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公信力
貞觀十九年,四月十五。
長安城東,貞觀學堂。
晨光從明倫堂的窗欞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堂內四百個席位座無虛席。
等著聽李逸塵臨走之前的最後一課。
消息是三天前傳出去的一李右庶子不日將遠赴西州,臨行前,在貞觀學堂講最後一堂課。
沒有說講什麼,只說了時間地點。
劉簡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攤著空白的紙箋,筆已潤好,墨已研濃。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激動。
上一次聽李師講課,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那次講的是《富國策問》,四個問題,每一個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一直緊閉的門。
他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可回去之後反覆琢磨,又覺得懂了的不及萬一。
鄭虔坐在他旁邊,姿態從容,但擱在膝上的手也在微微攥緊。
他出身滎陽鄭氏,從小聽過無數名師講學,可沒有一個像李逸塵這樣,讓他每次聽完都覺得腦子不夠用。
不是聽不懂,是聽懂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以前以為懂的東西,其實根本沒懂。
崔行簡坐在第三排中間,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翻到空白頁,等著記錄。
他自己知道,李師講的這些東西,才是真正能經世濟民的學問。
四百個人,四百顆心,都在等一個人。
辰時三刻,堂外傳來腳步聲。
李逸塵走進明倫堂的時候,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穿官服,沒有戴官帽,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走進來,像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堂內四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李師。」
李逸塵走到講台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四百張年輕的臉。
這些臉,有的他熟悉,有的他只見過幾面,有的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但他們坐在這裡,等著他講課,這份心意,他領了。
「都坐吧。」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四百人重新坐下,鴉雀無聲。
李逸塵沒有立刻開始講。
他站在講台上,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排看到後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
「過幾天我就要前往西洲,走之前,這是最後的一堂課,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大部分學子要結業了。」
堂內更安靜了。
李逸塵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詞。
他的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貞觀學堂的黑板是從格物學院拿過來的。
如今的學子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教學方式。
「《難言》。」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韓非子有一篇文章,叫《難言》。講的是臣子向君主進言的難處。韓非子說,臣子進言,難不在有沒有道理,不在會不會說話,而在君主願不願意聽。君主不願意聽,你說得再好,也是白費。君主心裡有偏見,你說得再對,也是徒勞。」
他頓了頓,繼續說:「韓非子說了七種危險,八種猜疑。七危,是臣子進言時可能遇到的七種危險。八疑,是君主對臣子的八種猜疑。這篇文章,你們都讀過,今天不重複。
今天要講的,是另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一行字。
「君主怎麼說服天下?」
堂內安靜了一瞬。
四百個人,四百雙眼睛,盯著那行字,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君主說服天下?
君主需要說服天下嗎?
君主不是發號施令就行了嗎?
李逸塵似乎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們可能會想,君主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說什麼就是什麼,為什麼要說服天下?
這個想法,對,也不對。對,是因為君主確實有權發號施令。不對,是因為發號施令不等於說服。發號施令,百姓可能聽,也可能不聽。聽了,是因為他們信你。不聽,是因為他們不信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信,就是公信力。君主有公信力,說的話百姓就信。君主沒有公信力,說的話百姓就不信。這是鐵律,誰也改變不了。」
台下,劉簡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李逸塵繼續說:「韓非子講的是臣子怎麼說服君主。我今天要講的,是君主怎麼說服天下。這兩個問題,看似不同,實則相通。」
「臣子說服君主的難處,在於君主有偏見。」
「君主說服天下的難處,在於天下人有偏見。」
「偏見從哪裡來?從過往的經驗來。」
「君主以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百姓都記得。」
「君主說過的話不算數,百姓就記住了。」
「君主做過的事不兌現,百姓就記住了。一次兩次,三次五次,百姓就對君主有了偏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聽者的心上。
「有了偏見,君主說什麼,百姓都不信。你說要減稅,百姓不信,覺得你減了稅會在別的地方加回來。你說要賑災,百姓不信,覺得糧食會被貪官吞了,到不了他們手裡。你說要改革,百姓不信,覺得你是變著法子斂財。你說什麼都不信,你做什麼都不信。」
「這就是君主說服天下的難處。」
堂內一片寂靜。
鄭虔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話,想自己讀過的史書,想那些王朝末年,朝廷說什麼百姓都不信的景象。
李逸塵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七危八疑。」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子。
「韓非子說的七危八疑,是臣子進言的難處。今天要說的,是君主說服天下的難處。
我把它叫做「八悖」。」
「八悖?」劉簡抬起頭,重複了一遍。
李逸塵點頭:「對。八悖。悖者,悖逆、悖謬、悖亂之意。君主失去了公信力,就會陷入這八種悖論之中,怎麼做都是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悖:做好事,百姓不信是好事。君主想賑災,撥了糧食,百姓不信糧食會到他們手裡。君主想減稅,下了詔書,百姓不信減稅能持續。君主想修路,撥了款項,百姓不信修路不是勞民傷財。這就是第一悖。」
堂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幾個學子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撼。
李逸塵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悖:做壞事,百姓認定是壞事。君主加稅,百姓覺得是在盤剝他們。君主征役,百姓覺得是在消耗他們的勞力。君主打仗,百姓覺得是在送他們去死。這是第二悖。
你們可能會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加稅征役打仗,本來就是壞事,百姓認定是壞事,有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問題在於,有些壞事,是不得不做的。加稅可能是為了賑災,征役可能是為了修堤,打仗可能是為了禦敵。可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看到加稅、征役、打仗。因為他們不信君主,所以君主說加稅是為了賑災」,他們不信。君主說征役是為了修堤」,他們不信。君主說「打仗是為了禦敵」,他們也不信。這就是第二悖的可怕之處。」
鄭虔的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他在想,如果君主有公信力,百姓會不會信?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至少,有公信力的時候,百姓會猶豫,會觀望,會給君主一個解釋的機會。
沒有公信力的時候,百姓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李逸塵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悖:說實話,百姓不信是實話。君主說今年糧食豐收,百姓不信,覺得君主在
粉飾太平。君主說邊境打了勝仗,百姓不信,覺得君主在虛報戰功。君主說國庫充盈,百姓不信,覺得君主在騙他們多交稅。這是第三悖。」
他的聲音更低了。
「你們可能會想,君主說實話,百姓為什麼不信?因為君主以前說過謊。君主說減稅,結果沒減。君主說賑災,結果糧食被貪了。君主說改革,結果越改越糟。一次兩次,三次五次,百姓就不信了。哪怕君主說的是實話,百姓也不信。因為百姓已經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認知—君主說的話,不能信。這個認知,不是一天形成的,是長期積累的。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堂內更安靜了。
李逸塵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悖:說假話,百姓認定是假話。這個不用多說。君主說假話,百姓當然認定是假話。可問題是,當君主失去了公信力,他說真話百姓都當假話,說假話百姓更當假話。
真話假話,在百姓眼裡都是假話。這是第四悖。」
他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悖:認錯,百姓不信是真心。君主犯了錯,下罪己詔,百姓不信。為什麼?因為以前也下過罪己詔,可下了之後什麼都沒變。貪官還是貪,苛政還是苛,百姓的日子還是不好過。所以百姓覺得,罪己詔就是做做樣子,糊弄人的。這就是第五悖。」
劉簡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他想起了前朝的那些罪己詔,一篇比一篇寫得誠
懇,一篇比一篇寫得動情,可有什麼用?百姓該餓死還是餓死,該流亡還是流亡。罪己詔寫得再好,不如做一件實事。
李逸塵伸出第六根手指。
「第六悖:不認錯,百姓認定是傲慢。君主犯了錯,不認錯,百姓覺得君主傲慢,覺得君主不把百姓當人。這是第六悖。你們看,認錯也不行,不認錯也不行。怎麼做都是錯。這就是八悖的可怕之處。不是君主不想做好,是百姓已經不信君主能做好了。」
他伸出第七根手指。
「第七悖:解釋,百姓不信是真相。君主想解釋,說加稅是為了賑災,說征役是為了修堤,說打仗是為了禦敵。可百姓不信。為什麼?因為以前也解釋過,可解釋完了什麼都沒變。加稅的錢不知道去哪了,征役的人累死累活,打仗的士兵白白送命。所以百姓覺得,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欺騙。這就是第七悖。」
堂內已經有人開始搖頭了。不是否定,是感嘆。感嘆這種困境,太難了。
李逸塵伸出第八根手指。
「第八悖:不解釋,百姓認定是心虛。君主不解釋,百姓覺得君主心虛,覺得君主默認了。解釋也不行,不解釋也不行。怎麼做都是錯。這就是第八悖。」
他放下手,看著台下的學子。
「八悖,八種困境,八種死結。君主失去了公信力,就會陷入這八種悖論之中,怎麼
做都是錯。你們可能會問,這八悖,有沒有解?」
四百雙眼睛盯著他,等著他回答。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解。但解不在說」,在做」。不是靠一張嘴說出來的,是靠一雙手做出來的。不是靠一篇罪己詔寫出來的,是靠一件一件實事干出來的。不是靠一次兩次就能成的,是靠十次百次、持續不斷地兌現承諾,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四百人豎起耳朵。
李逸塵說:「從前有一個君主,叫周幽王。」
「他有一個妃子,叫褒姒。褒姒不愛笑,周幽王想讓她笑,就想了一個辦法。他在烽火台上點起烽火,謊稱犬戎來犯。諸侯看見烽火,以為天子有難,紛紛帶兵來救。到了京城,發現什麼事都沒有,只有周幽王和褒姒在城樓上喝酒。褒姒看見諸侯們狼狽的樣子,笑了。周幽王很高興,又點了幾次烽火。諸侯們被戲耍了幾次,就不再來了。後來犬戎真的來犯,周幽王點起烽火,沒有一個諸侯來救。京城被攻破,周幽王被殺,褒姒被擄走。
西周滅亡。」
堂內一片寂靜。
李逸塵看著台下的學子,問:「你們覺得,周幽王的敗亡,是因為什麼?」
劉簡示意要回答。
李逸塵點了點頭。
劉簡站起身,聲音清晰:「是因為他失信於諸侯。他點了烽火,諸侯來了,發現是假的。一次兩次,三次五次,諸侯就不信了。等真的犬戎來了,他再點烽火,諸侯以為還是假的,就不來了。所以京城被攻破,周幽王被殺。」
李逸塵點頭:「說得對。周幽王的敗亡,是因為他失信於諸侯。他失去了公信力,所以他說真話的時候,諸侯也不信了。這就是為師剛才說的八悖。你們再想想,周幽王的例子,跟我剛才講的八悖,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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