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牧馬人》是你寫的？
「於洪敏，張強，好名字！」
林知秋面上不露分毫，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把自己的被褥往空鋪上搬，「咱們這2
07，以後就是革命戰友了！」
張強嘿嘿一笑，很是健談：「那必須的！林知秋，燕京本地好啊，皇城根兒底下！我是騎著馬都追不上你們這的教育水平！」
他開了個內蒙人常開的玩笑，自己先樂了。
於洪敏謙虛地笑了笑，語氣誠懇：「能考出來就很幸運了，以後還要向你們多學習「」
三人一邊收拾一邊閒聊，氣氛融洽。
林知秋刻意沒提自己寫作的事，張強和於洪敏也只當他是普通的同學。
過了一會兒，宿舍門又被推開了，第四個室友到了。
這個男生看起來挺精神，穿著一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襯衫，配著一條藍色的確良褲子，腳上是時下年輕人流行的白色回力鞋。
他手裡拎著一個皮革旅行袋，雖然不算新，但比張強那個大編織袋和於洪敏的帆布包要時髦不少。
「喲，哥幾個都到齊了？」
這男生一進門就笑著打招呼，聲音爽朗，帶著地道的京片子味兒，「我叫趙援朝，家就住海淀，我爸是咱燕大歷史系的。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戰壕的兄弟了！」
他利索地把旅行袋往最後一張空床鋪上一放，動作很是熟練。
張強和於洪敏也跟他打了招呼。
趙援朝很健談，很快就跟張強聊起了內蒙的風光，又問了於洪敏幾句江南的情況。
林知秋看著這位新室友，心想這下207宿舍算是齊了，內蒙的、江浙的、加上自己和趙援朝兩個BJ的，這組合挺有意思。
趙援朝一邊從旅行袋裡往外拿東西，一邊隨口問道：「哥幾個都是哪個中學考來的？林知秋，我聽你口音也是本地的吧？」
「對，西城的。」林知秋應道，順手把搪瓷缸放在書桌上。
趙援朝收拾東西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他轉過頭，仔細盯著林知秋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突然，他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呦喂！我想起來了！你————你是不是那個林知秋？寫《牧馬人》的那個？就前幾個月，在咱們學校禮堂做報告的那個？是不是你？」
張強和於洪敏聽到這話，動作同時一頓，齊刷刷地看向林知秋。
張強張大了嘴，一口內蒙腔都忘了：「啥？知秋？你————你就是那個作家知秋？在《人民文學》上發表文章的那個？」
於洪敏也猛地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地重新打量著林知秋，喃喃道：「你就是作家知秋？我————我在縣裡文化館看過你不少作品————」
得，還是沒藏住。
林知秋看著三雙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尤其是趙援朝那帶著確認和興奮的眼神，知道瞞不下去了。
他只好笑了笑，有點無奈地承認：「呃————是我。本來想低調點的————」
「哎呀呀！真是你啊！」張強一下子蹦了起來，激動地拍著林知秋的肩膀，「我說這名字聽著咋這麼耳熟呢！你可是俺們那文化站里大家都在討論的作家！你那小說寫得可帶勁兒了！」
於洪敏雖然沒像張強那麼激動，但臉都有些漲紅了，他扶了扶眼鏡，非常認真地說：「林知秋同學，真沒想到能和你成為室友！你的文章寫得太好了，我們江陰的幾個同學都特別佩服！」
趙援朝則是一臉得意，仿佛發現了什麼重大秘密：「我就說我沒認錯嘛！那天報告會我也去了，跟著我爸去聽的！好傢夥，沒想到大作家跟我分一個屋了！這下咱們207可要出名了！」
他趕緊擺擺手，用他特有的貧嘴語氣說道：「別別別，什麼作家不作家的，在這兒咱們都一樣，都是西語系的新兵蛋子！以後考試不及格，還得指望哥幾個拉兄弟一把呢！特別是你，援朝，你們家老爺子是歷史系的，考試重點什麼的，得多幫我們打聽打聽啊！」
這話一下子把大家都逗樂了，宿舍里的氣氛更加熱絡起來。
張強拍著胸脯保證有事找他，於洪敏表示可以一起學習，趙援朝也笑嘻嘻地說：「沒問題！別的不敢說，燕大這塊地界我熟，以後我帶你們混！」
林知秋看著眼前這三位室友，心裡暗暗感慨，這年頭的大學生，果然是藏龍臥虎。
就這麼一間小小的四人宿舍，未來可能攪動風雲的人物就占了一半。
雖然這個趙援朝他沒什麼印象，但能在這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年代考上燕大，本身就不是簡單角色，將來的發展肯定也差不了。
幾人互相熟悉之後，好奇心最終還是戰勝了初次見面的客氣。
還是趙援朝這個BJ本地人最先憋不住，他一邊擺弄著自己那個印著「燕京大學」字樣的搪瓷杯，一邊開口問道：「知秋，說真的，我們都挺好奇的，你怎麼沒報中文系啊？按你這文學水平，要是去了中文系，那還不是如魚得水？幹嘛跑來跟我們擠西語系這小廟？」
張強和於洪敏雖然沒說話，但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神齊刷刷地看向林知秋，顯然心裡也藏著同樣的疑問。
林知秋正把幾本稿紙和那支用了好些年的英雄鋼筆往抽屜里放，聞言抬起頭，嘿嘿一樂：「嗨，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你們為什麼報西語，我就為什麼報西語唄。多學一門外語，多條路子嘛。再說了，」
他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誰告訴你們中文系是培養作家的？」
「啊？中文系不培養作家培養啥？」張強撓了撓他那寸頭，一臉耿直地問出了大家的心聲。
「嗨，培養研究作家的人唄！」
林知秋哈哈一笑，語氣帶著點戲謔，「你們知道魯迅先生為什麼寫為啥要寫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嗎？」
眾人紛紛搖頭，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不明白吧？不明白就對了，中文系就是專門研究這個的。我這要是去了，那不是自投羅網，等著被人研究嗎？」
他這新鮮又帶著點歪理的說法，把幾個人都逗樂了。
趙援朝拍著大腿笑：「哈哈哈！精闢！太精闢了！知秋，你這說法絕了！照你這麼說，你還真不能去中文系，不然就是羊入虎口啊！」
於洪敏也忍俊不禁，推了推眼鏡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林同學這見解，確實獨到。」
張強更是樂得直咧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那俺們西語系是培養啥的？培養說外國話的人？」
「對嘍！」林知秋打了個響指，「咱們的目標是，用外國話，賺外國人的錢！格局要打開！」
說說笑笑間，宿舍里的氣氛更加融洽。
張強因為來得早，手腳又麻利，東西很快就歸置好了。
他閒不住，不知道從哪個特角旮旯找來了一把禿了毛的掃把和一個破舊的鐵皮簸箕，二話不說就開始掃地，嘴裡還念叨著：「這屋裡灰大，得掃掃，不然沒法住人。」
林知秋幾人一看，也不好意思干站著，趕緊加快速度收拾。
於洪敏細心地用抹布擦拭著各自的桌面和柜子，林知秋則負責把掃出來的垃圾清理掉，連趙援朝也把他帶來的暖水瓶和臉盆擺放整齊。
四個人一起動手，效率很高，沒多久，原本有些凌亂的207宿舍就變得窗明几淨，井井有條。
忙活完，大家都出了一身薄汗。
看看窗外，日頭已經偏西，差不多到了吃晚飯的點兒。
趙援朝把那個禿毛掃把往門後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意氣風發地說：「哥幾個，都收拾利索了吧？走，哥哥我帶你們下館子————啊不是，是熟悉熟悉咱們燕大的食堂和校園環境！保證讓你們用最快的速度，從新生菜鳥升級為燕大老油條！」
他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家的響應。
初來乍到，誰不想快點熟悉未來要生活四年的地方呢？
而且有趙援朝這個地頭蛇帶路，肯定能省不少事。
四個人鎖好宿舍門，浩浩蕩蕩地下了樓。
九月初的燕京，傍晚時分暑氣漸消，微風拂面，很是舒服。
趙援朝果然對燕大熟門熟路，他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著：「瞧見沒，那邊紅磚樓是文史樓，文科院系的地盤，老氣橫秋的。」
「前面那片湖瞧見沒？叫未名湖，咱們燕大的招牌，談————呃，散步的好地方。」
他本來想說搞對象，不過想到現在大學生都不允許談戀愛了，趕緊改了口。
「那邊是圖書館，好書多著呢，不過得早點去占座，去晚了連門檻都摸不著。」
「瞧見那片空地沒？叫三角地，貼大字報、各種通知、學生自己搞的活動海報都往那兒招呼，消息最靈通。」
他指指點點的，語氣裡帶著點自家地盤的自豪感。
張強和於洪敏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嘆。
林知秋雖然對燕大不算陌生，但聽趙援朝這麼一介紹，也別有一番趣味。
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學生食堂區。
好幾棟平房連在一起，冒著炊煙，空氣里飄蕩著各種食物混合的味道。
「重點來了啊！」
趙援朝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老吃家的架勢，「咱們燕大別的不敢說，食堂還是有幾個能打的。聽我給你們細細道來！」
他指著最近的一個食堂：「這個，一食堂，離宿舍近，方便，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大師傅做菜捨得放豬油，味道重，油水足，餓急了來這兒准沒錯，就是吃多了容易膩。」
然後又指向稍遠一點的一個：「二食堂，主食做得好，饅頭蒸得又白又暄乎，麵條也筋道。要是好這口，可以去二食堂。」
「三食堂，」他壓低了些聲音，「聽說掌勺的大師傅以前是給機關食堂做飯的，小炒是一絕！就是價格稍微貴點，而且得趕早，去晚了毛都不剩。」
最後，他神秘兮兮地指著角落裡一個看起來不太起眼的食堂：「喏，那個，學五食堂，我的秘密據點！他家做的溜肉片、燒茄子和蘿蔔湯，那是一絕！價格實在，味道正！
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張強聽得眼睛發亮，咂咂嘴：「援朝，可以啊！你這比俺們那嘎達的老饕還懂行！」
於洪敏也佩服地說：「趙同學，你這才像在燕大生活了好幾年的樣子。」
林知秋笑著打趣：「援朝，看來你沒少在吃上下功夫啊？是不是把燕大食堂都吃遍了才總結出的經驗？」
趙援朝得意地一揚下巴：「那必須的！跟著哥混，保你們大學四年吃得舒坦！走，今天咱們就去學五食堂，我請客，給哥幾個接風！」
一行人跟著趙援朝湧進了學五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一排排綠色的長條桌凳，學生們端著鋁製飯盒或者搪瓷盆排隊打飯。
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趙援朝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排隊，果然如他所說，這裡的溜肉片色澤紅亮，燒茄子油潤咸香，連普通的蘿蔔湯都熬得滋味十足。
四個人打了飯菜，圍坐一桌，邊吃邊聊。
林知秋一路都挺樂呵的，別的不說，最起碼目前看起來，這宿舍里的人，還都挺好相處的。
趙援朝的性格也特別對他胃口，典型的燕京老爺們，那叫一個地道。
張強咬了一口暄乎的大饅頭，又扒拉了一大口菜，滿足地嘆了口氣：「嗯！這味兒正！比俺們那食堂強多了！」
於洪敏吃得比較斯文，但也頻頻點頭，小聲說：「味道很好，而且————真便宜。」
他這一提，大家都反應過來。
張強掰著手指頭算：「這一份溜肉片才一毛五，燒茄子八分，蘿蔔湯三分，再加上兩個大白饅頭一毛錢，這一頓有葷有素，有干有稀，才花三毛六分錢！這要是在俺們那嘎達下館子，沒個塊八毛的下不來！」
林知秋也覺得這價格確實實惠，雖然他早就知道這年頭大學食堂有補貼，但親眼看到還是有點驚訝。在出版社旁邊的國營飯館吃碗肉絲麵都得兩毛五呢。
趙援朝看他們這副驚訝的樣子，得意地笑了，壓低聲音說：「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咱們學校食堂跟外邊不一樣，這是有國家撥款的！米麵油肉蛋都有定額，並且國家還有補貼，這可不就便宜了嗎？光這吃飯就能省下一大筆！」
說說笑笑間，四個人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張強連菜湯都用饅頭蘸著吃了，於洪敏也把最後一口蘿蔔湯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趙援朝和林知秋起身準備撤了。
因為新生報到有三天時間，像於洪敏和張強這種從外地來的，自然就住在宿舍了。
而趙援朝和林知秋這兩個本地人，都打算回家住。
畢竟宿舍條件再怎麼樣，也比不上家裡舒服自在。
四個人在食堂門口分開，於洪敏和張強回宿舍繼續收拾，趙援朝和林知秋則往校門口走。
趙援朝家就在燕大裡面的朗潤園教師家屬區，走過去沒幾步路。
林知秋挺好奇地問他：「援朝，你這家裡住著朗潤園，條件多好，離得又近，於嘛還要占個宿舍床位？」
趙援朝一聽這個，臉上就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嗨，別提了！我跟我們家老爺子正鬧彆扭呢！就因為我報了這個西語系！」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板起臉，粗著嗓子說：「我們趙家三代都是研究歷史的，你倒好，跑去學什麼洋文！那玩意兒有什麼好研究的？」
學完，他又恢復了自己吊兒郎當的語氣，「天天在家聽他念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我要是天天在家住，非得被他煩死不可！研究歷史哪有研究外國人有意思？我就想看看外邊是啥樣的。所以啊，我還是住宿舍清靜點，偶爾回家蹭頓飯就行。」
林知秋聽了哈哈大笑：「理解理解！老爺子這是想子承父業啊！」
「可不是嘛！」趙援朝聳聳肩，「對了，你呢？你家住哪兒？也天天回家住？」
林知秋推上自己那輛二八大槓，搖搖頭：「我住西城塔磚胡同呢，要是天天走讀，路上來回得折騰快倆小時。夏天還能湊合，等到了冬天，西北風一刮，那不得凍成冰棍兒？所以我打算平時住校，周末再回家。」
「西城啊，那是夠遠的。」趙援朝表示理解，「行嘞，那咱們就下周宿舍見？」
「成，下周見！多謝今天的款待啊！」林知秋跨上自行車，跟趙援朝道了別，蹬著車融入了夜色中。
等林知秋回到塔磚胡同的家裡，已經快八點了。
一進院門，就聞見一股飯菜香，家裡居然剛開飯。
「知秋回來了？怎麼這麼晚？」張桂芬正端著最後一盤炒白菜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連忙招呼，「快，洗手吃飯！新月都回來好一會兒了。」
林知秋一看，果然，江新月已經坐在桌邊了，正微笑著看他。
桌上擺著玉米面粥、窩窩頭、還有一盤炒白菜和一盤炒肉絲。
托林知秋的福，現在老林家靠著他收到的糧油票，基本天天都能開葷了。
要是某種票太多，張桂芬還能找地方拿去換些別的票，就是頓頓吃肉都行。
「在學校跟新室友一起吃了個飯，熟悉了一下環境。」
林知秋一邊解釋，一邊去院裡水龍頭下洗了手。
他雖然在學校吃過了，但趙援朝請客，他不好意思多吃，只是嘗了嘗味道，這會兒聞著家裡的飯菜香，覺得還能再吃點。
他坐下，接過江新月遞過來的筷子，心裡還挺感慨。
本來想著自己條件好些，這第一頓飯該他做東，沒想到讓趙援朝搶了先。
不過看那小子也是個爽快人，以後機會多的是。
張桂芬和林建國顯然對兩個孩子的大學生活充滿了好奇和關心。
飯桌上，問題一個接一個：「學校大不大？環境好不好？」
「宿舍幾個人住？同學都好相處不？」
「老師見著了沒？嚴不嚴厲？」
「新月，你們師範學校怎麼樣？離得遠不遠？」
林知秋和江新月只好一邊吃飯，一邊耐心地回答。
小妹林知夏聽得眼睛發亮，她對大學生活充滿了嚮往，忍不住問：「二哥，嫂子，大學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啊？是不是特別好玩？」
江新月溫柔地笑笑：「知夏，我們這才第一天報到呢，好多事情都還不知道。」
林知秋則咽下嘴裡的窩窩頭，眯著眼，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說：「大學生活啊，挺好的。不過現在還沒到最好的時候，以後會更好。」
林知夏聽得雲裡霧裡，不滿地翻了個白眼：「二哥，你打什麼啞謎呢？神神秘秘的，我怎麼聽不明白！」
「行了，你趕緊吃你的飯吧，」林知秋用筷子虛點了她一下，「等你以後自己考上了大學，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