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加入五四文學社
「我爸?」江新月接信封的手頓了一下,心猛地提了起來。
對於父親江海,她的記憶幾平是一片空白。
只知道他出身書香門第,在很多年前那個動盪的時期,突然就失去了音訊,留下母親獨自一人艱難地把她拉扯大。
這些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母親付出了多少艱辛,她都看在眼裡。
雖然前段時間,那個記憶中早就消失的父親托人帶來了口信,但是江新月對現在的日子很滿意,心裡也對那個所謂的父親沒什麼感情。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
信紙是那種有點泛黃的豎排信箋,字是用鋼筆寫的,很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前面都是一些常規的帶著距離感的問候,詢問她和母親的生活,語氣客氣而疏離。
然而,信紙翻到後面,她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江海在信中對她的婚姻表達了明確的不滿。
他認為,雖然之前他因故未能履行父親的責任,但既然現在他已重新取得聯繫,女兒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理應事先徵求他的意見,由他把關。
他甚至寫道,他在海外接觸認識不少有為的華裔青年,學識、家境都屬上乘,女兒的眼光應該放得更長遠些,多考慮一些更理想的選擇,而不是僅僅局限於國內————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小針,扎在江新月的心上。
她拿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逐漸升騰的憤怒和荒謬感。
這個男人,缺席了她幾乎全部的人生,沒有給過她一點父愛,沒有分擔過母親絲毫的重擔,現在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對她的生活、她的選擇指手畫腳?
還說什麼更理想的選擇?
他知道她和知秋是怎麼走過來的嗎?他知道知秋是什麼樣的人嗎?
他知道媽媽這些年是怎麼含辛茹苦的嗎?
什麼書香門第,什麼文人底色,什麼未泯的責任感————在這一刻,江新月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信里透出的,只有自以為是的掌控欲和對她們母女實際情況的一無所知。
「啪!」
她猛地將信紙拍在旁邊的舊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他憑什麼?!」
江新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看向母親,「媽!你看看他寫的這都是什麼話!我的婚事,什麼時候輪到他來指點了?還更理想的選擇?他知道什麼叫理想嗎?是像他一樣,一走了之,這麼多年對家裡不聞不問,讓您一個人受苦,這就叫理想嗎?!」
周佩然看著女兒激動的樣子,嘆了口氣,眼裡有心疼,也有無奈。
她拿起那封信,又仔細看了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新月,媽知道你委屈,生氣也是應該的。媽這心裡————也堵得慌。」
她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在床沿坐下,聲音平緩卻帶著清醒:「可是新月,咱也得冷靜想想。不管怎麼說,從法律上,從血緣上,他是你爸,這層關係斷不了。他現在能寫信來,不管心裡怎麼想的,至少說明————他還記得有這個女兒,有這個地方。
媽不是要你認他,更不是要你聽他的那些混帳話。媽是覺得————這封信,你有權利看到。至於你怎麼想,怎麼做,媽都站在你這邊。」
江新月的胸口還在起伏,但母親的話語讓她激烈的情緒慢慢冷卻下來,不過對父親的反感卻更深了。
當初家裡最難的時候,他人在哪裡?
現在,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自己有了工作,嫁了知秋這樣有出息又體貼的丈夫,這個所謂的父親倒冒出來了,一來就想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緊緊抿著嘴唇,把那股委屈和憤懣硬生生壓回心底,只是握住母親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您放心,我有主意。我的日子,我和知秋過,輪不到別人來安排。」
別人兩個字,她說得格外重。
外屋,林知秋正耐心地給江新亮講解一道數學題,裡屋傳來的拍桌聲和隱約拔高的聲音,讓他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關著的門,心裡琢磨:這是聊什麼呢,動靜不小。
江新亮也聽到了,抬頭懵懂地看向姐夫。
林知秋對他笑了笑,用鉛筆輕輕敲了敲作業本:「專心,這道題還沒講完呢。大人的事,小孩別瞎操心。」
他最終沒起身進去。
一來,這是岳母和媳婦的私房話,自己貿然進去不合適;
二來,他相信江新月,真有什麼需要他出頭的大事,她不會瞞著自己。
等到小兩口騎車回家,天色已晚。胡同里沒路燈的地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林知秋一手推著車,一手緊緊牽著江新月,能明顯感覺到她手有些涼,情緒也有些不對勁。
「怎麼了?媽跟你說什麼了?看你悶悶不樂的。」
林知秋側過頭問,聲音在寂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溫和。
江新月沉默了一下,夜色的遮掩讓她稍微放鬆了些,但還是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聊了些以前家裡的事,有點感慨。」
她不想把父親那封令人不快的信帶來的陰霾帶到她和知秋的小家裡,更不想讓那些莫名其妙的指責影響知秋的心情。
林知秋聽出她話里的迴避,也沒再追問,只是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玩笑道:「行,不想說就不說。不過可別把不高興憋心裡,容易存食兒。要不,明天早飯我給你多加個糖油餅?甜食解千愁!」
被他這麼一打岔,江新月心裡鬆快了些,輕輕撞了他一下:「就知道吃。」
林知秋也知道,江新月肯定是不想說,他也就沒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夫妻間嘛,信任是基礎。
良好的夫妻關係其實一句話就能概括。
夫妻就是合起伙來對付這個世界,而不是關起門來為難彼此。
可惜的是,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夫妻關係搞砸也正是因為如此。
回到家,洗漱完畢。
江新月靠在床頭,看著林知秋坐在書桌前就著檯燈的光看書,心裡那點殘留的鬱氣慢慢消散,被一種安穩的幸福感取代。
為了轉移話題,也確實是好奇,她開口問道:「對了,你最近好像都沒怎麼寫東西了?是不是學習任務太重了?」
林知秋合上手裡那本《外國文藝》,轉過身,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寫啊,怎麼不寫。前陣子在課上偷偷趕了一篇,已經給《收穫》的李編輯了。」
「啊?你又寫新小說了?我怎麼都不知道?」江新月一下子坐直了身體,眼睛睜大,「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
「天地良心!」林知秋舉起手做投降狀,「我瞞你幹嘛?就是一篇普通的稿子,你也
沒問,我總不能天天舉著喇叭喊吧?那不成顯擺了嗎?」
「快說說,寫的什麼故事?」
江新月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吸引過來,暫時把父親的信拋到了腦後。
林知秋便挪到床邊,靠著床頭,把《隱入塵煙》的大致劇情、人物關係,用講故事的語氣說給她聽。
沒有手稿,全憑口述,但他講得繪聲繪色。
江新月聽完,卻微微蹙起了眉,有些擔憂:「這故事————跟《牧馬人》還有你以前寫的,味道不太一樣。聽著有點————太過於悲慘了。會不會影響你之前積累的名聲?」
她知道林知秋之前的作品基調多是溫暖向上,充滿希望的。
林知秋笑了,順手把她攬過來:「放心吧,我考慮到了。這篇用了新筆名,而且發在《收穫》。
讀者可不知道是誰寫的。再說了,作家也不能總寫一種類型,對吧?」
聽他安排得這麼周到,江新月這才放下心,把頭靠在他肩上:「你心裡有數就好。」
不知不覺,兩人的話題從嚴肅的文學創作聊到了琴瑟文學。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來,屋裡燈影朦朧,接下來的事,便如水到渠成,自然而又親
密。
時間轉到幾天後,燕大宿舍。
林知秋癱在架子床的下鋪,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西遊記》,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這陣子突擊完稿子,又應付了幾門課,他打算給自己放個小假。
整天繃著弦創作也不是個事兒,勞逸結合嘛。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趙援朝渾身是汗地抱著個掉了漆的破籃球進來,短袖衫後背濕了一大片。
「秋子!剛叫你打球你不去,貓屋裡孵蛋呢?看啥寶貝書呢?」
林知秋眼皮都沒抬:「饒了我吧,你們那叫打球?那叫肉搏!上次去了一次,我渾身骨頭差點散了架。要不是你們手裡抱著球,我都以為你們在茬架呢。」
想起上次在籃球場上被這群牲口撞得東倒西歪,他至今心有餘悸。
有這體力,回家使不好嗎?
「嘖,看來這結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樣,虛了!」
趙援朝把球往牆角一扔,拿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涼白開。
張強跟進來,熱得直接把汗津津的圓領衫脫了,露出精瘦的肋巴骨:「就是,秋子你現在是越來越懶了。看啥呢?」
他也湊過來。
林知秋把書皮一合,懶洋洋地說:「你倆可真默契,進門詞兒都一樣。我看的啊,是《總有反派想搶我師尊》。」
「啥玩意兒?」趙援朝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丫的這什麼破書名?你小子別是在看什麼禁書吧?」
這年頭私下傳閱某些書籍可不是鬧著玩的。
張強也來了精神,倆人也顧不上擦汗了,立刻圍到林知秋床邊,伸手就想搶書:「快,拿出來批判批判!」
林知秋把書往他們眼前一舉。兩人定睛一看,暗紅色的封皮上,明明白白印著三個大字:《西遊記》。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人民文學出版社。
兩人抬頭,看看一臉無辜的林知秋,又對視一眼,同時翻了個大白眼。
林知秋振振有詞:「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孫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經,一路上多少妖魔鬼怪想吃唐僧肉?多少女妖精想跟唐僧成親?我這概括,中心思想抓得多准!」
趙援朝被他這歪理氣得沒脾氣,笑罵:「你他娘的可真是個人才!看《西遊記》能讓你看出這麼個道道來!」
張強也哭笑不得:「得,算你狠!回頭吳承恩老先生要是知道了,非得從明朝穿越過來找你聊聊不可!難怪你能成為作家,你這概括水平真是絕了。」
幾人正笑鬧著,宿舍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聲音不大,還挺有禮貌。
「誰啊?要進就進,敲什麼門,跟個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趙援朝以為是同宿舍的於洪敏回來了,一邊嚷嚷一邊順手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於洪敏,而是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同學,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
「您好,請問林知秋同志是住這個宿舍嗎?」來人說話很客氣。
趙援朝一愣,回頭看向林知秋。
張強也收了笑容。
林知秋已經看清了來人,是五四文學社的社長韓石生,中文系大三的師兄,在學校文學圈裡挺有名氣。
之前倆人已經見過了,所以林知秋並不陌生。
他心下奇怪,韓石生找他幹嘛?
莫非是上次查海英回去說了什麼?
他放下書,起身走過去:「韓社長?找我有事?」
心裡琢磨,可別又是來約稿的。
這莫非還整上車輪戰了?
「知秋同志,直接叫我石生就行,咱們同學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韓石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笑容很溫和,帶著典型中文系學生的書卷氣,但說話挺直接。
「是這樣,我代表咱們學校的五四文學社,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社團。」
林知秋心裡「哦豁」一聲,果然還是跟文學有關。
他臉上沒顯出來,只是笑了笑,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等著聽下文。
五四文學社,在燕大目前還是挺有名氣的,並且在國內的文學發展史當中,這個文學社也是繞不過去的。
裡頭走出的很多社員,畢業以後都發展的不錯,很多都成了文學界的大佬。
不過林知秋擔心的是,他們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這《未名湖》可就是五四文學社創辦的刊物,自己要真進去了,還不成了免費勞動力了?
你想想,給自己社裡發展做貢獻,你好意思提錢嗎?
韓石生似乎看出了他的遲疑,接著解釋道:「知秋同志,你別誤會。邀請你入社,主要是希望咱們能有一個更正式,更便利的平台,一起探討文學創作,交流思想。絕對沒有硬性任務要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更誠懇,「不瞞你說,咱們社裡主辦的《未名湖》————雖然辦了不少期,但影響力一直有限。
別說校外了,就是在校內,很多時候也是靠社員們的賣人情推銷,真正因為刊物內容質量來訂閱的同學,不多。」
他嘆了口氣,眼鏡片後的眼神很認真:「所以我們特別希望,能有像你這樣有實力、有作品的同志加入。不需要你定期供
稿,只希望在方便的時候,能幫《未名湖》把把關,看看稿子,提提意見,提升一下刊物的整體質量。這對咱們學校的文學氛圍,也是件好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誠意是夠足了。
林知秋飛快地琢磨著:聽起來不像白嫖勞動力的樣子,更像是請個顧問。
幫忙看看稿子,提點意見,這倒不費什麼事,而且,五四文學社的名頭,在校園裡還是挺響的,有時候也是個方便。
想到這裡,他點了點頭:「韓社長,哦不,石生同志,你都這麼說了,我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行,我加入。需要準備什麼材料嗎?申請書?介紹信?」
「不用不用!」韓石生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手續我來辦就行,你就安心當你的社員。咱們社團不興那些繁文縟節。」
他顯然是知道林知秋怕麻煩的性格,之前好幾個社團邀請他都碰了軟釘子。
林知秋一聽,心裡更舒坦了。
他就煩那些填表、寫申請、開會表決的流程,麻煩!
看來這五四文學社的作風還挺對他胃口。
「那好,麻煩你了。」林知秋也笑了。
「不麻煩,應該的。」韓石生從手裡的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用鋼筆仔細書寫的通知條,遞給林知秋,「對了,這周六上午,社裡在3號教學樓302教室有個小型的文學交流會,算是新老社員見個面,也聊聊最近的創作風向。你有空的話,歡迎來參加。」
林知秋接過紙條看了看,周六上午,時間不衝突,不影響他周末回家。
他點點頭:「行,我一定到。」
「太好了!那咱們周六見!」韓石生高興地和他握了握手,又禮貌地對宿舍里探頭探腦的趙援朝和張強點了點頭,這才轉身離開,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林知秋關上門,回到屋裡,迎面就是趙援朝和張強兩張寫滿好奇的臉。
「秋子,這誰啊?看著挺有派頭,中文系的?」趙援朝搶先問道。
「五四文學社的社長,韓石生。」林知秋坐回床邊,拿起那本《西遊記》繼續翻,隨口答道。
「五四文學社?乖乖,那可是咱們學校數一數二的大社團!他找你幹啥?該不會也是來約稿的吧?你現在可是香餑餑了!」
張強擦著汗,湊過來。
「不是約稿,」林知秋把書往後翻了一頁,「是邀請我入社。」
「入社?」趙援朝聲音提高了八度,「好事啊!五四文學社!多少人想進還進不去呢!你答應了沒?」
「答應了。」林知秋點點頭,「人家社長親自上門,話也說得很實在,就是一起探討文學,幫著看看稿子,不強制幹活。我想著,掛個名兒,有時候也能省點事兒。」
「可以啊秋子!」趙援朝一巴掌拍在林知秋肩膀上,「這下你可是有組織的人了!」
「看樣子你們很感興趣嘛?要不要我幫你們舉薦一番?」林知秋打趣道。
「算了算了,我們就算了吧,我們現在加入了籃球社,又加入了外語社,哪還有空啊。」幾人連連擺手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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