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今天依舊是空軍。
空蕩蕩的魚簍，被人影踩踏而變為無比洶湧的水面，以及那崩斷的魚線。
陸青山面色緘默，沉默不語。
直到數息之後，他才慢慢放下手中魚竿，目光望向身前。
「你來了。」
「我來了。」
「你本不該來。」
「我已經來了……不是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若不來，方才那條魚便不會跑。」
葉無憂微微皺眉，覺得這位陸青山有些奇怪，但也沒在意，從水面上靜靜踏步走到對方身前。
他隨意道。
「釣了這麼久，你還差這一條麼。」
但隨後，葉無憂目光看見了陸青山一旁空蕩蕩的魚簍。
他身形微微一僵，目光卻是更為古怪。
「嗯，毛都沒有？你怎麼一條都釣不到呢？」
此話一出，陸青山的目光瞬間暗淡無比。
良久，這位青衫文士深深吸氣，將眼中陰鬱掃去，隨後抬眸望向葉無憂。
帶著笑意的話音傳來。
「你就是我的徒弟？」
葉無憂靜靜看著對方，看著這個容貌氣息甚至氣質都與自己師尊一模一樣的陸青山。
他搖了搖頭，輕淡道。
「別誤會，你可不是我的師尊。」
陸青山初始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手中魚竿，片刻後笑了笑。
「既然如此，你來找我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好啊。
葉無憂直接沉默當場。
他的沉默自然換來陸青山的疑惑，他微微抬頭，目光疑惑的望了葉無憂一眼。
「嗯，你該不會連為什麼來尋我都不知道吧？」
葉無憂確實不知道，他心中的印象，只有那一句，『陸青山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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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沒有絲毫頭緒的話語，可葉無憂卻覺得無比重要。
話到嘴邊，卻是頓住。
可如今又該如何開口？
這並非是自己的師尊。
要對方幫自己？
怎麼幫？幫什麼？
手臂一甩，魚線被輕輕拋出，落於水面，浮標隨著水波浮沉。
陸青山眼中有著思索，靜靜開口。
「此前在你眼中，無論是我還是他，陸青山這個人都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間。」
「你來尋我，定是發覺了蛛絲馬跡，發覺了我還活著的證據。」
「可事實上，你本不該察覺，【天衍】無法推衍我的存活，但卻能推出我的死亡，而世間惟一知曉我還存活的，除去那位天機樓主，再無第二人。」
「這一點，我覺得很不合理，你認為呢，葉無憂？」
葉無憂微微眯起雙眼，最後點了點頭。
哪怕眼前此人並非是自己認識的陸青山，並非是自己師尊的陸青山。
但他終究是陸青山。
此刻陸青山的推斷，葉無憂無法反駁。
如果不是腦海內浮現的那句話語，如果不是心中這強烈又莫名的直覺，他根本不會覺得陸青山還活著。
見著葉無憂點頭，陸青山笑了笑，像是肯定了心中某種猜測一般，接著開口。
「正如你所想一樣，如此不合理的事情，卻還是發生了，那就暫且不去管此事合理與否，倒不如來思索一番其中緣由。」
「比如說，葉無憂，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我的存活呢？在這之間，又經歷了什麼？」
陸青山說著，雖然是問題，但卻沒有讓葉無憂解答的意思。
他自顧自說著，隨後手心攤開，黑色小人靜靜出現在掌心之中。
輕叩八次。
【天衍】
卻是在推衍葉無憂身上發生了什麼。
瞳孔猛然收縮，葉無憂先是一怔，但隨即，仿若意識到了什麼。
「無憂，不用如此驚訝，【天衍】只要你習得，便不會消失，而【複製】則是能連帶神道術一併複製，我會天衍，不奇怪。」
不。
此刻的陸青山會天衍，葉無憂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但【天衍】是如何動用？
除去消耗神魂強行推動這種雞肋之法不說，剩下的辦法，就是消耗詭異的力量，才能驅動這神道術天衍。
而眼下能動用到第八層的天衍，不可能存在消耗神魂推動。
也就是說明，陸青山此刻身上，還有一尊詭異。
可葉無憂，沒有絲毫髮覺。
他察覺不到詭異的氣息。
為什麼？
擁有詭異之人，身上那股被侵蝕的痕跡是無論如何都掩埋不了的，哪怕身體沒有任何症狀，但詭異的氣息對於如今的葉無憂來說，簡直就如同身邊的空氣一般數息，無論是誰，他都能輕鬆察覺。
旁白的話音在葉無憂腦海內響起，話音不似從前那般沒心沒肺的瘋癲，而是多了一抹沉重。
【你心有所覺，他便是殘骸本身……】
如人的詭異？
葉無憂心中一怔，不知為何，當這個想法浮現的那一刻，他感覺有些熟悉。
被葉無憂目光注視，陸青山並神色並無絲毫波動。
他知曉葉無憂此刻心間想的是什麼，但他似乎並不打算解釋這一切。
天衍在他手中消散，陸青山眉頭緊緊皺起，神色露出思索。
「原來你遭遇了這種事，採薇她不在了麼，而期間發生的事情，詭域遮擋，詭異的氣息讓天衍無法推算……」
「你來找我，嗯，想來你似乎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這一點倒是我想當然了，你也有天衍，與我相差無二，你算不到的事情，我自然也難以算到。」
「但這一點也很奇怪，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你這個親身經歷者此刻無所適從，又究竟是誰告訴了你，我還活著呢？」
「而你來找我，必然是有其原因，我的存在肯定是能幫到你什麼，甚至，這世間可能只有我能幫你。」
陸青山自顧自的回答，隨後望向葉無憂，笑道。
「這事我確實挺感興趣。」
話音微微一頓。
「可我為何要幫你呢？」
陸青山面色帶笑。
正如葉無憂所說，他是陸青山，但並非是他的師尊，他與葉無憂之間，本質上並無交集。
當然，對於這另一個自己留下的『傳人』，此刻的陸青山對葉無憂自然有著興趣所在，此前也並非毫無關注。
但涉及到這等大事，陸青山自然不可能毫無干係的便牽涉其中。
葉無憂目光平靜，情緒並未因陸青山的話語產生波動。
他本是想拿那「日記」給對方看看的。
但眼下只能作罷。
陸青山說的話也沒錯。
為何要幫自己呢？
葉無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相信對方麼？自己敢相信對方麼？
他抬頭，望向這方山峽，看著那方天機樓主布下堪稱宏偉的迷陣。
很大的手筆。
葉無憂並未回答對方的問題，反而是輕聲問道。
「陸青山，你藏在這兒，究竟是在害怕什麼？」
陸青山面色不變，淡然道。
「用問題來回答問題，葉無憂，想來即便是另一個我，也不曾這般教導過你。」
葉無憂不說話，目光掃過四周，看著四周的山清水秀，和那方布滿花鳥蟲魚的靜謐竹樓。
太多太多疑問了。
不單單是腦海中的聲音，不單單是那一日所發生但自己卻不知（遺忘）的古怪之事。
還有陸青山本人的存活，都令葉無憂感到疑惑。
親眼看見認定的已死之人站在自己身前，難道不疑惑麼？
陸青山不回應，葉無憂並不在意。
他決定自己找答案。
陸青山注視著葉無憂，看著他站在自己身前，看著他伸出了手，看著那黑色小人在手心之中浮現。
【天衍】
推衍，陸青山究竟在害怕什麼。
陸青山神色微微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皺，放下了手中魚竿道。
「你想做什麼？」
「看看你究竟怕什麼。」葉無憂如實回應。
陸青山一瞬之間眼眸變得有幾分陰沉，但他隨即淡然開口。
「你覺得憑你的天衍，能推斷到我的事情麼？」
「那可說不準。」葉無憂隨意回應。
陸青山存活是事實。
可此前單獨推衍陸青山是否存活，得出的結論確實是模糊不清的。
這是因為他身上那尊『未知』的詭異麼？亦或是天機樓主這方迷陣？
但天衍，本就是根據已知的線索，推衍更多的情報。
而眼下，線索很多。
哪怕無法直接推衍出答案，但葉無憂依舊有自信能捕捉到蛛絲馬跡。
果然，在充足的線索下，天衍不再如此前那般模模糊糊，而是給出了一副畫面。
葉無憂目光望去，眼中稍稍有些訝異。
卻是那方靜謐竹樓麼？
答案就在眼下？
葉無憂沒說話，靜靜攤開手心，獨自邁步，朝著竹樓而去。
陸青山起身，卻是攔在葉無憂身前。
話音輕淡傳來。
「陸青山，如今的你，攔得住我麼？」
說著，葉無憂繼續邁步，朝前走去。
陸青山眼中有著思索與猶豫，眉頭緊緊皺起，最終他仿若下了某種決斷，衝著葉無憂開口道。
「我可以幫你。」
葉無憂沒回頭，陸青山便接著開口。
「但你至少要告訴我，我要如何幫你？」
腳步輕輕一頓，葉無憂轉過腦袋，笑著開口。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縱然動用【天衍】，都算不到。
可這話落在陸青山耳中……
不知道，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這該死的另一個自己，先前究竟是怎麼教導這小子的？
陸青山你真踏馬是個豬……
罷了。
罵他等於罵自己。
陸青山深吸一口氣，隨後目光之中的陰鬱一掃而空，重新化為平靜。
「葉無憂，你以為你的算力能比我更強？」
青衫文士袖袍輕撇，攤開掌心，黑色小人輕叩。
【天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