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昔日痴情隨雪散,今朝壯志共雷鳴(一)
蒼穹之上,雷海翻騰,黑紫色的電蟒瘋狂肆虐,將那道玄袍身影與兩道蛟龍虛影徹底吞沒。
每一次雷光爆閃,都伴著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天公震怒,定要將那逆天之人碾作飛灰。
下方眾人無不心神俱顫,仰望著這末日般的景象。
林黛玉緊攥著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雙含情目里水光瀲灩,倒映著天上刺目的雷光。
她周身有無形劍意不受控制地絲絲逸散,清冷凌厲,竟將腳下積雪無聲切開細密痕跡o
直到此時,洪驃、黃放佛等人才駭然發覺,這位始終安靜立在血衣侯身旁的纖弱少女,竟也是位深藏不露的劍道高手!
「琰哥兒——
黛玉貝齒緊咬下唇,眼看賈琰在雷海中沉浮,雖見那焦黑身軀下隱有白金之光閃爍,心疼與擔憂卻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下意識便要催動更強劍意,哪怕只能為他分擔一絲也好。
「妹妹,不可。」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正是覆著月白青緞的薛宋官。
她微微搖頭,青緞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一切,落在黛玉焦急的臉上。
一旁的洪驃急忙上前解釋:「林姑娘,萬萬不可!大公子引動的天劫本就非比尋常,老祖宗身處其中,氣機牽引之下,這天劫威力已然倍增。如今侯爺介入,硬抗天威,此刻劫雷之強,已近傳說中的紫霄神雷。若姑娘再以劍氣干預,恐會引動天道更劇烈的反撲————」
黛玉聞言,嬌軀輕顫,凝聚的劍意終是緩緩散去。
望著天穹的眸子卻再也盛不住淚水,珍珠般的淚滴順著臉頰滾落。
就在眾人心神皆被天上劫雷牽引之時,人群中,卻有一個人正被恐懼吞噬。
袁庭山臉色慘白如紙,牙齒不住打顫。
他看著天上那硬撼天威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先前竟敢打這群人的主意,甚至還存著齷齪念頭————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什麼野心,什麼權勢,什么女人,此刻都成了虛妄。
他只想活著,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縮著身子,眼神閃爍,尋找著退路。
體內那點微末內力不自覺地紊亂運轉,透出想要逃離的躁動。
這細微的、屬於「瘋狗「臨逃前的齷齪氣息,如何瞞得過那位懷抱古琴的女子?
薛宋官覆眼的青緞微微轉向袁庭山的方向。
她很擔心賈琰,比在場任何人都擔心。
自報國寺曲水那一夜後,她的身心便已繫於那玄袍少年一身。但她性子清冷內斂,從不會將憂懼形於顏色。
她知道無法插手天劫,那樣只會添亂。
那麼,她能做什麼?
作為曾經的殺手榜魁首,在擔憂與無力感交織時,她最本能、最擅長的事,便是殺人。
清除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
袁庭山那試圖遁走的小動作,以及先前流露的惡意,在此刻,便成了取死之道。
她不再猶豫,纖纖玉指輕輕落在懷中焦尾古琴的琴弦上。
「嗡————
一聲清越琴音,突兀地在風雪與雷鳴的間隙中響起。
這琴音初聽並不激昂,反而帶著幾分悠揚,似在為天上抗劫之人助威,又似在排解撫琴者心中的憂切。
然而琴音入耳,洪驃、黃放佛卻是臉色驟變,心頭警兆狂鳴!他們猛地看向薛宋官,眼中充滿駭然!
在場知曉江湖事的門客、子弟,在得知賈琰身份後,對這位始終靜立、覆眼抱琴的絕色女子的身份也早有猜測。此刻琴音一響,更是確認無疑。
琴魔,薛宋官!
誰人不知,這位目盲琴師的琴聲,一起便可能是催命符!
「薛姑娘!」
洪驃忍不住低呼,想要勸阻,卻又不敢妄動。
袁庭山亡魂大冒,琴音入耳,他只覺周身氣血為之一窒,致命的危機感瞬間將他鎖定一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藏,身形如受驚的兔子般向後彈射,同時腰間佩刀已然出
鞘,帶著搏命的狠厲刀罡,斬向身側空地,試圖擾亂對方鎖定。
他這「瘋狗「的搏命之術確實獨到,刀罡悽厲狠絕。
可惜,他面對的是薛宋官。
薛宋官神色不變,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錚!錚!錚!」
接連三道琴音,一道比一道急促,一道比一道凜冽!
無形的音刃割裂空氣,後發先至,精準穿過袁庭山那兇悍刀罡的縫隙。
第一道音刃,震碎長刀。
第二道音刃,穿透護體罡氣。
第三道音刃,沒入眉心。
袁庭山前沖的身形猛然僵住,臉上恐懼與兇狠的表情凝固,瞳孔迅速渙散。
他張了張嘴,終是無聲,直挺挺倒下,氣息全無。
這位在原定命數中命硬無比、屢次大難不死的「袁瘋狗「,此刻卻在這大雪坪上,被薛宋官輕描淡寫的幾道琴音,奪去了性命。
薛宋官殺人,從不靠眼睛判斷生死。她說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絕無僥倖。
琴音漸歇,薛宋官收回玉指,輕輕按在微微震顫的琴弦上,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微微仰頭,「望「向雷光最熾盛處,青緞之下,無人能看見她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憂色。
此刻的賈琰,正身處雷海中心,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與洗禮。
周身肌膚焦黑剝落,又有新生的肌膚帶著白金色光澤頑強再生。體內金剛菩提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動,文脈匯聚的浩然之氣不斷修復、淬鍊著他的筋骨血肉。
這是一個毀滅與新生不斷交替的極致過程。
他全部心神都用於引導、對抗這恐怖天劫,無暇他顧。
若他知曉下方發生之事,或許也會為袁庭山這原命途多舛的「瘋狗「,竟如此輕易地隕落在薛宋官琴下,而感嘆命運的無常。
蒼穹之上,雷海翻騰,黑紫色的電光將那道玄袍身影徹底吞沒。
軒轅敬城仰首望著,青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這位隱忍半生的儒聖,此刻眼中竟有熱意涌動。
他這一生,在徽山上下眼中,是窩囊無能的嫡長孫。
在妻子眼中,是因無能而被輕視、甚至被背叛的丈夫。
在女兒眼中,是值得同情卻也曾暗自怨懟的、不夠強大的父親。
即便他方才展露儒聖境界,眾人眼中也多是敬畏與震撼於他的實力,又有幾人,真正懂得他胸中藏著的經世濟民之才、經緯天下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