

  「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跪在地上,聲音嘶啞。

  「李公,小人是周文方的弟弟,周文安。家兄冤死,求李公做主!」

  李逸塵愣住了。

  周文方的弟弟?

  他盯著那年輕人看了幾眼。

  周文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李逸塵彎腰,把他扶起來。

  「起來說話。別跪著。」

  周文安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

  李逸塵看了看周圍,道:「進去說。」

  他把周文安帶進宅子,進了書房。

  福伯端了茶上來,退了出去。

  李逸塵讓周文安坐下。

  周文安坐下,但身體還在發抖。

  李逸塵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慢慢說。怎麼回事?」

  周文安深吸了幾口氣,開口說了起來。

  「李公,家兄年前在長安候補,聽了您的課。回去之後,他跟小人說,這回遇上真明師了,講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大道理。」

  「後來太子殿下派他出去做縣令,他高興得幾宿沒睡著。他說,終於可以大幹一場,報答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走之前,跟小人說,家裡就託付給小人。」

  周文安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可是沒想到————」

  李逸塵沉默。

  周文安繼續道:「李公,家兄是個什麼樣的人,小人最清楚。」

  「他從小就孝順,母親生病,他日夜守著,藥都是自己先嘗了再餵。他對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從沒發過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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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去苛政擾民?怎麼可能逼得百姓聚眾鬧事?」

  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眼神里全是懇求。

  「李公,小人知道,家兄的案子已經定了,人都死了。」

  「但小人就是不信,他會做出那種事。小人求您,求您幫幫家兄,還他一個清白。」

  李逸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周文安,我問你,你兄長最近可給你們寫過信?」

  周文安搖頭:「沒有。他走之後,就給家裡來過一封信,說一切都好。之後就再沒有消息了。」

  李逸塵又問:「出事之後,有人來問過你們嗎?」

  周文安道:「刑部的人來過。他們宣讀了家兄的罪狀,說他激起民變,畏罪自縊。但他們沒有為難我們,說陛下開恩,不追究家人。」

  李逸塵點點頭。

  周文安看著他,忽然又跪了下去。

  「李公,小人知道,您位高權重,犯不著管這種事。但小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如今長安城的各個衙門都不收小人的狀子。」

  「家兄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您,他說您是真正的能臣。小人想來想去,只能來求您。

  「」

  李逸塵把他扶起來。

  「你先起來。坐下說話。」

  周文安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著李逸塵。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周文安,你聽著。你兄長的事,我早就覺得不對。」

  周文安愣住了。


  周文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公,您————您真的覺得家兄是被冤枉的?」

  李逸塵點頭。

  「對。我信你兄長不是那種人。」

  周文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一次,是激動的眼淚。

  他撲通一下,又要下跪。

  李逸塵攔住他。

  「別跪了。你聽我說。」

  周文安點頭。

  李逸塵道:「這件事,我會管。但你要聽我的,現在立刻回家,不要再到處告狀。也不要再對任何人說你來過這裡。」

  周文安愣住了。

  李逸塵道:「你兄長的事,背後沒那麼簡單。你到處告狀,只會打草驚蛇,還會把自己搭進去。你回去,好好照顧你母親,等著消息。」

  周文安有些猶豫。

  李逸塵看著他,又說了一句。

  「你放心,你兄長的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周文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李公,小人————小人記下了。小人回去等消息。」

  李逸塵點點頭,送他出去。

  走到門口,李逸塵忽然叫住他。

  「周文安。」

  周文安回頭。

  李逸塵道:「我派兩個人,送你們回家。這幾天,你們家附近會有人盯著。你別怕,那是保護你們的人。」

  周文安愣住了,然後眼眶又紅了。

  「李公————小人————小人不知道怎麼謝您————」

  李逸塵擺擺手。

  「去吧。記住,什麼也別做,等著就行。」

  周文安走了。

  李逸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他轉身,回了書房。

  福伯已經換了新的茶。

  李逸塵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周文方的弟弟來了。

  他說的那些話,和李逸塵心裡想的,一樣。

  周文方這樣的人,不會激起民變。

  那他到底是怎麼出事的?

  只有等狄仁傑回來。

  書房門被推開了。

  李詮走了進來。

  李逸塵站起身:「阿耶。」

  李詮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剛才那個人,是周文方的弟弟?」

  李逸塵點頭。

  李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這事不是已經查清楚了嗎?他來找你做什麼?」

  李逸塵道:「他覺得他兄長是冤枉的。」

  李詮道:「你覺得呢?」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道:「阿耶,兒子也覺得這事不對。」

  李詮看著他。

  李逸塵把自己對李承乾說的那些話,又對李詮說了一遍。

  從彈劾奏章來得太快,到證人證言太順,到周文方死得太巧,到沒有一封自辯的奏疏。

  李詮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這事看來確實不簡單。」

  李逸塵點頭。

  李詮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擔憂。

  「塵兒,這事背後,恐怕有大人物。你摻和進去,會不會有危險?」

  李逸塵笑了笑。

  「阿耶放心,兒子心裡有數。」

  李詮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從小就有主意。阿耶也攔不住你。」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記住,不管做什麼,都要小心。有什麼事,跟阿耶說。」


  李逸塵點頭:「兒子記住了。」

  李詮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李逸塵。

  「塵兒,周文方這個案子,阿耶可以上個摺子,替他說話。」

  李逸塵愣住了。

  他看著父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李詮一向謹慎,從不摻和這種事。

  但此刻,他主動說要上摺子。

  李詮看著他,緩緩道:「阿耶雖然小心了一輩子,但不是什麼人都敢幫的。」

  「周文方如果是清白的,被人害死,那阿耶這個御史,就該替他說話。」

  李逸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

  「阿耶放心。到時候,一定讓您上這個摺子。」

  李詮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李逸塵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跳動的燭火。

  他在等。

  等狄仁傑回來。

  他不知道狄仁傑能不能查清楚。

  但他選擇相信那個少年。

  過了兩日。

  朝堂上,風向開始變了。

  周文方死了,案子結了。但新政的推行,卻開始被人議論。

  先是幾個御史上了摺子。

  「陛下,新政是好,但推行需謹慎。周文方的事,就是一個教訓。以後派下去的縣令,要更加審慎,不能只看才幹,還要看人品。」

  接著是幾個世家出身的官員。

  「陛下,隱戶登記這件事,臣以為,可以慢慢來。地方的豪強,都是幾十年的根基,一下子硬來,容易出事。」

  「周文方就是例子。他一心想做出成績,結果操之過急,釀成大禍。以後的官員,要引以為戒。」

  這些話,聽起來都是在勸諫,在為新政著想。

  但房玄齡聽出來了,他們是在借題發揮。

  周文方死了,正好用來做文章。

  以後誰再想認真推行新政,都會有人拿周文方說事。

  「你們看,周文方就是太急了,出事了吧?

  一句話,就能把新政推行的力度壓下去。

  李世民在御案後坐著,聽著那些奏報,臉色越來越沉。

  他當然聽得出那些話里的意思。

  但他能說什麼?

  周文方的案子,是他親自定的。

  那些人現在拿周文方說事,他沒法反駁。

  他只能聽著。

  兩儀殿的議事散了之後,李世民獨自坐在御案後,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開口。

  「太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德道:「回陛下,太子殿下這幾日都在東宮處理政務,沒什麼特別的。」

  李世民點點頭。

  但他心裡知道,太子一定也在想這件事。

  那個李逸塵,一定也在想。

  他們會怎麼做?

  東宮。

  狄仁傑回來了。

  他進城之後,沒有回家,直接來了東宮。

  李逸塵得到通報時,正在和太子、杜正倫、竇靜議事。

  他看了太子一眼,低聲道:「狄仁傑來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當即命人傳狄仁傑進來。

  狄仁傑進殿時,身上還穿著那身半舊的布衫,風塵僕僕,臉上有些疲憊,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走到殿中,向李承乾和李逸塵行了大禮。

  「學生狄仁傑,參見太子殿下,見過老師。見過諸公。」

  李承乾抬了抬手。

  「不必多禮,快起來說話。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狄仁傑謝過,端正坐下。

  李逸塵看著他,開門見山。

  「說說吧,查到什麼了?」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

  「老師,殿下,學生此去昌樂縣,前後五日。所見所聞,學生已經整理成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將自己的調查方式和調查到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學生今日想說的,是學生把這些見聞串在一起之後,發現了幾個疑點。」

  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凝神靜聽。

  狄仁傑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周縣令根本沒有開始做隱戶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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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問過縣衙的王書吏,問過城北的老農,問過趙家後面的佃戶。」

  「所有人都說,周縣令只是摸過底,想過要查趙家,但還沒來得及做。」

  「縣衙沒有出過告示,沒有派過人。」

  「學生想,如果一件事還沒來得及做,那彈劾奏章上說的強推隱戶登記」、苛政擾民」,是從哪裡來的?」

  李承乾眉頭微皺,但沒有說話。

  狄仁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縣令從縣衙失火那晚開始,就失蹤了。」

  「學生問過王書吏,他被打暈了,醒來時周縣令已經不在了。」

  「學生問過李雜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見周縣令被人圍打,之後就再也沒見過。」

  「縣衙的人,從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周縣令。」

  狄仁傑看著李承乾。

  「殿下,學生覺得奇怪。周縣令從那天晚上之後就不見了,可後來那些查案的人,好像根本沒在意這件事。」

  李承乾眼神一凝,但沒有打斷。

  狄仁傑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縣令失蹤之後,趙家越來越囂張。」

  「學生打聽過,周縣令被抓走之後,趙家的人到處說,跟趙家作對沒有好下場,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們還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記的隱戶壓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縣令自縊的消息傳到昌樂縣之後,更加囂張跋扈了。」

  「學生想,如果周縣令真是畏罪自縊,趙家應該低調才對。」

  「可他們反而更囂張了,到處宣揚。」

  「這不像是在慶祝,更像是在示威。」

  狄仁傑看著李承乾。

  「殿下,這種做派,學生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知道自己沒事的人。」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閃動。

  狄仁傑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那些指證周縣令的證人,全是趙家的人。」

  「學生聽王書吏說,那些被叫去問話的證人,有三個是趙家的佃戶,一個是趙家的遠親,一個是趙家管事的連襟。縣衙里的人,一個都沒被問過。」

  「學生不知道那些證人說了什麼。但學生知道,王書吏、李雜役這些人,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他們。」

  狄仁傑說完這四點,放下手,看著眾人。

  「老師,殿下,學生把這些事串在一起,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周縣令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趙家。」

  殿內一片安靜。

  杜正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狄仁傑,你方才說,周文方從失火那晚就失蹤了?」

  狄仁傑點頭。

  「是。王書吏和李雜役都這麼說。從那晚之後,縣衙的人再也沒見過他。」

  杜正倫皺起眉頭,轉向李承乾。

  「殿下,臣想到一件事。」

  李承乾看著他。

  杜正倫道:「崔文秀的調查報告,臣看過。那份奏報從頭到尾,只說周文方強推隱戶登記」、激起民變」、畏罪自縊。」


  「可周文方是怎麼被抓的,什麼時候被抓的,在哪裡被抓的,是隻字未提。」

  他頓了頓。

  「臣之前在御史台待過,知道查案的規矩。」

  「這種案子,抓到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問清楚人在哪裡抓的,誰抓的,當時什麼情況。這些都要寫進調查報告裡。」

  「可崔文秀沒寫。」

  杜正倫看著李承乾。

  「殿下,臣之前沒覺得這有什麼。可狄仁傑方才一說周文方從失火那晚就失蹤了,臣才反應過來—崔文秀這份報告,缺了最重要的東西。」

  李承乾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旁的竇靜也出聲說道:「周文方是縣令,是朝廷命官。」

  「他失蹤了,這麼大的事,查案的人怎麼可能不查?」

  「正常的做法,應該先弄清楚他去了哪裡,被誰帶走了,然後才能繼續查別的。」

  竇靜頓了頓。

  「可崔文秀的調查,從頭到尾都沒提周文方失蹤的事。他查的,全是那個強推隱戶登記」的罪名。」

  他看著李承乾。

  「殿下,這說明什麼?說明崔文秀去魏州之前,就已經知道要查什麼了。他的調查方向,是定好的。」

  「殿下,這不是查案。這是走過場。」

  竇靜正要說話,忽然停住了。

  他皺起眉頭,看著杜正倫。

  「周文方是怎麼被抓的?」

  殿內安靜了一瞬。

  竇靜繼續道:「朝廷還沒有定罪,他只是被彈劾,等著調查結果。按照規矩,這種情況下,州衙只能請」他去配合問話,不能把他當犯人關起來。」

  「可崔文秀的奏報里說,也沒有提及周文方已經被抓了。」

  「州衙來奏報卻說他畏罪自縊,說明他是被關在牢里的。可朝廷還沒定罪,誰給他的罪?誰把他關進去的?」

  竇靜看著杜正倫。

  「杜公,你在御史台待過。這種情況,州衙有權直接抓人嗎?

  杜正倫的臉色變了。

  他緩緩搖頭。

  「沒有。絕對沒有。」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周文方只是被彈劾,還在調查階段。州衙可以讓他配合,但不能把他關進大牢。除非————有人給他定了罪。」

  竇靜道:「可朝廷還沒定罪。」

  杜正倫道:「對。朝廷還沒定罪。那州衙憑什麼關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李承乾臉色陰沉。

  杜正倫轉向他。

  「殿下,周文方被關進大牢這件事本身,就是違背律法的。」

  「他沒有被定罪,沒有經過朝廷審判,州衙沒有權力把他關起來。可他還是被關了,最後還死在牢里。」

  「殿下,臣現在越想越覺得,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不對。」

  「周文方還沒定罪就被關進大牢,這是違法的。」

  「周文方失蹤了,可崔文秀不查他失蹤的事,這是不合理的。」

  「那些證人全是趙家的人,縣衙的人一個都沒問,這是不正常的。」

  「周文方死在牢里,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有沒有人看見,這些都沒有,這是不可信的。」

  他頓了頓。

  「這四條合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背後操縱這個案子,從昌樂縣到魏州,都有人配合。」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崔文秀,有問題?

  「」

  杜正倫和竇靜對視一眼。

  杜正倫道:「殿下,臣不敢說一定。但周文方還沒定罪就被關進大牢這件事,崔文秀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卻不在奏報里寫,這就是有問題。」

  竇靜道:「殿下,臣也是這麼想的。崔文秀的調查,從頭到尾都有問題。他為什麼沒查周文方失蹤的事?為什麼沒問縣衙的人?為什麼只問趙家的證人?」


  「這些,都說不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轉向李逸塵。

  李逸塵一直沉默著。

  此刻他抬起頭,看著李承乾。

  「殿下,狄仁傑方才說的四點,每一處都切中要害。」

  「周文方還沒定罪就被關進大牢,更是讓整個案子的性質變了。」

  李承乾坐在案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節微微發白。

  良久,李承乾抬起頭。

  「杜公。」

  杜正倫上前一步:「臣在。」

  李承乾道:「明日辰時,傳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到東宮議事。」

  杜正倫一愣。

  李承乾繼續道:「告訴崔文秀,他也得來。」

  杜正倫的眉頭動了動,但沒有多問,只躬身道:「是。」

  李承乾又看向竇靜。

  「竇公,你去報社那邊,把採風官也叫來。」

  竇靜怔住了。

  採風官?

  那是《大唐政聞》的人,專門記錄朝堂大事、采寫新聞的。

  太子叫他們來做什麼?

  李承乾看著他的表情,淡淡道:「周文方的案子,朝堂上議論了這麼久,也該讓天下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竇靜心頭一凜,躬身道:「是。」

  兩人退下。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塵。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殿下是想把這案子,擺在明面上。」

  李承乾點頭。

  「崔文秀有問題,州衙有問題,趙家有問題。可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藏得深。學生不知道他們背後還有誰,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但學生知道,周文方不能這麼背負冤屈而死。」

  李逸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殿下這個法子,是陽謀。」

  「崔文秀若心裡有鬼,明日必然會露出破綻。」

  「他若沒鬼,那就當著眾人的面,把這案子從頭到尾說清楚。」

  「採風官在,他說的話,第二天就會登在報紙上,天下人都能看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那就明日見分曉。」

  兩儀殿。

  消息傳到李世民耳中時,他正在批閱奏章。

  王德躬身稟報完,退到一旁,大氣不敢出。

  李世民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

  「太子明日要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去東宮?」

  王德道:「是。還有崔文秀,還有報社的採風官。」

  李世民沉默。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文方的案子,他已經定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周文方畏罪自。

  這事已經結了。

  太子這時候突然把三法司叫去,還叫了採風官————

  他想幹什麼?

  李世民看著殿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眉頭微微皺起。

  高明不是那種無事生非的人。

  他這麼做,一定是他覺得,這案子有問題。

  可他覺得哪裡有問題?

  崔文秀的調查報告,李世民看過。

  證人證詞,他也看過。

  一切都很清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兩下。

  他忽然想起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從來不無的放矢。

  高明這麼做,多半是他的主意。

  可他想查出什麼?

  案子已經結了,人已經死了,還能查出什麼?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

  「太子那邊,還有什麼動靜?」

  王德道:「回陛下,暫時沒有。只說明日辰時議事。」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但他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

  明天,會有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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