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以信立政。
鄭虔舉手。
李逸塵點了點頭。
鄭虔站起身,聲音沉穩。
「李師剛才說,八悖,周幽王全中了。因為他徹底失去了諸侯們的信任。」
他說完,坐下。
堂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李逸塵看著鄭虔,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說得好。周幽王的例子,確實全中了八悖。可我想問你們,周幽王之後,還有沒有類似的例子?」
崔行簡舉手。李逸塵點了點頭。
崔行簡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李師,學生想到一個。前朝隋煬帝。」
李逸塵說:「講。」
崔行簡說:「隋煬帝在位的時候,做了很多事。修運河,建東都,征高麗。」
「可不管這些事情是好事壞事,天下人都不信他了。他說修運河是為了溝通南北,方便漕運,百姓不信,覺得他是為了去江南遊玩。」
「他說建東都是為了加強對東方的控制,百姓不信,覺得他是為了享樂。」
「他說征高麗是為了開疆拓土,百姓不信,覺得他是為了炫耀武功。」
「他說的每一句話,百姓都不信。」
「他做的每一件事,百姓都反對。最後天下大亂,隋朝滅亡。」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隋煬帝的敗亡,也是因為失去了公信力。他修運河,征高麗,建東都,有些事,從長遠看,對國家是有利的。可是他做的太功利了,太猛,不顧百姓死活。」
「他修運河,徵發了百萬民夫,死傷無數。」
「他征高麗,三次徵兵,三次失敗,死傷慘重。」
「他建東都,徵發了數十萬工匠,勞民傷財。百姓不信他,不是因為他做的事全是壞事,是因為他做事的方式讓百姓覺得他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剛才說,周幽王和隋煬帝的例子,都中了八悖。如果周幽王和隋煬帝在他們失去公信力之後,突然想做一件好事,百姓會信嗎?」
堂內安靜了一瞬。
劉簡舉手。
李逸塵點了點頭。
(請記住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簡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學生以為,不會。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公信力,所以就算他們想做一件好事,百姓也不會信。他們會覺得,這是圈套,是陷阱,是騙他們上鉤的。」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這就是八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君主不想做好事,而是百姓已經不信君主能做好事了。就算君主真的想做一件好事,百姓也會覺得是假的。這就是今天要講的第二個道理。」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天聽人言」。」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堂內四百人盯著那四個字,都在想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天聽,是上天在聽。人言,是百姓在說。百姓說的話,上天都知道。君主聽不見百姓的聲音,但君主做的事,百姓都看著。君主做得好,百姓記著。君主做得不好,百姓也記著。一次兩次,三次五次,百姓就對君主有了看法。有了看法,就很難改
變。」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信以積,不信以潰。」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信以積,是信任靠積累。不信以潰,是不信任靠潰散。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天一天積累起來的。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百姓記著。明天又做了一件好事,百姓也記著。後天再一件,百姓還記著。一天一天,一件一件,信任就慢慢積累起來了。可崩潰呢?崩潰是一瞬間的事。你今天失信了一次,百姓就記著了。明天再失信一次,百姓也記著了。後天再失信一次,百姓就不信你了。積累要很久,崩潰只要幾次。這就是為師說的,信以積,不信以潰。」
堂內一片寂靜。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消化李逸塵說的這些話。
劉簡低下頭,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鄭虔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眼睛盯著黑板上的那行字。
崔行簡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字都不敢漏掉。
李逸塵繼續說:「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剛才說,周幽王、隋煬帝都是因為失去了
公信力而敗亡的。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突然醒悟,想做一件大好事,把失去的公信力找回來,他們能做到嗎?」
堂內安靜了。
四百個人,四百張臉,都在想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劉簡舉手。李逸塵點了點頭。
劉簡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澀:「學生以為,做不到。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公信力,所以就算他們想做一件大好事,百姓也不會信。他們會覺得,這是圈套,是陷阱,是騙他們上鉤的。」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這就是為師要說的第四個道理。」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覆水難收。」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覆水難收,水潑出去了,就收不回來了。信任也是一樣。信任崩塌了,就很難重建了。不是不可能重建,是很難。因為百姓已經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認知一君主說的話,不能信。這個認知,是長期積累的,根深蒂固的。要想改變這個認知,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而且,就算你付出了努力,也未必能成功。因為百姓會想,你是不是在演戲?你是不是在糊弄我們?你是不是在放長線釣大魚?所以,信任崩塌了,就很難重建了。」
堂內一片寂靜。
鄭虔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黑板上那四個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寒意。
「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剛才說,周幽王、隋煬帝都是因為失去了公信力而敗亡的。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們當中有人不是做一件大好事,而是做一件小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一件百姓能親眼看見、親身體驗的小事,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堂內安靜了。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想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崔行簡舉手。李逸塵點了點頭。
崔行簡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李師,學生以為,也許會不一樣。因為小事容易做,容易兌現。大事難做,難兌現。做一件小事,兌現了,百姓就會覺得,這個人說話還是算數的。然後再做一件,再兌現。一件一件,慢慢積累,信任就能慢慢重建。」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這就是接下來要說的。」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小事易信,大事難信。」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小事易信,大事難信。為什么小事易信?因為小事容易做,容易兌現。你說今天給百姓分糧食,今天真的分了。百姓看見了,信了。你說下個月減稅,下個月真的減了。百姓體驗到了,信了。一件一件,一天一天,信任就慢慢積累起來了。」
「大事為什麼難信?因為大事難做,難兌現。你說要修一條千里長的大運河,三年修成。可這三年之內你沒有任何信用可言。就算再三年後修成了,也只是一件事情,掩蓋不了曾經的千百謊言。大事難做,難兌現,所以大事難信。」
堂內一片寂靜。
劉簡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李逸塵繼續說:「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剛才說,小事易信,大事難信。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小事做多了,能不能積累成大事?」
堂內安靜了。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想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鄭虔舉手。李逸塵點了點頭。
鄭虔站起身,聲音沉穩:「李師,學生以為,能。小事做多了,積累起來,就是大事。今天給一個村子修一條水渠,明天給一個鎮子修一條路,後天給一個縣修一座學堂。
一件一件,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能改變一個地方的面貌。這就是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積微成著。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積微成著,微小的事情積累起來,就能成就顯著的事業。信任也是一樣。一件一件的小事積累起來,就能重建信任。不是靠一次大善舉,是靠無數次小兌現。不是靠一篇雄文,是靠一件件實事。不是靠一張嘴,是靠一雙手。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道理。」
堂內一片寂靜。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消化李逸塵說的這些話。
李逸塵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的學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為師今天講了六個道理。第一,八悖。第二,天聽人言。第三,信以積,不信以潰。第四,覆水難收。第五,小事易信,大事難信。第六,積微成著。這六個道理,環環相扣,層層遞進。講的是同一個問題—君主怎麼說服天下。」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們可能會問,我講了這麼多,有什麼用?」
四百雙眼睛盯著他。
李逸塵說:「有用。因為你們將來都要做官。你們做了官,就要治理一方。治理一方,就要讓百姓信你。百姓不信你,你說什麼他們都不聽,你做什麼他們都不配合。你發政令,他們陽奉陰違。你征賦稅,他們逃匿隱匿。你修水利,他們消極怠工。你什麼都做不成。所以,你們必須讓百姓信你。怎麼讓百姓信你?今天講的六個道理,就是答案。」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以信立政。」」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以信立政,用信任來治理國家。這是我今天要講的最後一個道理,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道理。」
「你們記住,治理國家,不是靠嚴刑峻法,不是靠權謀詭計,不是靠武力鎮壓。」
「靠什麼?靠信任。百姓信你,你就能做成事。百姓不信你,你什麼都做不成。這是鐵律,誰也改變不了。」
堂內一片寂靜。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想李逸塵說的這些話。
劉簡低下頭,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講台上的李逸塵,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敬意。
這個道理,他在書里讀過嗎?
沒有。
他在學堂里學過嗎?
也沒有。
他以前只知道,當官要清廉,要勤勉,要愛民。
可清廉、勤勉、愛民,就能讓百姓信你嗎?
不一定。
因為百姓信不信你,不看你的心,看你的行。
你做得好,百姓就信你。
你做得不好,百姓就不信你。
就這麼簡單。
鄭虔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他想起自己以前讀過的那些書,想起那些聖賢講的道理,仁義禮智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那些道理,太虛了,太遠了,太難了。
李師講的道理,不虛,不遠,不難。
小事易信,大事難信。
積微成著。
以信立政。
這些道理,他能聽懂,能做到,能用在將來做官的時候。
崔行簡也在想。
今天聽了這堂課,他才明白,李師講的不是「務實之術」,是「治國之道」。
經學講的是理,李師講的是行。
理和行,缺一不可。
沒有理,行沒有方向。
沒有行,理是空談。
堂內安靜了很久。
然後,劉簡站起身。
他轉過身,面對著四百個同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諸君,李師今日所講,你們都聽見了。八個悖論,六個道理,一個核心。八悖是困境,天聽人言是根源,信以積不信以潰是規律,覆水難收是警示,小事易信大事難信是方法,積微成著是路徑,以信立政是歸宿。」
他頓了頓,繼續說:「學生不才,斗膽說一句。李師今日所講,不只是講給君主的,也是講給我們每一個人的。因為我們將來都要做官,都要治理一方。」
「我們要讓百姓信我們,就要從小事做起,從實事做起,從兌現承諾做起。」
「不要想著一口吃成胖子,不要想著一步登天,不要想著做一件大事就能讓百姓信你。不可能的。信任是靠積累的,不是靠一次兩次就能建成的。」
他說完,坐下。
堂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四百個人起身行禮。
李逸塵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的學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今日所講,你們都記住了。回去之後,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將來做官的時候,就不會走錯路。」
「要記得,你們是貞觀學堂的學生,你們代表的是貞觀學堂的聲譽。不要給貞觀學堂丟臉。」
堂內四百人齊齊站起身,躬身行禮。
「學生謹記李師教誨。」
李逸塵點了點頭,轉身,走下講台。
四百個人站在那裡,目送他走出明倫堂。
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照在李逸塵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了。
明倫堂里,四百個人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劉簡看著門口,眼眶有些發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聽李師講課的時候,也是在這個明倫堂,也是在這個位置。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以為自己的那些主張就是對的。
是李師讓他明白,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狹隘。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想同樣的問題。
李師走了,貞觀學堂還會是原來的貞觀學堂嗎?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李師講的道理,他們會記住一輩子。
兩儀殿,暖閣。
暮色漸沉,燭火初燃。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稿。
那是李逸塵今日在貞觀學堂講課的記錄,王德讓人抄錄的,一個字不落。
他已經看了兩遍。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想抓住李逸塵講了什麼。
第二遍,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仔細琢磨。
「八悖————天聽人言————信以積,不信以潰————覆水難收————小事易信,大事難信——
——積微成著————以信立政。」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那些話,在想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在想大唐的過去和未來。
八悖。
他一條一條地對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