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花。
陸青山在躲避什麼,在害怕什麼。
這便是天衍畫面之中,給出的答案。
葉無憂此刻輕輕俯身,蹲在那盆盛開的花前,目光凝望,露出沉思。
花朵盛放,生機勃勃,散發出幽香。
他目光掃視周圍,諸如此盆一般的花草,還有很多很多。
都被擺放在陸青山這竹屋周圍,如同一個小小花圃。
葉無憂即便不懂花花草草,但也看的出個好歹,這四周一切景物,顯然是有著陸青山的精心照料。
可葉無憂還是不理解,一盆花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
不,並非如此。
旁白指出,陸青山是如人般的殘骸。
葉無憂難以理解。
殘骸形如人,倒是不少見。
排除類似『小和尚』這般新生大道的存在。
其餘例如無足男,例如啞女,例如真假判定……
但這些殘骸都有同一個特徵。
毫無智商可言,行事近乎遵循本能。
詭異和有腦子便如同衝突的矛盾體,無法融合為一起。
這也正常,即便看起來再為『孱弱』的詭異,神通依舊無解。
若是再有了腦子,後果不堪設想。
可眼前這個條理清晰的陸青山是殘骸?
旁白的話語無比篤定,可葉無憂心中仍是疑惑,若是相信,無疑於將先前對於詭異的一切認知推倒重來。
推衍陸青山顯然有些艱難,但天衍給出的想來並非是答案,而是線索。
眼中露出思索,葉無憂再度望向盆中花草,想要從中看出某些蛛絲馬跡。
可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一株長勢茂盛的普通花草……
目光微微一頓,葉無憂伸手,在盆栽土壤輕輕撥了撥。
幾片泛黃乾枯的雕零花瓣,顯現在了葉無憂眼中。
花瓣尚未發黑,顯然是不久之前脫落。
葉無憂初始並未察覺不對,直到片刻後,目光才微微一怔,再度望向花盆。
腳步聲傳來。
卻是陸青山此刻走至葉無憂身前,神色露出幾分思索。
「你知道我在天衍之中看見了什麼?」
葉無憂自然不知,陸青山則是輕輕揮袖,一副畫面便出現在二者眼前。
大炎皇城,稷下學院。
地宮。
「我推衍的問題,是如何幫你,這便是天衍給出的回答。」陸青山話音輕淡響起。
葉無憂則是不解其意。
這是自己當初獲得【遺忘】的地方。
可這與幫自己有何關係?
帶著詢問的聲音傳來。
「大炎皇城之下的那半具【遺忘】,在你身上?」
葉無憂初始還有些疑惑陸青山是如何知曉?但隨即想到對方此前也曾踏足皇城,那地下的事情對於他而言,或許本不算隱秘。
他靜靜起身,點了點頭。
「你早就知道?」
「昔年我踏足皇城時,早就發現了那東西,此前我受【死亡】侵蝕,一直想尋續命之法,也就是嘗試融入第二尊詭異。」
話音微微一頓,陸青山微笑道。
「但那一半的【遺忘】帶來的侵蝕後患無窮,相較於【死亡】,我更害怕【遺忘】。」
「只是沒成想,最終是被你取了。」
葉無憂皺了皺眉,他不知道陸青山眼下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但他意識到了一件事。
真正的陸青山,當初身上或許並非只有【死亡】一尊詭異。
陸青山最初也是想著嘗試融入第二尊詭異……只是最後不知為何選擇了【神道術複製】。
話音接著傳來,消散了葉無憂心中的疑惑。
「眼下既然確定了這一切,我想,我知道如何幫你了。」
說著,陸青山輕輕邁步,站在了葉無憂和那盆花壇之間。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很早就經歷了【遺忘】的侵蝕,很多事大都記憶不清,但你最初既然看了那處地宮下蘇清塵的記載,她都會以記載來避免遺忘,你自然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他一邊朝著葉無憂伸出手,一邊恬然笑道。
「所以,不妨把你的記載給我看看,至於其餘的事情,就沒必要去探尋了,你覺得如何?」
葉無憂沉默一瞬,取出那本破舊的小冊子交給陸青山。
陸青山接過葉無憂那破舊的小冊子,眼中略有訝異。
這記載的冊子,似乎很老舊。
但心中仍是百般不解。
葉無憂忍不住開口。
「所以你根本不會有事,可當初為何要動用【神道術複製】,甚至在天衍中的畫面,甘願被你複製而出的『陸青山』生生打死?造出這麼一副你已死的假象?」
這是葉無憂最無法理解的地方。
明明眼前這個最初的陸青山,當初已經被打死了。
可他還活著。
他為什麼還活著,但他既然還活著,那就證明當初的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陸青山是有意為之做出那一切。
陸青山神色淡然,指尖輕輕翻過那破舊的書頁,一頁一頁輕輕攤開,在看到陸家琳琅島的記載時,眼中神色柔和了下來,掛起一抹難言的笑意。
此刻面對葉無憂的疑問,他想了想,最終隨口回應道。
「這一點我倒是能告訴你,因為我想要擺脫……」
話音忽而戛然而止。
書頁被翻到了某一頁。
那是葉無憂不曾看過的記載。
那是未來的記載。
陸青山的目光瞬間由明轉暗,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了起來。
他略微後退幾步,隨後轉身,避開葉無憂的目光,而他自身則是神情專注,死死的凝望著書冊之上記載的內容。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所以過去產生變數,所以未來發生了改變。
書頁的最後,是三句簡簡單單,筆鋒乾淨利落的話語。
【陸青山,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世間一切,不在意這位樓主的死活,也不在意大炎,也不在意如今的葉無憂,也不在意那位白玉蛤蟆能做出怎樣的事情……】
【這些勝敗生死,朗朗乾坤,世間又會是怎樣的變局,誰能走到最後,這一切,對於大多數人而言,不過如同話本之中的故事一般,顯得高高在上,如此遙不可及,與我何干?】
【可陸青山,你想要的,究竟是哪一種未來?】
————
「葉無憂,你有什麼願望麼?」
「?」
葉無憂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陸青山笑了笑,換了個語調問道。
「這麼說是有些突兀了,我想想,換個方式問你,就你現在而言,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眼下想要做的,而且你若不做的話,此後縱然不在人世也會後悔?」
這算什麼?
問遺願麼?
自己可還沒死呢。
葉無憂皺眉不語,陸青山微微搖頭道。
「葉無憂,眼下我在幫你,你既然找了我,那便應當相信我不是麼,這也是相信你自己。」
陸青山的話語十足真摯,葉無憂眼中露出思索。
自己眼下想要做的事情……
「我……要找回陸採薇。」
「除此之外呢?」陸青山岔開話題。
「清算。」葉無憂的回答乾淨利落。
「清算?」陸青山有些疑惑。
「清算那些傢伙,清算那些餘孽,一個不留。」
這股深藏於心間的憤怒始終被葉無憂壓抑,但當提及,便無需思考。
無關乎好與壞對與錯,葉無憂心中所想與洛清寒當初一樣。
清算。
陸青山臉上笑意漸漸收斂,很是古怪的看了葉無憂一眼,最後想了想,無奈一笑。
隨後,他遞給葉無憂一個地址。
「去這個地方吧。」
「這是什麼?」
「去了就知道了,你眼下應該去這裡。」
看著陸青山遞給他的地址,面對陸青山的話語,葉無憂此刻仍是十足不解。
「你不想找回陸採薇了麼?」陸青山此刻笑道。
葉無憂微微一怔,但隨即眼中露出思索,試探道。
「我去這個地方,就能找回採薇麼?」
陸青山搖了搖頭,可不待葉無憂發作,便輕聲補充道。
「你若不去的話,一定找不回採薇,反而會心中悔恨。」
葉無憂沒有再言語,只是朝陸青山伸出手,示意對方將記載的小冊子還來。
心中的某種直覺讓葉無憂不曾打開這本記載的冊子,但在陸青山看完後,自己……應該能看了吧?
可陸青山仍是拒絕,當著葉無憂的面,將小冊子收入自己懷中。
「那上面記載了什麼。」葉無憂問道。
陸青山笑而不語。
「你身上的詭異,是什麼?」葉無憂又問道。
陸青山沒有再搪塞,只是靜靜望著葉無憂開口。
「待你回來後,一切都會知曉的。」
葉無憂不說話,深深凝望了陸青山一眼,轉身便走。
話音自身後遠遠傳來。
「對了,葉無憂,提醒你一件事。」
「如果你能回來的話,我會在天瀾城等你。」
……
陸青山給的地方並不算太過遙遠。
至少對於如今的葉無憂來說是這般。
神道術波紋輕輕閃爍,一時之間便已經跨越無垠距離。
湖面平靜,周圍林木叢生,四下無人。
這便是陸青山讓他來的地方了。
望著這平靜的湖面,葉無憂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
一是陸採薇……自己要如何尋回陸採薇。
她是否還活著。
二是陸青山。
且不提陸青山此刻身上的詭異究竟是什麼,昔日對方所布下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又達成了怎樣的目的?
三是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曾無數次想要打開那本記載的冊子,但內心總有聲音不斷提醒他,勸誡他。
不要打開。
【遺忘】下的葉無憂此刻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竄,心中滿是茫然。
陸青山的話語給了他指引,他只要到達此地,待回去後一切就會得到答案。
可這裡又有什麼特別之處麼?
旁白的話音在葉無憂腦海內響起。
【好一處藏於現世的小洞天,嚯嚯嚯,這都能有洞天撿?】
小洞天?
世間洞天福地不是只有洛河與那消逝的蓬萊麼?
怎麼還會存在一處洞天呢?
可旁白既然開口,結合陸青山的話語,葉無憂知曉這水下定然有其玄妙,當下不再猶豫,直接踏入湖中。
水下另有乾坤。
絲絲縷縷的微薄靈氣滌盪而開,令葉無憂精神一震,連帶那低落的氣息都恢復了幾分。
一處無人問津的小洞天固然令葉無憂驚訝,但陸青山讓自己來此絕非是為了此事。
正當葉無憂仔細思索之時,一股莫名強大的吸力卻是自湖底深處襲來。
【不,不好,你察覺到此地玄機,陸青山那老匹夫存心害你,此地並非良遇,退,速退】
葉無憂當然想退。
可根本退不了一點。
龐然的吸力生生將其裹挾,捲入湖底。
縱然周身氣機蕩漾,但在這吸力面前卻如同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如此強勁的吸力,該,該死,要被,夾,夾斷了】
這該死的比喻。
漆黑無比的孔洞就此浮現在葉無憂眼前,吸力襲來,葉無憂隻身被捲入其中,渾身骨骼咔咔作響。
霎那間,天旋地轉。
直到一切平靜下來,葉無憂感覺自己仍是置身水底,但周身卻是多了一抹溫暖。
此地水中靈氣更為濃郁,估摸著與洛河天地內那積攢的靈氣質量有得一拼。
不再是先前的湖泊。
給我干哪來了?
狗東西,這是哪裡?
旁白沒說話,半響後,道了一句。
【跑】
跑尼瑪呢。
雲霧山也跑,這裡也跑?
葉無憂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事情都幫不上,心中的疑惑也無法解答,開口就是跑。
葉無憂此刻身在水底,望著其上的波光粼粼,沒有糾結,直接朝著水面游去。
……
波光在水面之上輕輕蕩漾。
熱氣蒸騰,水霧瀰漫。
葉無憂卻感覺此刻身如寒冬,渾身上下冰冷至極。
感受著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視,葉無憂沉寂一瞬,想了想,露出一個和煦微笑。
「此前你說要我隨你回去修行,當時我不願,現在我自己來了,還省的你再跑一趟,你看?」
文曲此刻笑了笑,面色格外蒼白。
葉無憂也笑了,邊從水中起身踏足岸邊,邊對著文曲笑道。
「對了,我方才想起來家裡煮了一鍋湯沒放水,回去看看,您繼續泡著。」
腳下猛然一滑。
原本踏足的岸邊突然消失,毫無痕跡。
洶湧襲來,葉無憂被重新捲入水面,又有巨力踩踏,將其生生壓入水底。
升騰的水霧繚繞,女子靜靜從水面起身,踏足岸邊,當霧氣散去,那襲黑白陰陽道袍重新出現在身上。
她就這麼靜靜站在岸邊,看著那方水面。
水面之中先是傳來洶湧的動靜,但隨後便化為平靜,只余殷紅的血跡淡淡浮現。
…………
「劍仙姐姐,我餓了。」
「劍仙姐姐,我不回宗門了,他們都不喜歡我。」
「劍仙姐姐,我跟你一起走吧,我知道你說的那個洛河福地在哪,那裡不是姐姐說的大炎呢。」
「劍仙姐姐,這個這個,我要買這個,我要買這個,《我的師妹是劍仙》!」
「劍仙姐姐,我能叫你師父麼?」
「……」
夜深了。
長途跋涉一整日的女孩此刻已經沉沉睡去。
均勻且沉重的呼吸聲輕輕響起在房間中。
陸採薇從入定之中醒來。
她站在文曲身旁,清亮的眼眸中露出一抹深深的疑惑。
這個小女孩是文曲。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文曲。
而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文曲的存在,會是如何?
如果自己眼下將她殺死……
結局是否會不同。
那素來無比清澈的眼眸,在如今一點一點變得冰冷。
昏暗的燭火輕輕搖曳,隨後無聲熄滅。
一片漆黑的房間之中,只余女子手中清亮劍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