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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臣……臣也這麼覺得。

2026-09-12 20:28:54 作者: 作家狼族王子

  第416章 臣……臣也這麼覺得。

  夜色如墨。

  崔文秀從御史台值房出來時,已是戌時三刻。

  他站在階前,望著皇城方向那一片燈火,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太子殿下的詔令,是申時送到他手上的。

  「明日辰時,東宮議事。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皆須到場。」

  很簡短,沒有任何解釋。

  崔文秀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尋常的政務質詢。

  可回去之後,他越想越不對勁。

  太子殿下這個時候召見三法司,是為了什麼?

  周文方的案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崔文秀的心跳就快了一拍。

  他停下腳步,站在御史台衙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周文方的案子,是他查的。

  

  是他親自去的魏州,親自找的證人,親自寫的調查報告。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周文方畏罪自縊,案子已經結了。

  陛下親自點頭,刑部覆核通過,大理寺備案存檔。

  一切都結束了。

  可太子殿下這時候突然把人叫去..

  崔文秀又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些。

  他在心裡把案子的經過過了一遍。

  彈劾奏章是州衙遞上來的,說接到舉報,周文方強推隱戶登記,激起民變,縣衙被焚,吏員受傷。

  他去了之後,找了五個證人。

  一個說親眼看見周文方帶人強闖民宅,逼著百姓登記。

  一個說他家隔壁的老漢被周文方的人打了,就因為不肯交隱戶。

  一個說那天晚上鬧事的人都是被周文方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一個是趙家的佃戶,說周文方盯上趙家,三天兩頭派人來查,弄得人心惶惶。

  最後一個,說是那天晚上就在現場,親眼看見周文方下令讓人動手。

  五個證人,五份證詞,互相印證,沒有任何矛盾。

  他問過縣衙的人。

  縣丞說周文方性子急,一來就想做大事,勸都勸不住。

  主簿說周文方不聽勸,一意孤行。

  司戶佐說周文方催著他查隱戶,天天盯著他。

  沒有一個人替周文方說好話。

  他又去看了縣衙。

  帳房確實燒了,燒得面目全非。

  那兩個受傷的吏員,他也派人去問了,一個頭上開了口子,一個胳膊上挨了一刀,都躺在床上動不了。

  還有什麼?

  崔文秀想了想,又想到一件事。

  周文方本人,他沒見著。

  他去昌樂縣的時候,周文方不在。

  縣衙的人說,周文方去州衙了,說是要解釋縣衙被燒的事。

  崔文秀站在御史台衙門口,把這一切都過了一遍。

  沒有問題。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

  證人都是他親自找的,雖然有些是州衙那邊推薦的,但他自己也核驗過,沒有問題。

  那些人的口音、穿著、舉止,都像是普通百姓,不像是裝的。

  至於周文方為什麼會被關進大牢..

  崔文秀皺了皺眉。

  這事他確實沒細查。

  他只知道,周文方是在他走之後就被州衙抓了的。

  州衙那邊說,是因為周文方有逃跑的嫌疑,怕他跑了,就先關起來了。

  畢竟,案子還沒查清楚,人確實有可能跑。

  再說,州衙那邊對他很客氣,要什麼給什麼,查起來順風順水。

  他就沒再追問這件事。

  至於周文方最後死在牢里..

  崔文秀心裡湧起一陣煩躁。


  這事確實蹊蹺。

  可他人都死了,死無對證,還能怎麼查?

  再說,畏罪自縊,這種事情,也不少見。

  他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御史台大門前,抬頭看了看天。

  夜色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冷冷地掛在天上。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沒有問題。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

  證人都是他親自核驗過的,身份、口音、說辭,都對得上。

  調查報告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的,引用的證詞、描述的現場,都是經過核實的。

  至於其他的...

  他深吸一口氣。

  明天,太子殿下問起來,他就如實說。

  他的調查,沒有問題。

  他定了定神,邁步往家裡走去。

  明天,是他的機會。

  太子殿下召見三法司,說明太子殿下很在意這個案子。

  如果他能把案子說清楚,能讓太子殿下心服口服,那他在朝中的地位,就會大大提升。

  以後,誰還敢小看他?

  他崔文秀,是從清河崔氏旁支出來的,沒有嫡系的背景,沒有顯赫的家世,靠的就是一股狠勁,一股拼勁。

  這一次,也是一樣。

  危險是有。

  但機會更大。

  他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中,崔文秀沒有直接回房休息。

  他去了書房。

  點燈,坐下。

  他從書架上取出那份調查報告的底稿,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彈劾奏章的抄錄。

  五份證人證詞的原文。

  縣衙吏員的詢問記錄。

  現場勘察的描述。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每看一頁,他就在心裡問自己一遍——這裡有沒有問題?

  證人證詞,互相印證,沒有問題。

  縣衙吏員的說法,和證人說法一致,沒有問題。

  現場勘察的描述,和縣衙被燒的事實一致,沒有問題。

  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

  再看一遍。

  還是沒問題。

  他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有問題。

  他的調查,沒有問題。

  那太子殿下明天召見,是為了什麼?

  崔文秀皺起眉頭。

  他想起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縣令。

  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死在牢里,還被定了罪。

  太子殿下能咽下這口氣嗎?

  崔文秀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太子殿下召見三法司,不是為了翻案,而是為了面子。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太子的人,不是隨便就能欺負的。

  哪怕案子已經定了,他也要把人叫來,當面問一遍。

  這是示威。

  崔文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是這樣,那明天,對他來說,確實是機會。

  他把案子說清楚,讓太子殿下無話可說。

  太子殿下就算心裡不高興,也得承認,他的調查沒有問題。

  這樣一來,他在朝中的地位,就穩了。

  甚至,陛下那邊,也會高看他一眼。

  崔文秀站起身,在書房裡渡了兩步。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拿起報告,再看一遍。

  沒問題。


  他把報告放下,吹熄了燈,走出書房。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過著明天的場景。

  太子殿下會問什麼?

  他該怎麼回答?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

  每一種,他都想好了怎麼應對。

  直到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趙國公府。

  書房裡,燭火跳動。

  長孫無忌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消息。

  太子的詔令。

  他看完,放下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太子殿下召見三法司。

  周文方的案子。

  長孫無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

  太子殿下為什麼要這麼做?

  周文方的案子,已經結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周文方畏罪自。

  陛下點頭,刑部覆核,大理寺備案。

  一切都結束了。

  可太子殿下這時候把人叫去....

  長孫無忌睜開眼,看著跳動的燭火。

  太子殿下是想翻案?

  可案子已經定了,怎麼翻?

  除非......太子殿下發現了什麼。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

  周文方出事,太子殿下不可能不管。

  可這案子從頭到尾,太子殿下都沒有說什麼,沒有派人去查,沒有上書辯駁。

  這不像是太子殿下的作風。

  太子殿下這一年多來,變化很大。

  從前的暴躁衝動,如今已經很少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一種克制,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冷靜。

  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長孫無忌想起李逸塵那張臉。

  那個年輕人,從來不無的放矢。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發現了什麼,那一定是李逸塵在背後。

  可李逸塵能發現什麼?

  崔文秀的調查,長孫無忌看過。

  證人證詞,證據鏈,都沒有問題。

  除非..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除非那些證人,有問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長孫無忌的心跳就快了一拍。

  他想起那些證人的身份。

  州衙推薦的。

  州衙......魏州州衙。

  魏州那邊,有什麼人?

  長孫無忌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世上,能讓證人做假證的,只有一種人有關係的人。

  如果那些證人,真的有問題,那崔文秀就被人利用了。

  而利用他的人,是誰?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

  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明天,東宮議事,會是什麼場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場面,他都會派人去看,去聽。

  至於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那就看崔文秀,到底有沒有出紕漏了。

  梁國公府。

  房玄齡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太子的詔令。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心裡想同一個問題。

  太子殿下想做什麼?

  周文方的案子,已經結了。


  可太子殿下這時候把人叫去..

  房玄齡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從來不無的放矢。

  太子殿下這麼做,一定是李逸塵在背後。

  可李逸塵發現了什麼?

  房玄齡閉上眼睛,把案子的經過過了一遍。

  彈劾奏章,崔文秀去查,調查報告,周文方自縊。

  每一步,都沒有問題。

  可每一步,都讓房玄齡覺得不安。

  他說不清那種不安來自哪裡。

  只是一種直覺。

  一種在官場沉浮幾十年,養成的直覺。

  他睜開眼,看著跳動的燭火。

  崔文秀的調查,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些證人,真的可靠嗎?

  周文方為什麼會死在牢里?

  房玄齡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李逸塵真的發現了什麼,那明天,一定會有事發生。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

  他望著皇城方向,那一片燈火,沉默了很久。

  翌日。

  辰時三刻。

  東宮,顯德殿。

  殿門大開,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投下規整的光影。

  刑部尚書張亮,刑部侍郎劉德威、李道裕,大理寺卿孫伏伽,御史大夫韋挺,侍御史崔文秀,依次入殿。

  他們走到殿中,向坐在主位的太子李承乾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微微抬手。

  「諸位請坐。」

  眾人落座。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承乾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人。

  然後他開口。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周文方的案子。」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崔文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果然如此。

  李承乾繼續道:「周文方是年前孤親自選派的縣令。他出了事,孤不能不問。今日請諸位來,就是想把這事,再說一遍。」

  他看向刑部尚書張亮。

  「張尚書,你先說。刑部那邊,是怎麼覆核這個案子的?」

  張亮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向太子行禮。

  「回殿下,周文方一案,刑部是接到魏州州衙的呈報後,開始覆核的。」

  他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州衙的呈報稱,周文方在任期間,強推隱戶登記,採取威脅、暴力等手段,激起民憤,導致數十名百姓聚眾到縣衙抗議。」

  「混亂中,縣衙帳房被焚,兩名吏員受傷。事後,周文方畏罪自縊於州衙大牢。」

  他頓了頓,繼續道。

  「刑部接到呈報後,調取了崔御史的調查材料。材料包括五份證人證詞,以及縣衙吏員的詢問記錄。」

  「這些材料相互印證,證據鏈完整,沒有發現明顯矛盾。」

  「因此,刑部覆核通過,同意州衙的結論。」

  李承乾聽完,點了點頭。

  他看向竇靜。

  竇靜會意,站起身。

  「張尚書,下官有一問。」

  張亮看向他:「竇公請講。」

  竇靜道:「刑部覆核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周文方被關進州衙大牢的時候,朝廷還沒有給他定罪?」

  殿內安靜了一瞬。

  張亮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本官注意到了。」


  竇靜道:「那刑部是怎麼看的?」

  張亮道:「按照律法,官員在沒有被定罪的情況下,州衙確實無權將其關押。這一點,州衙的處置是不妥的。」

  竇靜道:「既然不妥,那刑部有沒有追責?」

  張亮搖頭:「沒有。」

  竇靜道:「為何?」

  張亮道:「因為周文方的案子,已經查清楚了。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他畏罪自縊。在這種情況下,州衙的處置雖然不妥,但沒有造成實質性的損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周文方是被冤枉的,那州衙自要承擔責任。但周文方不是被冤枉的,所以刑部沒有追責。」

  竇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向崔文秀。

  「崔御史,你查這個案子的時候,可曾見過周文方?」

  崔文秀站起身,躬身行禮。

  「回竇公,下官不曾見過周文方。」

  竇靜道:「為何?」

  崔文秀道:「下官到昌樂縣時,周文方不在。縣衙的人說,他去州衙了,說是要解釋縣衙被燒之事。」

  竇靜道:「那你可曾去州衙尋他?」

  崔文秀道:「下官派人去傳過話,讓州衙的人轉告周文方,請他回縣衙接受詢問。但州衙的人說,周文方來過,又走了。」

  竇靜道:「然後呢?」

  崔文秀道:「下官又派人尋了兩日,沒有尋到。」

  竇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崔文秀看在眼裡,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竇靜道:「崔御史,你未曾見過周文方,那你是如何確定,他確實做了那些事?」

  崔文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竇公,下官找的證人,都是現場的目擊者。他們的證詞,相互印證,足以證明周文方的所作所為。」

  竇靜道:「可你未曾見過周文方,你怎麼知道那些證人說的是真的?」

  崔文秀道:「下官核驗過那些證人的身份,他們都是當地的百姓,無前科,無劣跡。」

  「下官還問了縣衙的吏員,他們也說周文方性子急,一來就想做大事,勸都勸不住。」

  竇靜道:「所以,你是據此給周文方定了罪?」

  崔文秀的聲音變得硬了一些。

  「竇公,下官不是定罪,下官是調查。調查的結果,就是周文方確有那些行為。至於最後定罪,那是刑部的事,是朝廷的事。」

  竇靜看著他,笑了笑,沒有再問。

  他坐下了。

  崔文秀站在那裡,心裡卻湧起一股煩躁。

  竇靜那幾個問題,問得他很不舒服。

  但他覺得自己回答得沒有問題。

  證人是他親自核驗的,身份、口音、說辭,都對得上。

  縣衙吏員的說法,也和證人的說法一致。

  他沒有見過周文方,但他不需要見周文方。

  有證據就夠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坐下。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承乾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在場的人。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逸塵身上。

  李逸塵微微點頭,站起身。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刑部尚書張亮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偷偷看了李逸塵一眼,心跳快了起來。

  李逸塵要親自問話?

  此人,是真正的能臣。

  他問話,能問出什麼?

  張亮心裡沒有底。

  劉德威和李道裕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緊張。

  崔文秀的臉色,也變了。

  他看著李逸塵走過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有緊張,有不安,也有一絲————興奮。

  李逸塵親自下場,說明太子殿下很在意這個案子。

  如果他能在李逸塵面前,把這個案子說清楚,那他的聲望,會更高。

  可如果他說不清楚————

  崔文秀不敢往下想。

  李逸塵走到殿中,站在那裡。

  他自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人。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刑部尚書張亮,臉色發白。

  刑部侍郎劉德威、李道裕,目光躲閃。

  大理寺卿孫伏伽,低著頭,不敢看他。

  御史大夫韋挺,臉色鐵青,但眼睛一直在偷瞄他。

  就連崔文秀,雖然強作鎮定,但額頭隱隱有細汗滲出。

  李逸塵心中微微一動。

  他官職不如竇靜。

  方才竇靜問話的時候,這些人雖然緊張,但還能應對。

  怎麼輪到自己,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李逸塵心中微微搖頭。

  他開口,聲音平靜。

  「諸位不必緊張。此案有幾個疑點,東宮此舉,就是為了讓案情更加明朗,並非為難諸位。」

  幾個人同時點頭。

  可他們心裡,卻在想——

  疑點?

  什麼疑點?

  他們怎麼沒有發現?

  李逸塵沒有繼續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殿側的一個角落。

  「仁傑,過來。「」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殿中,站在李逸塵身側。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少年身上。

  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半舊的青布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清亮,站在那裡,不卑不亢。

  張亮愣住了。

  這是誰?

  劉德威和李道裕也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疑惑。

  崔文秀盯著那個少年,眉頭微微皺起。

  李逸塵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這是下官的弟子,狄仁傑。前些日子,本官讓他去了一趟昌樂縣。」

  殿內安靜了一瞬。

  去了一趟昌樂縣?

  崔文秀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這個少年,去了昌樂縣?

  去做什麼?

  李逸塵看著狄仁傑,微微點頭。

  「仁傑,把你看見的,說給諸位大人聽聽。」

  狄仁傑向李逸塵躬身行禮,然後轉向殿內眾人。

  他的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

  「學生狄仁傑,見過諸位大人。

  「6

  他頓了頓,然後開始說。

  「學生去昌樂縣,是受老師所託,去看看那邊的情形。」

  「學生到昌樂縣之後,住了五日。這五日裡,學生去了縣衙,去了城北趙家,去了趙家後面的佃戶家,見了縣衙的王書吏、李雜役,見了幾個老農,見了幾個佃戶。」

  他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學生先說學生看見的第一件事——周縣令根本沒有開始做隱戶登記。

  ,殿內安靜了一瞬。

  崔文秀的臉色,微微變了。

  狄仁傑繼續道:「學生問過縣衙的王書吏,他說周縣令只是摸過底,想過要查趙家,但還沒來得及做。縣衙沒有出過告示,沒有派過人。

  「9

  「學生問過城北的老農,他們也說,沒聽說過官府要登記隱戶的事。」

  「學生問過趙家後面的佃戶,他們說,周縣令的人來過幾次,問過一些話,但沒有讓他們登記。」


  崔文秀皺起眉頭,忍不住開口。

  「你說的是王書吏?那個被打傷的書吏?」

  狄仁傑看向他,點頭:「是。」

  崔文秀道:「他受了傷,躺在床上,如何知道周文方做過什麼?」

  狄仁傑道:「他是縣衙被圍攻後收的傷。學生問他周縣令有沒有派人去登記隱戶,他說沒有。」

  崔文秀冷笑一聲:「他說沒有便沒有?他是周文方的人,自然會替周文方說話。」

  狄仁傑看著他,目光平靜。

  「崔御史,學生只是把看見的、聽見的說出來。至於信不信,那是諸位大人的事。」

  崔文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狄仁傑繼續道。

  「學生再說第二件事——周縣令從縣衙失火那晚開始,便失蹤了。」

  「學生問過王書吏,他被打了悶棍,醒來時周縣令已經不在了。」

  「學生問過李雜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見周縣令被人圍打,之後就再也沒見過。」

  「縣衙的人,從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周縣令。」

  崔文秀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說周文方失蹤了?可本官得到的消息,是他去了州衙。」

  狄仁傑道:「學生只是將自己看到聽到事情如實講述。」

  崔文秀愣住了。

  崔文秀道:「可縣衙的人說周文方去了州衙。縣丞、主簿、司戶佐,三個人都這麼說。他們的話,難道不可信?」

  狄仁傑道:「學生沒有說他們的話不可信。學生只是說,學生問到的,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崔文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不屑。

  「你問的王書吏、李雜役,不過是縣衙里的小吏。他們說的話,能比縣丞、主簿、司戶佐的話更可信?」

  狄仁傑沒有反駁。

  他只是說:「學生只是把看見的、聽見的說出來。」

  崔文秀搖了搖頭。

  「年輕人,查案子不是這麼查的。你問幾個人,聽幾句話,便能推翻朝廷的定案?」

  狄仁傑看著他,自光依舊平靜。

  「崔御史,學生只是說學生看見的。至於信不信,那是諸位大人的事。」

  崔文秀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但他心裡,卻湧起一股隱隱的不安。

  這個少年,說得很篤定。

  他問的那些人,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像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那縣丞、主薄、司戶佐說的,就是假的。

  他們為何要說假話?

  崔文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縣衙的人說了假話,那他的調查,就有問題了。

  狄仁傑繼續道。

  「學生再說第三件事——趙家在昌樂縣的所作所為。」

  「學生到昌樂縣的第二天,便聽說趙家的事。趙家占了上千畝地,藏了上百戶隱戶,歷任縣令都不敢惹。」

  「周縣令想查他們,他們就出事。周縣令被抓走之後,趙家的人到處說,跟趙家作對沒有好下場,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們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記的隱戶壓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縣令自縊的消息傳到昌樂縣之後,趙家更是囂張跋扈,毫無避諱。」

  崔文秀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想起自己調查的時候,那些證人里,有一個是趙家的佃戶。

  那個人說,周文方盯上趙家,三天兩頭派人來查,弄得人心惶惶。

  當時他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現在聽這個少年一說————

  他忽然想到,若趙家真的如此囂張,那趙家的佃戶,說的話能信嗎?

  狄仁傑繼續道。

  「學生再說第四件事—崔御史問的那些證人。」


  「學生聽王書吏說,崔御史問的五位證人,有三位是趙家的佃戶,一位是趙家的遠親,一位是趙家管事的連襟。」

  「縣衙里的人,崔御史一位都沒問過。」

  崔文秀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

  「胡說!本官問的那些證人,是州衙推薦的!州衙的人說,那些人是當地有名望的鄉紳推薦的,本官核驗過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

  狄仁傑看著他,目光平靜。

  「學生沒有說崔御史故意找假證人。學生只是說,那些證人,和趙家有關係。」

  崔文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狄仁傑繼續道:「學生還聽說,崔御史去昌樂縣的時候,州衙的人一直陪著,幫著找證人,幫著安排問話。」

  崔文秀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想起當時的情形。

  州衙的人確實一直陪著他,幫他安排一切。

  他以為那是州衙配合調查,是好事。

  可現在想來————

  殿內一片死寂。

  刑部尚書張亮,臉色慘白。

  他想起方才自己說的話—「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齊全」。

  可現在,那些「證據」,那個少年一個一個地,全給推翻了。

  劉德威和李道裕,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大理寺卿孫伏伽,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御史大夫韋挺,臉色鐵青,盯著崔文秀,眼睛裡全是怒火。

  崔文秀是他的人。

  崔文秀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係。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崔文秀。

  那目光,平靜,卻讓崔文秀渾身發冷。

  狄仁傑說完,向眾人躬身行禮,退到李逸塵身側。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崔文秀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方才那個少年說的每一句話。

  周縣令沒有做隱戶登記。

  周縣令失蹤了。

  趙家囂張跋扈。

  那些證人,都是趙家的人。

  周縣令死在牢里,無人知道怎麼死的。

  他想起自己調查的時候,那些證人說的話。

  現在想來,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事先編好的。

  他想起縣丞、主薄、司戶佐說的那些話。

  他們都說周文方性子急,一來就想做大事。

  可那個少年問的王書吏、李雜役,說的卻不一樣。

  誰在說真話?

  誰在說假話?

  崔文秀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沒有見過周文方。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見過周文方。

  他查的,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崔文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直衝天靈蓋。

  他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發抖。

  他調查的時候,縣丞、主簿、司戶佐確實都說了周文方的不是。

  可他問的那些證人,都是州衙推薦的。

  那些證人說的話,和縣丞他們說的一樣。

  可如果縣丞他們說的是假話呢?

  如果那些證人也是假話呢?

  那他查到的,就全是假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崔文秀的後背就滲出一層細汗。

  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不可能。州衙的人為什麼要騙他?他們有什麼理由?

  他正要開口,李逸塵上前一步。

  「崔御史。」


  崔文秀看向他。

  李逸塵的目光平靜。

  「周文方的案卷,本官看過。從頭到尾,只有證人證詞,只有縣衙吏員的陳述。可本官想問—周文方自己,可曾說過什麼?」

  崔文秀一愣。

  李逸塵繼續道:「他被彈劾之後,可曾上書自辯?可曾向朝廷遞過奏疏?」

  崔文秀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當然不知道。

  他連周文方的面都沒見過。

  李逸塵道:「本官查過,沒有。一封都沒有。」

  他頓了頓。

  「一個縣令,被人彈劾,被人調查。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諸位大人,這合乎常理嗎?」

  殿內安靜下來。

  張亮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覆核的時候,確實沒有見過周文方本人的任何陳述。

  可他當時沒覺得有什麼問題。案子都查清楚了,還需要周文方說什麼?

  可李逸塵這麼一說————

  確實不太對勁。

  李逸塵繼續道。

  「還有一事。周文方從縣衙失火那晚開始,便沒有人再見過他。」

  他看向崔文秀。

  「崔御史,你到昌樂縣的時候,縣衙的人說周文方去了州衙。州衙的人可曾告訴你,周文方到了沒有?」

  崔文秀搖頭。

  「下官沒有去州衙核實。下官派人傳話,讓周文方回縣衙接受詢問。但州衙的人說,他來過,又走了,不知去了何處。」

  李逸塵道:「所以,從頭到尾,你都沒有見過周文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崔文秀點頭。

  李逸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諸位大人,這個案子,有幾個疑點。」

  「第一,周文方沒有自辯。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這不合常理。」

  「第二,周文方失蹤了。縣衙的人說他去了州衙,州衙的人說又走了。那他在哪裡?」

  「第三,崔御史調查的時候,縣丞、主簿、司戶佐說的話,和證人說的話,完全一致。」

  「證人是誰找的?州衙推薦的。縣丞他們,也是州衙的下屬。」

  他頓了頓。

  「第四,也是最要緊的一點——周文方是什麼時候被抓的?是誰下令抓的?州衙說他有逃跑的嫌疑」,依據是什麼?這些話,可有人查過?」

  殿內,一片寂靜。

  張亮站在那裡,臉色漸漸變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文方是誰的人?

  是太子的人。

  年前太子親自選派出去的那批縣令之一。

  現在,周文方死了。

  死在牢里。

  案子已經定了。

  可如果————如果這個案子是假的呢?

  如果周文方是被冤枉的呢?

  那他死得不明不白。

  而那個害他的人,是誰?

  張亮不敢往下想。

  他看向孫伏伽。

  孫伏伽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如果這個案子背後,有人針對太子或者是太子的新政?

  那他們這些人,覆核通過,存檔備案,就成了幫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孫伏伽的後背就濕透了。

  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有罪!」

  李承乾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伏伽道:「下官存檔時,未曾細查,未曾想過這案子可能有疑點。下官————下官願受責罰!」

  張亮也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也有罪!下官覆核時,只看了崔御史的報告,未曾派人核實。下官————


  下官請殿下治罪!」

  韋挺站在那裡,臉色慘白。

  他是御史大夫,崔文秀是他的人。

  崔文秀查的案子出了問題,他脫不了干係。

  可如果————如果這案子背後有更大的事————

  他不敢往下想。

  他也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治下不嚴,下官失察,下官請殿下責罰!」

  劉德威和李道裕對視一眼,也跪了下去。

  殿內,幾個朝廷重臣,跪了一地。

  崔文秀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大禍。

  不是因為他查錯了案子。

  是因為他被人利用了。

  那些人讓他看見的,都是假象。

  而他,把這些假象,當成了真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也跪了下去。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

  那目光,平靜,卻讓跪著的人,渾身發冷。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張尚書。」

  張亮抬起頭。

  李承乾道:「你覺得,這案子可能有問題?」

  張亮道:「臣————臣不敢斷言。但李右庶子方才說的那些,確實————確實可疑。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孫伏伽。

  「孫卿。」

  孫伏伽道:「臣也覺得可疑。周文方沒有自辯,這事————確實不合常理。」

  李承乾又看向韋挺。

  「韋御史。」

  韋挺道:「臣————臣也這麼覺得。」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既然都覺得可疑,那便去查。」

  他頓了頓。

  「周文方是什麼時候被抓的?是誰下令抓的?州衙說他有逃跑的嫌疑」,依據是什麼?這些,都要查清楚。」

  「還有,周文方是怎麼死在牢里的?是自縊,還是別的什麼?獄卒是誰?當夜可有異常?這些,也要查清楚。」

  他看著跪著的人。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派幹員,即刻啟程,去魏州。查清楚了,回來報給孤。」

  張亮、孫伏伽、韋挺齊齊叩首。

  「臣等遵命!」

  李承乾站起身。

  他看了跪著的人一眼。

  「都起來吧。」

  幾個人這才敢起身。

  一旁的採風官一直記錄著。

  李承乾轉身,走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逸塵、竇靜、杜正倫、狄仁傑,還有剛站起來的幾個人。

  張亮站在那裡,後背全是汗。

  他看了李逸塵一眼,拱了拱手。

  「李右庶子,此去魏州,可有什麼要叮囑的?」

  李逸塵道:「張尚書客氣了。下官只提醒一句,州衙可能有情況。」

  張亮點了點頭。

  「本官記下了。」

  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孫伏伽和韋挺也跟了出去。

  劉德威和李道裕對視一眼,也匆匆走了。

  崔文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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