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真,天知道!」
「昏不昏,我知道!」
乾清宮暖閣內,陸晟悠哉看著無力癱坐在龍椅上的崇禎,嘴角滿是戲謔。
每個皇帝都說自己是有德聖君,每個皇帝都說,是奸是忠,自有判斷。
結果呢?
不過是他們自己以為自己是有德聖君罷了。
不過是他們自認為誰是忠,誰是奸罷了。
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是昏是明,誰又說得清?是忠是奸,誰又辨的明?
長江黃河都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豈能因長江水清而偏用?黃河水濁而偏廢?
正所謂,黑貓白貓,只要抓到老鼠,那就是好貓。
忠與奸,重要嗎?重要,但也不是那麼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能力。
典型的例子就是和珅與乾隆。
乾隆不知道和珅貪嗎?滿朝文武不知道和珅貪嗎?
還有嚴嵩與嘉靖。
情況也是一樣的,滿朝文武都知道嚴嵩貪,百姓也痛恨嚴嵩,皇帝不知道嗎?
可為什麼皇帝還留著這種人?
說白了就是,人家有能力,對皇帝而言,貪無所謂,但我讓你辦的事情你給我辦明白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又貪又做不好事,那還要你幹什麼?
而崇禎,顯然還沒有這方面的覺悟。
一個半路出家的皇帝,你能指望他有多會麼?
雖說當了十多年皇帝。
但這前十年,基本上就是在各種折騰。
直到最近兩年,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宦官並不等於萬惡之源,那些被閹黨迫害的所謂清流,也並非都是正直可靠的。
崇禎潛意識裡已經明白了那個不務正業的木匠皇兄用魏忠賢制衡文官的政治邏輯,所以,他試探性的派遣心腹太監高起潛去監軍。
結果嘛……
不能說不好,只能說很差。
這又涉及到另一個問題,識人!
說白了,崇禎就是識人不明。
高起潛說自己知兵,崇禎就信了,然後派遣他去監軍。
真就是……
壞人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他高起潛是個什麼貨色,你一個當了十年的皇帝還看不懂?
能力出眾的宦官,可以犁庭掃穴,可以七下西洋。
而能力低下的宦官,那就只能坑到皇帝去留學,讓自己的主子溶於水。
這皇帝,崇禎當得明白嗎?
換做別的時期,只要給崇禎時間,總能從政治小白成長成權術帝王。
但在明末這艘破船上,哪有那麼多時間給朱由檢成長?
花費十年時間,才明白內官與外官的政治邏輯,只能說,在政治鬥爭與頭腦方面,崇禎的天賦的確差了些。
十年了,他都還糾結誰是奸臣,誰是忠臣?這像一個合格皇帝該有的表現嗎?
在陸晟心裡,默默又給崇禎的評價降低幾分。
但想了想,還是給他拉了點回來……
想想歷朝亡國之君,再想想崇禎……
在大明這艘本就糜爛的大船上還能堅持十七年,還能說什麼呢?
不說其他,倒霉二字扣到他頭上絕對不冤。
他剛學會怎麼當皇帝,然後就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席捲半個大明帝國的天災!
從崇禎十年開始,全國各地陸續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大旱。
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十六年。
那是連年大旱,北京,南京,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更是重災區,幾乎每年都有這些地方。
大旱就伴隨著大飢,大飢就伴隨著百姓吃不上飯,就意味著流民,意味著餓死,意味著瘟疫。
那真是外有建奴叩關,內有天災人禍不斷。
可以這麼說,就算沒有義軍造反,那大明也扛不過去。
連年大旱,種不出糧食,沒有糧食供給,你軍隊還怎麼打仗?
什麼?你說調別的地區的糧食?
寅吃卯糧,那卯糧吃完怎麼辦?
糧食本來就不夠吃了,還調別的省份糧食,這不就是舉全國之力賭國運嗎?
打得過皆大歡喜,然後皇帝收拾爛攤子,少說也得頭疼個三五年。
打不過呢?那就只能在煤山上跟崇禎吊一顆歪脖子樹了。
「現在是崇禎十二年,留給你的時間不多咯!」陸晟雙手枕頭,看著面前的崇禎,微微一笑……
「嘶……」
也不知怎的,朱由檢忽然感覺一陣惡寒。
他強打精神,也顧不得什麼昏君不昏君,忠臣不忠臣的了,坐直身子,皺眉再次仔仔細細閱讀著孫傳庭的生平……
他試圖在這份簡單的生平事跡中找到蛛絲馬跡,不放過任何有用的信息。
還別說,有用的信息真不少。
首先,孫傳庭肯定是真的犯病。
其次,孫傳庭也是十二年被下獄的。
下獄三年,直到十五年才復起。
就在剛剛,他收到了張獻忠再次反叛的時實信息。
也就是說,十二年到十五年這個期間,朝廷不僅沒能鎮壓張獻忠,還反而讓他做大,打的朝廷無人可用,最後才無可奈何下,選擇了被下獄的孫傳庭。
「嘶,國朝竟疲敝至此?」朱由檢有些難以置信。
三年!
整整三年時間,連個流賊都拿不下?還讓流賊越做越大?
彼其娘之,朝廷這群人都是飯桶不成?
一個個朝會上吆五喝六,心比天高,什麼流賊不足為慮,什麼建奴不過喪家之犬。
結果呢?
「混帳!」朱由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又仔細分析後面內容……
孫傳庭雖然被啟用,但還是敗了,最後戰死。
不是……
這孫傳庭不是挺能打的嗎?
怎麼又兩戰兩敗?還戰死殉國?
「是因為朕的催促?」朱由檢敏銳的察覺到那句『在崇禎帝催促下出兵剿賊』。
可很快他又給否了。
這肯定不是自己的問題。
就是孫傳庭能力不行。
在他看來,前面的戰績,肯定是因為有洪承疇幫忙才那麼牛逼。
後面沒了洪承疇,就拉胯了。
欺負欺負新兵蛋子可以,但等人家發育起來了,就打不過了……
嗯!
崇禎點點頭,覺得自己分析的頭頭是道,很有道理。
所以,這孫傳庭,不能讓他去打流賊了……
至於熊文燦,楊嗣昌,左良玉……
也不知道是被張獻忠弄死了,還是別的什麼情況。
既然十五年都還在造反,那就說明這些人也敗了。
這樣看來,還得是洪承疇啊!還得是朕的薊遼總督啊!
所以,想要鎮壓這什麼張獻忠李自成,還得用洪承疇。
可……
朱由檢想到這又犯了難。
洪承疇與孫傳庭,就是用來戍邊對付建奴的。
剛把人家調過去,現在又調回來,這不是折騰人麼?
再有,把洪承疇調回來,又讓誰去對付建奴?熊文燦?還是楊嗣昌?他們有這個能力嗎?
嗯,對了,朕有寶貝啊!
就算熊文燦與楊嗣昌是他識人不明,孫傳庭是他看走了眼。
但洪承疇肯定是我大明的忠臣,重臣!
朕絕非識人不明,不過是有人蒙蔽聖聽。
是忠是奸,朕還分不清嗎?
所以,崇禎翻頁提筆,大手一揮,在生死簿上就寫下洪承疇三個大字。
然而,他才剛寫兩個字,洪承疇的疇還沒落筆呢,就兩眼一翻,身子一軟,一頭栽倒在玉案上……
「皇爺!」
門外的王承恩聽到動靜,探頭一看,臉都嚇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