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敬城藏拙二十載,一語請得夫子來(六)
這廂女兒家的笑語,更襯得軒轅敬宣無地自容。
他臉上火辣辣的,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形勢比人強,他再蠢也知道,今天踢到了鐵板,還是燒紅了的那種!
軒轅敬意此刻已是徹底回過神來,後背的冷汗幾乎浸濕了內衫。
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狠狠瞪了不成器的三弟一眼,旋即臉上堆起前所未有的恭敬笑容,對著賈琰便是深深一揖,語氣帶著幾分惶恐與討好:「侯爺恕罪!都是在下的不是,治家無方,才讓這混帳東西衝撞了您的虎威,實在萬死難辭其咎!還求侯爺海涵,莫要同這等粗鄙蠢物一般見識!」
說罷,他轉向軒轅敬宣,聲色俱厲地呵斥道:「老三!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侯爺磕頭賠罪!若非侯爺寬宏,你便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抵的!」
這話聽在軒轅敬宣耳中,卻全然變了味道。
他正自羞憤欲死,忽見軒轅敬意這般作態,言語間儼然以家主自居,對自己呼來喝去,一股邪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軒轅敬意!你少在這裡充大頭蒜!」
軒轅敬宣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也顧不得腿上的劇痛,嘶聲吼道:「軒轅敬意!你少在這兒假惺惺!真當自己是家主了不成!訓斥老子?你也配!」
軒轅敬意沒料到他竟敢當眾反咬一口,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呵斥道:「放肆!你還不知悔改!」
「我悔改個屁!」
軒轅敬宣狀若瘋狗,指著軒轅敬意對賈琰叫道:「侯爺!您明鑑!我這二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表面道貌岸然,背地裡算計得多呢!他方才在一旁看戲,現在倒來充好人了!我們軒轅家的事,輪得到他來代家主發落嗎?」
他這是徹底撕破臉,要把二哥也拖下水。
軒轅敬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軒轅敬宣:「你——你休要血口噴人!我這是為家族著想,怕你連累————」
「為我著想?為我著想你會眼睜睜看我出醜?怕是巴不得我得罪了侯爺,你好趁機————」
「夠了!」
一聲並不高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輕喝響起,並非出自賈琰,而是來自始終靜坐的軒轅敬城。
他緩緩起身,青衫微動,目光平靜地掠過兩個爭執不休的弟弟。
那眼神深處,並非憤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浸透了歲月的疲憊。
「侯爺面前,兄弟閱牆,成何體統。」
軒轅敬城這聲輕斥,讓爭執中的二人皆是一怔,隨即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荒謬與輕蔑。
軒轅敬意率先回神,強壓下被老三反咬的怒火,對著長兄扯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大哥,此間事自有弟弟們處置,您————身子弱,還是多去書房歇著,或是————多陪陪嫂子。
嫂子那邊,總需有人悉心照看才是。」
這話聽著是關切,實則字字如針,暗刺他連髮妻都留不住,有何顏面在此主持大局?
軒轅敬宣此刻也像是尋著了新的出路,他不再與二哥糾纏,反而掙扎著轉向賈琰,語氣變得異常「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通透:「侯爺!方才是我兄弟二人失態,讓您見笑了!我大哥他————唉!」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諂媚:「侯爺,我是個粗人,但我不瞎!您是何等人物?駕臨徽山,必是對我軒轅家有所期許!可我大哥他是個————是個連自家院門都守不住的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代表軒轅家與侯爺共謀大事?」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明主」,竟當眾表起忠心:「侯爺!只要您點頭,往後我軒轅敬宣,不,是整個軒轅家,必定唯您馬首是瞻!這徽山上下,江湖水路,但憑驅使!總比指望一個只會死讀書、連————連身邊人都護不住的廢物強上萬
倍!」
這番毫無廉恥的投誠與對長兄的極致羞辱,聽得軒轅敬意在一旁心頭暗罵:「無恥之尤!」
卻也不得不承認,老三這份毫無底線的勁頭,確實更得老祖宗歡心。
一直垂首的赤練霞聽到「連自家院門都守不住」時,肩頭輕輕一顫,指節捍得發白。
軒轅敬城靜靜聽著,臉上不見怒色。
他緩緩起身,目光仿佛穿過歲月塵埃,落在兩個弟弟身上。
「二弟,三弟————」
他聲音低沉,帶著久遠回憶的沙啞:「可還記得母親病重那年冬天?」
這突兀的一句,讓軒轅敬意和軒轅敬宣皆是一愣。
「那時敬宣才這麼高————」
軒轅敬城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眼神悠遠:「夜裡怕黑,總要擠到為兄榻上,攥著為兄的衣袖方能安睡。敬意你那時最是懂事,母親咳得厲害,你便整夜守在門外,偷偷抹淚,還騙我們說是在看星星————」
他語氣平緩,訴說著早已褪色的往事,那些屬於兄弟三人、尚未被權欲侵蝕的童稚時光。
軒轅敬宣暴戾的眼神里,竟也閃過一絲恍惚。
「母親去得早————父親他,心中唯有武道,唯有家族霸業,何曾真正教導過我們兄弟,何為骨肉,何為親情?」
軒轅敬城的聲音里浸滿愧疚:「是為兄無能,沒有教好你們,沒有守住這個家————」
他痛心疾首的模樣,讓在場眾人都為之動容。
然而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他話鋒忽轉,依舊是那沉痛的語氣:「既然你們心中只有老祖宗————那麼,此刻便該在大雪坪侍奉老祖宗左右才是。」
眾人皆不明其意,軒轅敬意與軒轅敬宣更是面露譏誚,正欲反唇相譏。
就在此時,水閣內忽有清風徐來,吹動軒轅敬城洗得發白的青衫衣袂。那風來得蹊蹺,不帶半分煙火氣,反倒透著幾分書卷的墨香。
眾人只覺心頭一清,仿佛有琅琅書聲在耳畔若隱若現。
軒轅敬城緩緩抬眼,目光清明如鏡,溫潤的眸子深處似有浩然經義流轉。
他並未提氣揚聲,只輕聲道:「敬意、敬宣,此時,你二人當在大雪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