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動,動作僵硬。
那張本該憨厚的臉,在殘月下瞧著,只剩下了皮包骨的猙獰。
他不時看向身旁的院牆,仿佛視線要翻過去,看到什麼似的。
他的臉上咧開了詭異的笑,口水順著嘴角淌下,拉出了長長的絲。
像是在……渴望著什麼。
牆頭上,陸然將一切盡收眼底,卻依舊靜靜臥著,無動於衷。
只見那阿牛挪動了半晌,終於離那緊閉的院門已不足三丈。
突然,他腳步一頓。
他看到了院門旁的石墩上,竟趴著一道瘦小身影。
瞧著不過是五六歲的孩童,身上裹著不合身的破布衣裳,懷裡還抱了個小木馬,睡得正香。
這……這是哪來的野孩子?
阿牛定睛看去,瞳孔卻是一縮。
只見那孩子的身上,竟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鬼火,就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將小小的身子映得半透。
阿牛渾身皮肉繃緊,可他又望了望院牆。
那院子裡的誘惑,像是鉤子一樣,引著他的魂。
頓了半晌,他吞下一口唾沫,終是決定繞過去。
他放輕了腳步,貼著牆根,繼續挪動。
一步。
兩步。
眼看著,他就要繞過去了。
然而,那小孩卻突然動了。
阿福揉了揉眼睛,像是剛從夢中醒來,臉上還帶著迷糊。
那雙睜開的眸子裡燒著幽幽鬼火,正好與站在面前的阿牛對上了。
鬼!
他也是鬼!
阿牛一眼便看出來了,頓時如臨大敵,動作僵住。
他眼睜睜地看著阿福歪了歪腦袋,看向自己。
像是在觀察,也像是在審視。
阿福眨了眨眼,然後,咿呀地開了口:
「你……你是壞鬼!」
話音落下的瞬間。
阿牛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潑了滾油,猛然沸騰了起來!
難以言喻的灼痛從五臟六腑深處轟然炸開!
「啊……呃啊……」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在扭曲,燃燒,發出尖嘯。
然而,喉結卻像是死肉般,無法滾動絲毫。
自從撿回了阿福後,他對「竅中燃芯」又有了許多新的認識。
「燭仙子」的索命方式是直接登門拜訪,還是那種「拳拳到肉」的戰鬥形式。
而「孽舌」是通過水源傳染與傳播,通過規矩,引發某種變異。
至於阿福的「竅中燃芯」,其實更加難以捉摸一些。
內焚的規矩,其實並非是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指魂魄。
焚身之火的燃料,便是魂魄。
尋常人的魂魄脆弱,就像是浸了油的乾柴,只需一點火星,便能燃起熊熊大火,怎麼也撲不滅。
直至連同五臟六腑一道,燒個乾乾淨淨。
所謂「魂飛魄散」,便是如此。
所以,凡是著了道的人,死後甚至連陰曹地府都去不了。
而且,阿福無需親自動手,只要那童謠在坊間流轉,便能自動燒魂。
不必像燭仙子,還要到處跑來跑去,忙得很。
此時,阿牛已然疼的滿地打滾。
口鼻冒出滾滾黑煙,身軀擰作了一團。
魂魄上的灼痛讓他發狂,雙手指甲在自己的臉上、脖子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可這皮肉上的痛,遠不及魂魄燃燒的萬分之一。
不……
我不能死……
我才剛來到這人世,絕不能死……
他不敢停留,連滾帶爬,轉身就逃。
身後,留下了一連串的黑色腳印。
——沒燒完,沒燒完。
阿福站在原地,咿咿呀呀地念叨著,大抵是沒見過這種燒不死的傢伙。
陸然從牆頭躍下,落在了阿福身旁,望著那倉皇的背影。
尋常人的魂魄,只能引起一點星星之火,蔓延開來,便能將五臟六腑燒個精光。
但阿牛不是。
方才,陸然能看到他周身竅門冒出的,不是血肉成灰的煙塵,而是夾雜幾縷凝如實質的魂火。
這代表阿牛的魂魄很堅韌,一很耐燒。
再加上這焚身火是阿福喚出來的,而不是童謠引發的「祟火」,就那麼一哆嗦,因而沒有那麼無解,才讓他撿著命逃了。
想來,阿牛的魂魄早就被換了,已不是當初的那個了。
——我想過去,把它燒死。
忽然,阿福又傳來了一道意念。
陸然想了想,用腦袋蹭了一下阿福的臉頰:
「不必了。」
雖然剛才沒能將那鬼燒死,但阿福只是一眼,便也將其折磨了個半死,逃之夭夭。
短期之內,它肯定是不敢冒犯了。
反正已經證明,阿福能輕鬆解決。
那不如就留著阿牛,讓他混在人堆里,多觀察一番,或許能發現什麼。
畢竟,如今這羽化教究竟是個什麼門道,還看不清。
單說這鬼,大半夜的靠近柳青瓷的小院,顯然是圖謀不軌。
但遇到了危機,卻又逃得飛快……
說明這玩意不是那種只會「悶頭」弄亂的鬼,還頗通些人性。
這一點,最為奇怪。
尋常的鬼,若是久據陽世而不散,總是帶著各種目的。
或是報復,或是報恩,都帶著某種因果。
因果了結了,也就該散了,該入陰曹地府走下一遭人生路了。
然而,以阿牛目前的行為來看,卻更像是在「扮演」一個人。
他不僅繼承了原身的一切記憶,而且從舉止到性格,也都一模一樣。平日也做著原身該做的事,過著人的日子。
除了今晚,它莫名其妙地越了界,做出些不符合原身的行為。
但,在陸然看來,卻也不像是因果的驅使。
更像是一個「人」,在遵循自己的欲望行事。
怎麼?一個鬼,還真想變成人不成?
圖什麼呢?
陸然心中思襯著。
忽然,他又聽到了牆頭幾聲氣喘吁吁的貓叫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道圓滾滾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奔來,瞧著像是隨時能從牆頭滾下來。
是胖橘。
它好不容易跑到近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癱在瓦當上,像是跑廢了。
陸然躍上牆頭,落在他身旁:
「你不在宮裡跟著大姐頭享福,跑來做什麼?」
胖橘的舌頭耷拉著,氣喘吁吁:
「陸……陸然,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麼了?」
「宮裡……宮裡死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