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楊是知道趙培龍這幫卡車司機的,賺錢是比廠里工人多點,可也沒闊到這種地步!
下館子搓一頓,已經是改善生活了。
直接點一條石斑魚當午飯?
這是哪個廠長的待遇?
更何況,這小子算老幾?這裡輪得到他說話嗎?這年頭,長幼尊卑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趙培龍也懵了。
徹徹底底地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路遠,那表情,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他是不樂意啃那乾巴巴的饅頭,可他的心理預期,最多也就是那盤蔥油蛤蜊,再加個雪菜小黃魚!
石斑魚?
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剛剛瞟了一眼,那水缸里最小的一條,目測也得有三斤往上!
按現在的行情,哪怕是老楊叔自己釣的,不要票,一條下來,沒有五塊錢能拿得下來?
五塊錢!
那可是他跑這一趟車,刨去油錢磨損,能揣進自己兜里的一大半收入了!
為了一頓午飯?
這小子怕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路遠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早已瞭然。
他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一下,仿佛剛才說出的,不過是「來一碗陽春麵」那麼簡單。
他迎著趙培龍震驚的目光,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趙叔,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這不是我的意思。」
路遠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定心丸,精準地砸進了趙培龍慌亂的心裡。
「是我大伯特意交代的。」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又恰好能讓老楊叔也聽見。
「我大伯說了,回頭我學成拿證這事兒,還得在廠里過一道手續。」
「到時候,方方面面,都得請趙叔您多費心,多美言幾句。」
「這頓飯,算是提前謝謝您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路有功這張虎皮當大旗,又把這頓奢侈的午飯,定義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人情投資。`
你幫我辦事,我請你吃飯,天經地義。
趙培龍是什麼人?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話聽到這個份上,哪還有不明白的?
他臉上的震驚,瞬間轉化成了一絲複雜。
有恍然,有受用,還有一絲對路遠這個年輕人的……重新評估。
路遠看著他變幻的神色,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去他媽的人情世故。
去他媽的精於算計。
老子就是想吃!
就是饞了!
算上上輩子在病床上輾轉反側,在出租屋裡聞著泡麵味刷著海鮮視頻的日子……他到底有多久,沒嘗過這口最鮮活、最純粹的石斑魚了?
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今天,既然看見了,既然兜里有這個錢。
那就不想再等了。
一秒鐘都不想。
趙培龍臉上的驚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江湖特有的,心領神會的通透。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老楊叔的胳膊上,那力道,拍得老闆一個趔趄。
「老楊叔!聽這小子的!」
趙培龍的嗓門,一下子又恢復了那股跑南闖北的豪邁勁兒。
「中午就奢侈一把,來挑石斑魚!不過,就挑那條最小的!」
他眯起眼,伸出那根被煙燻得焦黃的手指,指向水缸里一條貼著缸壁,幾乎不怎麼動彈的石斑魚。
「我看那尾就不錯,看著蔫了吧唧的,估計也活不長了,您可要給我便宜點!」
路遠在旁邊看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條魚,就在幾分鐘前,還是缸里最活躍的一條。
這趙培龍,還真是個妙人啊!
「你小子……」老楊叔被他這番話氣笑了,剛想說什麼。
趙培龍卻已經等不及了,從邊上拿起操網直接上手捕魚。
他瞄準了那條「蔫了吧唧」的石斑魚,手臂肌肉賁張,眼看就要將抄網猛地刺入水中!
水缸里的魚群,瞬間受驚,像是炸了鍋一樣,四散奔逃!
「你他媽住手!」
老闆就在抄網入水的前一秒,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閃電般地抓住了竹竿。
趙培龍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抄網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水花濺了他一臉。
「你小子是想把我這一缸魚都給折騰死?!」
老楊叔氣得鬍子都在抖,他一把將抄網從趙培龍手裡奪了過來,重重地頓在地上。
「給我老實坐著去!」
「等吃就行了,別他媽給我添亂!」
趙培龍被搶白了一通,臉上卻沒半分尷尬,反而嘿嘿一笑。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伸手指了指老楊叔。
「行行行,你來你來。」
「不過老楊叔,手藝上點心啊!」
「我可是跟人吹了牛的,說你這兒的手藝,整個東如縣都找不出第二家!」
「要是砸了我的招牌,我可跟你沒完!」
老楊叔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路遠,心裡的疑惑更深了。
他從鼻孔里哼出一個字,算是應下了。
「你小子屁話不要多,今天讓你見識見識,老子親自下廚!」
說完,他拎著抄網,動作麻利地將那條倒霉的石斑魚撈了上來,轉身進了後廚。
那乾瘦的背影,透著一股子老手藝人的自信。
路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揚聲問道:「老闆,有米飯沒?這麼多菜,還是得配乾飯才得勁兒啊!」
「米飯?」
後廚傳來老楊叔瓮聲瓮氣的聲音。
「有是有,留著自己家吃的,不多。」
「摻了番薯絲的,不嫌棄就給你們來幾碗。」
路遠一聽,雙手立刻擺得像撥浪鼓。
「那算了算了!」
「還是吃麵吧,吃麵挺好!」
趙培龍和路遠兩人轉身,重新回到了那張油膩的木桌旁坐下。
趙培龍的眼神掃過牆角那兩個鵪鶉似的身影,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婦人端著一個木托盤,從後廚走了出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冷淡。
顯然,剛才前院的動靜,她聽得一清二楚。
「哐!哐!哐!哐!」
四碗熱氣騰騰的海鮮面,被她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湯汁都濺出來幾滴。
做完這一切,她一言不發,轉身又回了後廚。
趙培龍端起一碗麵,用筷子攪了攪,頭也不抬地衝著牆角開腔了。
「怎麼著?」
他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等我八抬大轎過去請你們兩位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