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仙芝望氣待新敵，殘劍沉江證舊事
武帝城頭。
海風獵獵，吹動著一位白衣老者如雪的髮絲與衣袂。
王仙芝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這雄峙東海多年的古城牆。
他並未刻意遠眺，但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仿佛穿透了萬里雲山，將徽山大雪坪上正在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不是視覺的觀瞧，而是臻至武道絕巔後，對天地氣機、對同等層次力量波動的超然感應。
他「看」到了那沖天而起的浩然文運，如烽火狼煙，直貫蒼穹。
他「看」到了那醞釀著毀滅與生機的厚重劫雲，紫電黑雷，交織如龍。
他更「看」到了那道逆斬天威、晦明交替的驚世劍光，以及其後攜雙蛟龍影、毅然撞入雷霆海洋的玄袍身影。
「儒聖之道————引動天威淬體？」
王仙芝低聲自語，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欣賞。
「倒是好膽魄，好手段。」
作為獨占天下武道鰲頭一甲子的真正巔峰，他這一生見過太多驚才絕艷之輩，也親手摺斷過無數所謂的天才脊樑。
李淳罡、鄧太阿的劍，曹長卿的棋，都曾讓他覺得這江湖不算太無聊。
如今，似乎又多了一個。
那叫賈琰的小子，很有意思。
徽山之上那硬撼天劫的身影，那融文運與武道於一體的獨特氣息，讓他那沉寂多年的戰意，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不僅僅是那身兼修文武、似乎還融入了佛門底蘊，更在於他那份敢於向天拔劍、為他人硬扛劫難的「意氣」。
這種「意氣」，王仙芝在很多年前的某些人身上見過，只是歲月流轉，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變了，有些人的意氣，被這狗日的江湖和天下磨平了。
王仙芝的目光依舊望著徽山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在雷海中沉浮的年輕身影。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指微張，感受著從西方遙遙傳來的道理。
這江湖，這天下，終究不會永遠死水一潭。
他期待著，那小子若能走到這武帝城下的那一天。
屆時，他王仙芝的拳頭，會告訴對方，什麼才是這個世間，最硬的道理。
殘劍渡。
這處原本喚作漕河碼頭的尋常水道，自那日賈琰在此問劍老劍神李淳罡後，便再不是從前光景。
先是有感念老劍神在此歸去，稱作「劍家渡「。
後來吳家劍冢的人來了一趟，不知怎的，終究定下了「殘劍渡「這個名兒。
名兒幾番更改，沉澱下的，卻是那段愈發在江湖人口中傳頌的舊事，如同這江底沉沙，愈久愈見分量。
這日春水初漲，煙波浩渺，一艘掛著金陵薛家旗號的樓船，緩緩駛入這片載著無數傳說與嘆息的水域。
船頭甲板上，幾位姿容出眾的女子正憑欄遠眺，身後隨著貼身侍婢，裙裾在江風中微微拂動。
薛寶釵穿著一身藕荷色緞面襖裙，外罩月白比甲，端莊裡透著溫婉。
她目光沉靜地掠過兩岸依稀春色，最終停在江心某處————那兒的水流瞧著格外湍急幽
深，仿佛蘊藏著說不盡的故事。
「聽聞就是那兒了。
寶釵聲氣柔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輕嘆，似怕驚擾了此地的英魂：「昔日老劍神李淳罡，便是在此使出了那驚世駭俗的「一劍仙人跪「。
王熙鳳今日穿著石榴紅遍地金襖子，聞言快走兩步湊到欄邊，丹鳳眼亮得灼人：「可了不得！我在京里就聽那些說書先生講了八百回了！說那一劍下來，江心都給砸出個深潭來！」
她說著，伸手比劃著名，腕上的金鐲叮噹作響：「要我說啊，這般驚天動地的本事，合該好好經營才是。琰兄弟年紀輕，這麼大的家業，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幫襯著。」
立在稍遠處的秦可卿穿著一襲藕荷色繡玉蘭長褙子，春風拂過她鬢角的碎發。
她輕輕撫著心口，聲音柔得像要化在風裡：「那樣的兇險......琰三叔他..
」
她聲音輕柔，帶著真切的憂慮，眉尖若蹙，眼波流轉間儘是揮之不去的牽掛，當真我見猶憐。
王熙鳳「噗嗤「一笑，伸手挽住秦可卿：「我的好侄媳婦，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去！聽說琰兄弟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劍，整個人被砸進江心，可脊梁骨挺得筆直！如今這潭水，江湖上都管它叫「不屈潭「呢！說是為著琰兄弟在那等境地下，猶自不折風骨！「她說得與有榮焉，仿佛賈琰的威風就是她王熙鳳的威風，眉梢眼角都透著精明與熱絡。
寶釵聽了，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淺笑，如春風拂過靜水。
她不著痕跡地整了整腕上的珊瑚串子，接口道：「鳳丫頭說得是。只是這「不屈潭「之名，聽著雖壯烈，到底帶著幾分血勇之氣。我倒覺得，「殘劍渡「這三個字，更添幾分滄桑餘韻。」
她目光悠遠，望向那湍急的江心：「老劍神於此折劍，是傳奇的落幕。琰三叔於此揚名，是新時代的開啟。一殘一立，一終一始，暗合天道循環，其中意味，更值得細品。」
她這番話，格局頓開，將一場生死搏殺說到武道興替、天道循環上去，言談舉止間，盡顯胸中丘壑，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王熙鳳拍手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原道你和我們也是一樣的，誰知跟著謝先生多讀了兩日書，心思就這麼不一樣了！聽你這麼一說，這破渡口立時就有了玄機！咱們這些做姐妹的，合該替他好好盤算盤算。」
她眼波流轉，已在心中撥起了算盤。
她望著江心出神，連瑞珠遞來的披風都忘了接，只痴痴地望著那漩渦深處，仿佛能看見當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鶯兒站在寶釵身後，瞧見姑娘凝望江心時耳根微微泛紅，忙低下頭去，抿嘴偷笑。
平兒見狀，悄悄扯了扯王熙鳳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太過張揚，卻被她反手握住，遞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秋風掠過水麵，帶起層層細浪。
樓船緩緩駛過殘劍渡，將一江秋色、幾段心事，都帶往那煙雨朦朧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