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霜寒災禍 一
光線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吞噬殆盡,只留下一種冰冷的、死寂的灰藍,塗抹在天地之間。
無垠的蒼白。
這便是永久凍土上的唯一景象。
索格納·碎冰者沉重地喘息著,他巨大的、覆蓋著粗糙冰甲與厚重毛皮的腳掌,深深陷入及的深雪。冰渣在他粗壯的指縫間咯吱作響。
他的血脈中流淌著寒冰的古老力量,他本應是這片酷寒之地的寵兒,是凜冬意志的化身。
但此刻,每一次冰冷的空氣湧入胸腔,帶來的不是力量,而是深入骨髓的虛弱與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影子,被微弱的天光勉強投射在身後冰封的岩壁上。
霜巨人,他們是永久凍土上僅次於龍的頂級掠食者。他們的堡壘深入冰川,他們的戰吼能凍結奔流的熔岩,他們的力量足以撕裂地殼。
除了那些沉睡在冰核深處的遠古寒霜泰坦,或是傳說中駕馭著冰風暴的冬狼之神,幾乎沒有什麼存在能在這片白色地獄中讓他們如此狼狽。
一位令弱小生物望風而逃的凍土掠食者。
本應如此。
但索格納此時卻顯得狼狽不堪。他那用猛獁頭骨和寒鐵打造的頭盔裂開了猙獰的縫隙,一道深可見骨的可怕凍傷斜貫他半邊臉頰,凍結的皮肉翻卷著,呈現出詭異的藍紫色。
他那身引以為傲的厚實冰甲,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許多地方被某種無法想像的力量擊穿、粉碎,露出下面同樣受損的肌肉和斷裂的骨茬。
索格納渾濁、充滿血絲的巨目死死盯著前方。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減弱了。
視野盡頭,一片被巨大冰柱環繞的、相對平坦的冰原上,空氣開始不自然地扭曲、凝結。
冰層發出了低沉的呻吟,不是碎裂,而是————生長。無數尖銳的冰凌如同嗜血的獠牙,無聲無息地從冰面下刺出,相互絞纏、堆疊,瞬間構築起一片閃爍著致命寒光的荊棘森林。
周圍的寒氣不再是流動的風,而是變得粘稠、沉重,像無形的枷鎖纏繞住索格納龐大
的身軀,拉扯著他破碎的冰甲,試圖將他凍結在原地。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龍類準備噴吐的前兆,但其中蘊含的力量,遠超他見過的任何白龍。
索格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符文巨斧橫在身前。
幾乎就在冰牆成型的剎那,一道無法形容的寒流從冰荊棘森林的中心爆發了。
那不是吐息,那是極寒的洪流,是冰川的脈搏,是永冬本身的一次喘息。
它無聲,卻帶著湮滅一切的溫度與力量,洶湧而來。所過之處,空氣本身被凍結成固體,然後又在後續的絕對零度下化為斎粉,形成一圈圈詭異的、折射著死亡光暈的冰塵風暴。
「呃啊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嚎叫從索格納喉嚨里擠出。被寒流邊緣擦過的巨斧斧刃瞬間覆蓋上一層死白色的霜晶,符文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他持斧的右臂連同半邊肩膀,厚厚的冰甲連同下面的血肉,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感覺,變得如同最脆弱的琉璃。
皮膚、肌肉、甚至部分骨骼,在微觀層面被凍結、粉碎,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晶體狀。
瀰漫的冰塵與寒氣如潮水般退去一部分,露出了那個恐怖存在的輪廓。
她靜靜地懸停在這個巨大冰坑的上方,雙翼並未完全展開,只是微微扇動著,帶起的氣流捲動著細碎的冰晶。
龐大的身軀優雅而流暢,覆蓋著比最純淨的初雪還要潔白的鱗片,每一片都反射著凍土死寂的微光,邊緣鋒利得仿佛能割裂視線。修長的脖頸支撐著完美的三角頭顱,冰晶凝結成小巧而銳利的冠角,向後延伸。那雙眼睛,是兩顆不斷旋轉、吞噬光線的冰藍漩渦。
索格納單膝跪在冰面上,破碎的冰甲和凍結的半邊身體讓他幾乎無法移動。
他看著那雙眼睛,巨大的恐懼第一次壓倒了霜巨人天生的狂暴與驕傲。
他認出了這個存在。
他嘶啞地低吼著,「「霜寒災禍」——!」
他帶來的精銳戰士,那些足以獵殺冰原猛獁的霜巨人勇士,早已變成了散布在冰原各處的、姿態各異的冰雕。
所有的攻擊轟擊在那白龍身上,只換來鱗片上濺起的微不足道的冰屑,或者被隨意揮動翅膀帶起的、足以撕裂岩石的極寒氣流輕易吹散。
而她的回應,僅僅只是那幾下殘暴,兇猛的攻擊而已。
現在,索格納只剩下他引以為傲的、純粹的、野蠻的巨人力量。
他發出生命最後的、震耳欲聾的戰吼。
不顧半邊身體的麻木與碎裂,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猛地蹬踏冰面,巨大的身軀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揮舞著那柄雖然符文熄滅、但依然沉重無比的寒鐵巨斧,朝著懸停的蒼白死神撲了過去。
巨斧撕裂空氣,帶著凍結的鳴咽,瞄準了對方相對纖細的脖頸。
那雙冰藍與血芒交織的龍瞳轉動了一下,倒映著霜巨人酋長那絕望衝鋒的渺小身影。
沒有閃避,沒有格擋。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仿佛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隨著那道猙獰的輪廓逐漸在暴風雪中展開,冰河寒瀑已再度降臨。
這便是足以將萬都物凍結的寒冷。
她從空中降下,足下那如純淨藍水晶雕琢而成的利爪,輕輕踏在霜巨人酋長索格納尚未完全冰冷的巨大軀體上。
爪尖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地刺入冰甲碎裂的縫隙,嵌入凍結的巨人血肉之中。細微的「咔嚓」聲響起,那是低溫下變得脆硬的肌肉纖維與微小冰晶被碾碎的聲音。她微微俯身,修長的脖頸彎成一個充滿力量感的弧線,那顆完美的三角頭顱靠近巨人酋長那猙獰凍結的臉龐。
然後,她張開了嘴。
並非為了噴吐,而是為了撕咬。
龍類的吻部構造精妙而致命,四顆格外修長、如同冰錐鍛造的彎曲主獠牙首先刺入索格納粗壯的脖頸側面,輕易穿透了凍僵的皮膚與肌肉,抵住了堅硬的頸椎骨。
接著,上下顎密布、略短但同樣鋒利的鋸齒狀側齒如同最高效的冰鋸,切入、固定、
撕裂。
沒有溫熱血漿的噴涌,只有一種沉悶的、如同撕裂厚皮革與冰碴混合物的嘎吱聲響。
極寒早已凝固了血液,凍結了組織液,使得這場吞噬更像是在肢解一具巨大的、結構複雜的冰雕。
索格納巨大的身軀晃了晃,眼中的狂暴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片死灰覆蓋。
鮮血在極寒中迅速凍結,在他身下綻開一朵巨大而醜陋的、凝固的冰藍之花。
死寂重新籠罩了冰原。只有永不停歇的風,依舊在冰柱間穿梭,發出空洞的鳴咽,如同為逝者奏響的、永恆的霜語哀歌。
舔舐著嘴角處的血腥,希爾芙這才感受到了充實和滿足。
或許今晚可以做個美夢。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