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而此時的薛府卻燈火通明。
書房內,一群老東西正在議事。
他們甚至連官服都沒來得及脫,一個個皺起眉,像是死了爹媽一樣,臉色難看。
「薛閣老,您老到底怎麼想的?楊閣老再怎麼,也不至於落得個若如此下場?難不成真像下面人說的那樣,您過河拆橋?」內閣次輔姚明恭,皺眉看著薛國觀。
「老夫拆什麼橋?」
薛國觀惱了:「今上什麼脾氣爾等難道不知?豈是你我三兩言能左右的?在這個檔口,也只有讓楊閣老下獄,等陛下平息怒火後再言。」
薛國觀確實沒有溫體仁那般洞察上意。
但他處處學溫體仁,不得畫骨神韻,也得幾分意態。
更別說,今天早朝上,是個人都能看得出皇帝對楊嗣昌不滿。
雖然不知道皇帝為什麼變臉,但越是這種時候,你越為楊嗣昌說好話,那就等著跟楊嗣昌一起下獄吧。
真的下獄了,又有幾個人來撈?
「薛閣老,你就說個明白話,皇上對楊閣老到底什麼態度?還有,這兵部、禮部,您真的打算推馬士英、錢謙益?」魏照乘忍不住詢問道。
這話一出,姚明恭也忍不住看向薛國觀。
魏照乘,是兵部侍郎。
姚明恭,是禮部侍郎。
他們再進一步,就是兵部尚書與禮部尚書。
這可與他們現在的『戶部尚書』虛銜不一樣。
明末有個反常態的情況就是,一個尚書職,卻有很多人兼任。
就比如這個戶部尚書,薛國觀是戶部尚書,魏照乘也是戶部尚書,姚明恭也是戶部尚書,張四知也是戶部尚書。
放到以前是不可能的。
也就明末出現了這種奇葩情況,而實際情況就是,除了薛國觀,其餘的所謂戶部尚書,都是『協理戶部事』,他們這些戶部尚書,都要向薛國觀這個實任戶部尚書匯報工作,乾的其實還是侍郎的活兒。
只是名頭上聽上去好聽,但在這個戶部尚書前面加個『副』,就明朗了。
他們全都是『戶部·副尚書』。
說白了,就是朱由檢缺錢,多搞幾個戶部尚書,腦袋多了,才好辦法搞錢不是?
拋開戶部尚書這個虛銜不談。
魏照乘,是正兒八經的兵部侍郎。
姚明恭,也是正兒八經的禮部侍郎。
如今實任兵部尚書與禮部尚書空出來,那他們理應更進一步,成為真正的尚書才對。
可偏偏,薛國觀廷推的名單里壓根就沒他們,反而推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在宮裡,他們不好說,也只能壓著疑問。
如今出了宮,總算是忍不了了。
這時候,張四知也跟著道:「馬士英且不談,這錢謙益可是東林黨巨頭,薛閣老推他,若皇上真的啟用,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這可是政敵啊!」
「什麼政敵?」
薛國觀斥道:「都是大明的官員,都是為了大明好!老夫不搞黨爭,只是一心為公!」
「今朝是崇禎朝,不是洪武年,您老這話到皇上面前說去,跟我們說這些有什麼用?這裡也沒有錦衣衛,皇帝也聽不到!」魏照乘淡淡道。
薛國觀分別瞥了眼魏照乘、姚明恭與張四知一眼,笑了:「你們以為,皇帝什麼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比你們任何人都重!廷推幾個巡撫也就罷了,實任尚書,豈是廷推就能決定的?皇帝要用你們,一句話的事,何必廷推?所以,越是廷推,皇帝越是不用!」
「以退為進?」姚明恭逐漸回過味來。
張四知與魏照乘對視一眼,也驚異的看向薛國觀。
嚯,都說薛老頭不學無術,不想在這方面,還有些敏銳嗅覺?
而就在這時……
有侍從急匆匆到了廳堂外。
「什麼事?」薛國觀淡淡反問。
侍從急忙上前,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
薛國觀眉頭一皺,打開一看,眉頭卻皺了起來。
「怎麼了?」姚明恭等人忍不住詢問。
「看吧……」
薛國觀將密報遞給幾人。
幾人一看,眉頭一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何言。
「香燭,紙錢,供桌,貢品,明幡,符旗?今上到底想幹什麼?」張四知忍不住道。
「今上也不像崇巫尊道之人,今日怎麼……」姚明恭眉頭緊皺。
「要不要找些祥瑞金丹?」魏照乘提議道。
姚明恭卻瞪了眼,斥道:「為人臣者,理當勸諫,而不是獻什麼祥瑞金丹,禍害天下!」
「玄卿老兄是在說咱們奸臣誤國呢!」
張四知冷笑一聲:「你老兄宅心仁厚,那何故跟我們共事一堂?獨你是忠臣,能臣!那今日皇上取消了日講,你怎麼不上奏疏勸諫呢?」
姚明恭冷哼一聲,卻是不再多言。
「說來也怪,自今上登基以來,日講、經筵從未斷過,今日怎的忽然取消了?」魏照乘也忍不住道。
「好了!」
薛國觀將那份密報放在燭火上點燃,又看了眼三人,淡淡道:「不要妄加揣度,干好本職工作即可!」
等三人告辭離開。
薛國觀才低眉沉吟踱步到花園內,耳聽蟲鳴之聲,又見池塘漣漪晃動。
他才不管皇帝是想修仙,還是想幹嘛。
皇帝想修仙,他能獻祥瑞。
皇帝想做事,他也能出餿主意。
就是這兩天,皇帝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怎麼也想不通,皇帝為何就放棄楊嗣昌了呢?
前兩天還濃情蜜意,你儂我儂的,怎麼今天忽然就變了?
在他看來,楊嗣昌就算失勢,也是在事情徹底辦砸了之後,而不是連將功折罪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革職下獄。
還是說,皇帝早就對楊嗣昌不滿了?
薛國觀望向皇城方向,眸中又隱隱出現些許擔心。
皇帝反覆無常,這一點他早有體會。
只是沒想到,連身邊當紅的楊嗣昌都能說捨棄就捨棄,那他這個不算紅人的紅人又算什麼?
是不是哪天看他不順眼了,也一腳踹了他?
「陛下啊,你到底又在想什麼呢?」
夜幕漆黑,任憑他如何努力也望不穿。
旁人眼中的首輔風光無限,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伴君如伴虎,現在的他,就如同走鋼絲一般,稍有不慎,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卻在這時,就見,皇城方向,兩道金光沖天而上,轉瞬消失不見。
「嗯?」薛國觀一愣,揉了揉眼,再看卻不見任何光影。
他很確信先前看到了,一股沒來由的不安在心底浮現。
這一刻,他忽然有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
……
而與此同時,皇城內。
乾清宮前。
薛國觀他們口中的皇帝,正杵在一處供桌法壇前。
周圍太監宮女低頭不言,乾清宮門旁,王承恩看著身穿藍色龍紋道袍,端坐在供桌前的朱由檢,眸子中多了些憂心……
主子可別誤入歧途啊。
難不成,皇帝要成為下一個世宗?
不過,朱由檢渾不在意旁人目光,只是端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梆,梆梆……」也在這時,報更聲忽然傳來。
端坐在法壇前的朱由檢猛地睜開眼。
他直接伸手入懷,將兩個黑漆漆的木牌放在法壇中心。
伴隨著香燭點燃,插上香爐……
朱由檢同一時間亦開始低喃……
「毛文龍,字振南,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士,萬曆四年生人。」
「曹文詔,字奉諭,山西大同人士,萬曆十八年生人。」
「奉朕聖諭,速來見駕!急急如律令,敕!」
伴隨著朱由檢話音落下。
就見法壇上那黑漆漆的陰木牌子出現一道道金色銘文,旋即,兩道金光沖天而上,瞬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