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會這麼巧吧?
只見查海英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配著藍色長褲,正站在不遠處朝他揮手,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
「查海英同志?這麼巧!」林知秋笑著迎了上去。
「不巧不巧,」查海英快步走到他跟前,解釋道,「我是來幫忙迎新的!今天新生報到,我們來幫幫忙。」
林知秋恍然大悟,原來這年頭大學就有迎新傳統了。
他想起後世那些學長學姐們,一到開學季就格外積極,學長專幫學妹搬行李,學姐專找帥學弟搭讓,分工明確,互不干擾。
不過看查海英這一臉熱忱的樣子,現在的學生們心思可單純多了,純粹就是熱心幫忙。
「那敢情好,我這初來乍到的,正愁找不著北呢!」林知秋拍了拍自己的二八大槓,「有你這學姐做嚮導,我可就省心多了。」
有了查海英帶路,林知秋果然輕鬆不少。
燕大校園很大,綠樹成蔭,紅磚樓房透著古樸的氣息。
不過這會兒報到的新生並不算多,完全沒有後世那種人山人海、家長比學生還多的熱鬧場面,顯得有些清靜。
「沒想到你真考上燕大了!」查海英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這下好了,咱們中文系又多了一員大將!以後可要多跟你請教寫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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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人民文學》的忠實讀者,對林知秋佩服得五體投地,沒想到居然能和偶像成為校友。
「停停停,」林知秋趕緊出聲打斷她,挑了挑眉,「誰說我考的是中文系?」
「啊?」查海英一下子愣住了,腳步都停了下來,「你沒考中文系?」
「是啊,」林知秋哈哈一笑,「我報考的是西語專業。」
「西語?」查海英徹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大大的問號。
怎麼可能?知秋同志竟然沒報考中文系?
為什麼啊?
他的文學水平這麼高,小說寫得那麼好,在《人民文學》上發表過這麼多作品,怎麼會去學西語呢?
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走吧,查海英同志,」林知秋走出好幾步,才發現她還僵在原地,只好停下腳步回頭提醒,「你不是要帶我去報到處嗎?」
「啊?哦,好,等等我!」查海英這才回過神來,小跑著跟上,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她一邊帶著林知秋往西語系的辦公樓走,一邊實在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開口:「知秋同志,方便問一下————你為什麼沒報考中文系嗎?」
問完她又覺得有點冒昧,連忙補充:「我就是覺得————以你的文學功底,不學中文太可惜了。」
林知秋看著她那滿臉的困惑,心裡覺得好笑。
他能怎麼說?
難道說因為他知道未來幾十年世界經濟格局會怎麼變,學西語對他更有用?
於是他隨口打了個哈哈:「額,其實沒啥特別的原因,就是單純想學學西語,多掌握一門外語嘛!」
「再說了,中文系又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我其實對文學研究不是特別感興趣。」
查海英「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還在嘀咕:真是怪事,放著擅長的中文不學,偏要去啃外語。
不過既然是知秋同志的選擇,那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查海英熟門熟路地把林知秋領到了西語系辦公室。這辦公室在一棟老式紅磚樓里,推門進去,裡面人不多,就擺著兩張辦公桌,坐著兩位看著像老師的同志,桌前有三兩個人在排隊等著辦手續。
林知秋在校門口就發現了,這年頭的新生,光看長相和年紀可真分不清誰是學生誰是老師。
他瞅見不少看著三四十歲,一臉滄桑的老大哥也來報到。
他分辨老師和學生的方法很簡單。
學生的眼神跟老師不一樣,看啥都透著股新鮮和好奇,脖子伸得老長,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想湊上去研究研究。
等了一會兒,總算輪到他了。
「老師您好,我叫林知秋,是今年的新生,來西語系報到。」
林知秋規規矩矩地自我介紹,然後把準備好的戶口本、錄取通知書、糧油關係轉移證明等一沓材料遞了過去。
聽到他的名字,坐在辦公桌後那位戴著黑框眼鏡、約莫四十出頭的男老師饒有興致地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他幾眼,臉上露出笑容:「哦?你就是林知秋?可算是見到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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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有點意外,沒想到自己的名字連燕大招生老師都知道了。
「你好,我是沈時岩,西語系今年的招生工作由我負責,你叫我沈老師就行。」
沈老師樂呵呵地說著,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遞過來,「來,先把這張入學登記表填了。還有這張,是助學金的申請表,你也一併填一下。」
林知秋從旁邊拉過一張木頭凳子坐下,拿出自己的鋼筆,開始填表。
這年頭可沒什麼電腦錄入,全靠手寫。
他一邊填著個人信息,一邊琢磨起這助學金的事兒。他是知道政策的,1980年這會兒,國家為了支持大學生,設立了人民助學金制度,主要分三個檔次:
甲等助學金,這是最高標準,每個月能有22.5元,外加男生32斤糧票,女生是30斤。
這主要是給家庭經濟特別困難的學生準備的,比如農村來的,或者家裡是城鎮貧困戶,父母收入極低甚至沒有穩定收入的。
乙等助學金,算是中等,每個月17.5元,糧票同樣是男生32斤,女生30斤。
這個檔次的覆蓋面比較廣,很多普通工人、普通幹部家庭的子女,如果家裡兄弟姐妹多、負擔重,通常就能申請到這個檔次。
丙等助學金,是最低檔,每個月12.5元,糧票標準不變。
這個一般是給那些家庭經濟情況尚可,但可能因為臨時變故或者供養多個學生而略顯緊張的家庭。
林知秋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他家是雙職工家庭,老爹林建國在工廠是技術工,老媽張桂芬算是無業婦女,家裡還有一個大哥和一個小妹,負擔不算重。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寫稿子的收入可不低,隔三差五就有稿費單子飛來,比很多正式工人的工資都高。
他心裡門兒清,自己這條件,跟困難倆字壓根不沾邊。
要是硬去申請,那純粹是占國家便宜,跟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同學搶資源,這事兒他干不出來。
想到這裡,他試探性的詢問了一聲:「沈老師,這助學金必須填寫嗎?」
沈時岩老師在一旁看著他填表,當聽到林知秋出聲詢問時,這才反應過來,這小子光靠稿酬怕是都不少錢,這助學金確實沒必要領,並且也不符合條件。
「行,這個你就別填了,你應該是不符合條件的,不過最基礎的生活補貼還是有的,咱們系是每人每月六元。」
「好的,沈老師,我知道了。」林知秋點點頭。
他很自覺的主動放棄了助學金,他也不差這幾個錢,真沒必要薅這種羊毛,有個助學金就不錯了。
他是知道林知秋的,之前在篩選學生檔案的時候,就聽李富民李副主任說了,這兩年在文學圈名頭正盛的林知秋,報考了他們西語系。
其實這個消息一出,學校的很多教職工們都不相信,都認為是不是重名了?
他如果真要報考燕大,那肯定首選也是中文系,怎麼會選了個毫不相關的西語專業呢?
不過李副主任把林知秋的詳細資料調了出來,比對了一下,這才確認,還真是那個作家知秋。
「填好了,沈老師您看看。」林知秋把填好的表格遞了回去。
沈時岩接過來,大致掃了一眼,點點頭:「嗯,沒問題。飯票和補助過段時間會統一發放,安心等著吧。住宿安排在三號樓207,這是鑰匙。」
說著,他又遞過來一把繫著木牌的銅鑰匙。
「好嘞,謝謝沈老師!」林知秋接過鑰匙,心裡踏實了。
沈時岩老師一邊整理著林知秋交上來的材料,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婚姻狀況」那一欄,上面清晰地填著已婚。
他扶了扶眼鏡,有些好奇地抬起頭:「林知秋同學,我記得你檔案上之前好像是未婚?這一欄是不是填錯了?」
「沈老師,沒填錯,」林知秋笑著解釋,「我前段時間剛和我對象領了結婚證,就在暑假裡辦的。這個————不影響上學吧?」
「哦,不影響,不影響!」沈時岩恍然,笑著搖搖頭,「我就是確認一下,還以為你筆誤了呢。」
他心裡卻嘀咕了一句:這小傢伙,動作夠快的呀!
剛夠法定年齡就把人生大事給辦了?
再一轉念,沈時岩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這小子是對學校的政策門兒清啊!
趕在開學前把證領了,成了合法夫妻,學校那套規定就管不著他了。
嘿,腦子轉得是真快!
這文人就是點子多。
緊接著,沈時岩給林知秋簡單介紹了一下今年西語系的情況。
按照他的說法,今年整個西語系新生規模不大,就一百人左右,分成了兩個班。
兩人正說著話,辦公室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偷偷朝裡面張望。
沈時岩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中文系那個活潑開朗的女生查海英。
他再看看面前的林知秋,心裡頓時明白了。系裡誰不知道查海英是林知秋的頭號書迷?
上次林知秋能來燕大做文學報告,還是這小姑娘牽的線。
她今天主動跑來當嚮導,再正常不過了。
「知秋同學,看來是用不著我給你指路了,」沈時岩打趣道,「你在我們燕大,熟人不少嘛!」
林知秋也笑了:「沈老師,您就別取笑我了。我就是在校門口剛好碰上查海英同學,她熱心,非要給我帶路,不然我這會兒可能還在學校里轉圈呢。」
「行了行了,」沈時岩朝門口招招手,「海英,別躲了,看見你了!你來得正好,幫個忙,帶林知秋同學去他宿舍安頓一下。」
查海英被點了名,這才笑嘻嘻地走進來:「好的,沈老師!保證完成任務!」
林知秋跟沈老師道了別,跟著查海英走出了辦公樓。
去宿舍的路上,查海英的話匣子就關不上了:「知秋同志,你寫的《父母愛情》太好看了!我們好多同學都在追!後面還有幾期連載啊?這每個月才登一期,等得我們心痒痒!」
林知秋被她這急切的樣子逗樂了:「謝謝支持。大概還有兩期吧,具體安排都是編輯在弄,我前段時間光顧著複習高考了,也沒細問。」
查海英得到了確切的劇透,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這段去宿舍的路,走得可真是不容易。
燕大校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林知秋現在也算是個校園名人了。
自從上次那場文學報告會後,不少學生都認得他這張臉。
這年頭,大家還不興追什麼電影明星、歌星,能登在《人民文學》這樣頂級刊物上的作家,那才是年輕人心裡真正的偶像。
這不,沒走多遠,就陸續有人認出他來了。
「哎?那不是林知秋同志嗎?」
「知秋同志,你怎麼來我們學校了?」
「林知秋同志,你是今年考進來的新生?」
好奇的,打招呼的,詢問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知秋雖然心裡想著趕緊去宿舍收拾,但臉上還是保持著笑容,一一停下來,耐心地和同學們聊上幾句。
沒辦法,這以後還要在學校待四年呢,可不能一開始就給人留下個架子大和清高的印象。
他心想,估計也就是剛開學大家圖個新鮮,等時間長了,大家見怪不怪,也就能清靜了。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停,磕磕絆絆的,總算到了男生宿舍樓樓下。
「知秋同志,宿舍我就不進去了,」查海英在樓門口停下腳步,「你自己上去吧。以後在學校里有什麼事不明白的,儘管到中文系找我,一提我名字,基本都認識!」
「行,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快回去忙吧。」林知秋真誠地道了謝,揮手告別了這個熱情的小書迷。
他抬頭看了看這棟略顯陳舊的紅磚宿舍樓,深吸了一口氣,拎著自己那個裝著被褥和簡單生活用品的網兜,邁步走了進去。
樓道里光線有點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兩邊是一個個宿舍門,門牌上標著房間號。他按照鑰匙牌上的指示,找到了三號樓,沿著水泥樓梯上到二樓,很快就在走廊中間找到了207房間。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林知秋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宿舍不大,靠牆放著四張鐵架雙層床,都是上鋪睡人,下鋪是書桌和柜子。
已經有兩個室友先到了,正在各自收拾東西。
靠門邊下鋪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高的男生,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帶的行李不多,但書卻不少,桌上已經擺了好幾本厚厚的的專業書。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舊報紙包著書皮,動作很仔細。
靠窗那邊下鋪的則是一個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男生,剃著個寸頭,正用力拍打著帶來的被褥,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他一邊拍一邊念叨:「這鬼天氣,從我們那盟里過來,一路上儘是灰。
看到林知秋推門進來,兩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大家好,我叫林知秋,燕京本地的,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林知秋笑著打了個招呼,語氣平常,把自己手裡的網兜放在了一張空著的下鋪上。
網兜里裝著張桂芬給他準備的新被褥、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還有漱口杯、毛巾之類的零碎。
「你好你好!我叫張強!從內蒙呼盟來的!」
那個皮膚黝黑的敦實男生立刻熱情地回應,走過來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可算又來一個,這屋裡總算多點人氣兒了!」
戴眼鏡的瘦高男生也走了過來,顯得比較靦腆,說話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你好,於洪敏,江蘇江陰來的。」
林知秋和於洪敏輕輕握了下手,心裡卻是一動。
於洪敏?
這名字,加上這帶著江浙口音的普通話,還有這副瘦高文弱、戴著黑框眼鏡的書生模樣————
林知秋不動聲色地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自稱來自內蒙呼盟,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張強。
好傢夥!不會這麼巧吧?
林知秋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些模糊的記憶。
上一世他大學畢業準備考研時,可是咬牙花了一大筆錢報了個知名培訓機構,那機構的名字和創始人的形象,似乎就跟眼前這兩位對得上號!
尤其是那個於洪敏,後來可是教育界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心裡頓時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上一世他交給他們的一萬多塊錢培訓費,最後可是打了水漂,考研落榜的痛至今記憶猶新。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事兒怪不到培訓機構頭上,但看到正主,心裡那點小小的不爽還是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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