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敬城藏拙二十載，一語請得夫子來（五）
滿場死寂。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軒轅敬宣，此刻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
而持劍而立的，竟是那個年紀輕輕、看似柔弱的小丫鬟！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匯聚到那位始終安坐的玄袍少年身上。
他依舊從容，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不過是他信手落下的一子。
賈琰目光平靜地看著軒轅敬宣，聲音清淡，卻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心浮氣躁，強行逆氣，自露破綻。武理未通，丹藥堆砌，外物催谷，根基虛浮————
空有其表，敗絮其中。」
他每說一句，軒轅敬宣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軒轅敬宣，仗著這等微末伎倆便敢目中無人。」
賈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候面前——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這話並非單純的羞辱，而是直刺軒轅敬宣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他確實靠著家族秘藥和老祖宗提攜才堪堪躋身此境，連二哥軒轅敬意都不知他真實深淺。
他本打算隱忍不發，待父親退位後再憑實力爭奪家主之位————如今竟被這少年一眼看穿，當眾揭破！
論謀算推演、武學見識，賈琰自問或許遠不及那位收官無敵的曹官子，但他師從謝觀應，學的第一課便是「觀」。
觀天、觀地、觀人、觀氣、觀勢，洞察纖毫，預判先機，這是實打實的本事。
他深知智者千慮，終有一失。
謝觀應敗於狂妄，李義山、黃龍士等人亦難免疏漏。
人心鬼蜮，最是難測。
但賈琰不同。
他有灌愁海映照心緒，有前世記憶先知先覺，更有掌控人心的自信。
他珍視那些真正能謀算天下的大才。
他身邊已有陸詡這般算策狠辣的「毒士」，亦有陳錫亮這般行酷吏霸道之事的幹吏，卻唯獨缺少如張巨鹿那般胸有丘壑、能真正經緯天下、興盛世之基的宰輔之才。
而眼前這位隱忍多年、讀書讀出一個儒聖境界的軒轅敬城，便是他此行意欲招攬的關鍵人物！
心念至此，賈琰目光轉向軒轅敬城。
四目相對，軒轅敬城眼中震驚與恍然交織，隨即望向自己的女兒。
而此時的軒轅青鋒，早已看得痴了。
她俏臉上滿是茫然與錯愕，一雙美眸看看狼狽不堪的三叔，又看看持劍而立、目光明亮的睛雯，最後落在波瀾不驚的賈琰身上。
怎麼會————晴雯姑娘的內力修為明明並不比我強，為何在侯爺幾句指點下，竟能————竟能如此？三叔的每一招，甚至他惱羞成怒後的強行變招，都像是主動往侯爺預設的軌跡里鑽？」
她心緒紛亂如麻，平生頭一遭如此真切地體會到，何為「運籌帷幄，算無遺策」。
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父親，卻見父親神色沉靜，眉宇間竟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
從容？
見她望來，軒轅敬城竟朝她微微頷首，目光慈和，仿佛在說：「青鋒，為父也可以的。」
這念頭一生，軒轅青鋒自己都覺得荒唐。
父親怎會有這等能耐？
退一萬步說，即便父親真有這等眼力，自己————自己可會如晴雯那般，對他言聽計從麼？
想到此處，她心下又是一陣煩亂。
一旁的軒轅敬意更是面色鐵青，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比誰都清楚老三的真實實力，縱然是靠丹藥提升，也絕非易與之輩。
可在眼前這青年面前，軒轅敬宣就像個透明人，從武功路數到心性脾氣都被算得死死的！
這還怎麼打？
他猛然想起剛才賈琰斥罵老三那句，「本候面前你又算什麼東西」，再結合近日震動天下的傳聞，一個名字瞬間浮上心頭，嚇得他面色再變，連對老三暗中得了老祖宗丹藥的些許怨懟都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陣陣後怕，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口出惡言。
就連一直低垂著頭的赤練霞，緊握的雙手指節也微微發白，顯露出內心的劇烈波動。
賈琰將眾人精彩紛呈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並不點破，只是對晴雯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不錯。臨機應變，心志亦堅，這一年來未曾懈怠。此番體悟，於你劍道修行大有裨益，當好生銘記。」
晴雯聞言，俏臉頓時飛上兩抹紅霞，如同染了胭脂。
她利落地收劍歸鞘，聲音清脆應道：「是，侯爺！奴婢謹記！」
心中那份激盪，簡直要滿溢出來。她不僅為自己爭了口氣，更是沒有辜負侯爺的信任與平日的苦功！
此刻只覺往日那些挑燈夜練、那些被針扎破指尖仍咬牙堅持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忍不住微微揚起下巴，眼波橫了那始終靜坐、青緞纏目的薛宋官一眼，帶著幾分得意。
薛宋官雖目不能視，卻似有所感，唇角彎起一個極淺、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晴雯頓時像被捏住後頸的貓兒，那點子張揚瞬間收斂，悻悻然垂下眼睫，心下卻暗自盤算：
哼，等回頭見了姜泥那不知羞的小蹄子，定要好生說道說道今日風光————不，還得再下苦功，下次必要讓林姑娘也誇我一句劍法好才是！
晴雯收劍歸鞘，心中暢快難言。
她路過單膝跪地、臉色灰敗的軒轅敬宣時，腳步微頓，學著賈琰平日那雲淡風輕的姿態，微微揚起下巴，用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滿場聽清的聲音哼道：「哼，現在知道誰才是那上不得台面的阿貓阿狗了吧？連侯爺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都打不過，也敢在此大放厥詞，真是不知所謂！」
那神態，那語氣，竟將賈琰那份骨子裡的傲然學了個七八成像！
「噗嗤————」
一旁的黛玉與寶琴見狀，忍不住以袖掩口，輕笑出聲。
黛玉眉眼彎彎，側頭對寶琴低語道：「瞧瞧，真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丫頭。琰哥兒身邊這丫頭，平日裡瞧著是個爆炭性子，沒成想也是個會作怪的！」
寶琴連連點頭，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兒，只覺得晴雯這狐假虎威的模樣，又解氣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