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霜寒災禍 二
刺骨的風,裹挾著比刀刃更鋒利的冰晶,在亘古的冰川與凍原上呼嘯而過,發出永恆的、空洞的哀嚎。
雪花堆積在冰川的裂隙間,堆積在早已凍僵的巨獸骨骸上,堆積成一座座扭曲、蒼白的墳塋上。
「嗤啦一大塊連帶著厚重皮毛、凍結的藍色皮膚、肌肉束以及部分斷裂頸椎骨的軀體,被硬生生從索格納的屍身上撕扯下來。
斷裂面呈現出晶體般的質感,血管斷口如同凍結的藍色細管。
希爾芙略微昂起頭,將這塊巨大的「凍肉」拋起,然後用利齒接住,緩慢而有力地咀嚼起來。
冰晶在她齒間爆裂的細響,混合著凍肉被碾碎的沉悶聲音,在死寂的冰原上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她冰核般的豎瞳半眯著,似乎在細細品味這份戰利品中蘊含的、屬於霜巨人酋長的原始力量與冰霜精華,以及那隨著生命力凝固而格外濃郁的、絕望與痛苦的「餘韻」。
這殘虐而直接的進餐方式,持續了數分鐘。
直到索格納龐大的身軀變得殘缺不全,希爾芙才似平滿意地停了下來。她用覆蓋著倒
刺的舌頭,緩慢地舔舐著吻部邊緣與利齒間殘留的碎冰和凍肉屑,動作細緻而從容。
直到這時:她才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幾個幾乎要將自己嵌入冰壁的眷屬。
她覆蓋著光滑鱗片的鼻腔微微翕張,頸側那圈平時緊貼的、如同冰晶蘭花瓣般層疊的裝飾性褶邊,此刻緩緩舒張開來,邊緣閃爍著微弱的寒光。
這不是威懾,而是一種專注的表現。
「說。」
一個字。
聲音直接在他們凍結的意識中響起,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某種精神層面的、帶著徹骨寒意的低語。但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眷屬們魂飛魄散。
那個臉上帶著凍疤的年輕霜巨人,渾身劇顫,冰碴從他毛髮上簌簌落下。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用盡全身力氣組織著語言,「偉——偉大的霜寒災禍」,冰淵的至高主宰————索格納——他愚蠢地冒犯您的威嚴,他的血脈與部落,都已為您冰冷的吐息所淨化——他的堡壘,他囤積的冰髓礦,他奴役的冰原獸群——一切,都將聽從您的發落————」
這是典型的、恐懼催生出的諂媚。
希爾芙的瞬膜輕輕划過豎瞳,這些對她而言,不過是清理巢穴周邊時順理成章的收穫。
霜巨人見那恐怖的龍瞳依舊鎖定著自己,沒有絲毫滿意或放鬆的跡象,寒意幾乎凍結了他的思維。
他猛地想起之前同伴提到的、來自南方的那些零碎消息,那似乎是這頭白龍唯一表現出「興趣」的東西。
希爾芙頭顱後方那些冰晶簇般的骨刺,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角度,尖端對準了說話者。
霜巨人不敢停頓:「一條紅龍!非常強大、狡猾的紅龍!他燒毀了一座人類大城,搶走了堆積如山的金子!還——還假扮成銀龍,騙了那些短生種和一群號稱很強的冒險者,把他們引到山裡——全殺了!一個也沒活著出來。」
他偷眼看去,發現白龍覆蓋著冰鱗的眼瞼似乎眨動得慢了一些,那冰藍漩渦的旋轉仿佛也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他受到鼓舞,繼續道:「現在那邊亂成一團!恐懼蔓延,商路半斷,幾個家族在爭搶留下的空檔——據逃回來的蜥蜴人奴隸說,那紅龍還有幫手,綠的、黑的——但都聽他的!他們叫他——「血焰」,也有叫他「焚城者」的——」
霜巨人頓了頓,舔了舔凍裂的嘴唇,「他——他叫亞丁。」
死寂。
風似乎都停止了。
然後,冰原上響起了一種聲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鳴。
是碎裂聲。無數細微的、密集的、如同冰層在萬丈壓力下呻吟、龜裂的聲響,從希爾芙巨大的胸腔深處傳來,蔓延至她全身的鱗片,最後在她微微咧開的、布滿匕首般利齒的龍吻中匯聚。
那聲音起初低沉,如同冰川在深淵底部移動、摩擦,帶著萬噸冰層的重壓與亘古的寒意。
然後,它逐漸攀升,聲帶的振動頻率改變,鱗片與骨骼的共鳴加入,變得尖銳、剔透,如同無數極地水晶在超低溫下同時炸裂,又帶著某種金屬扭曲般的顫音。空氣在顫抖,冰原上細碎的雪末被這聲音激盪,形成一片迷離而危險的光暈渦流。
冰層在她足下無聲地蔓延開更深的裂痕,不是因為憤怒的踐踏,而是因為某種難以抑制的內在力量在共鳴、在歡騰。
冰藍漩渦般的豎瞳中心,那兩點猩紅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起來,雖然依舊冰
冷,卻仿佛注入了某種活躍的、近乎狂躁的能量。
她覆蓋著冰鱗的嘴角無法像哺乳動物那樣大幅上揚,但吻部線條的細微改變、利齒暴露的更多角度,以及頸側冰晶蘭花瓣般的褶邊完全怒張、高頻顫動的姿態,都昭示著一種極致的興奮與期待。
她在笑。
希爾芙曾以為南方的喧囂與她無關。她的國度是純淨的、絕對的、死寂的白。
但此刻記憶的冰層被撬動。
並非溫暖的懷念,而是一些模糊的、帶有灼熱溫度與暴烈色彩的碎片。
暗紅色的龐大身影,毫不留情的訓練撕咬,共享獵物時濺上臉頰的溫熱血液,以及——
那總是領先一步、令人不甘又不得不追隨的、燃燒般的意志。
分開很久了。
久到足以讓她在永凍的殘酷中褪去稚嫩,用無數挑戰者的屍骨與霜巨人的哀嚎,鑄就「霜寒災禍」的凶名。
白龍停止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她第一次覺得這永恆的純白,有些單調。
她要去給那份熟悉的「灼熱」,帶去一點真正的突霜。
「你們,」
希爾芙頓了頓,「————準備好跨越「暖界線」所需的「給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