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陸然沉入黃泉路,又不知走了多遠。
遠方的灰霧盡頭,那座橫跨兩岸的石橋輪廓已清晰可辨。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便能踏入冥途的第三境。
奈何橋。
只是,他終究停下了腳步。
一方面,是耳畔呢喃加劇。
另一方面,是這修行的速度也太快了些,他心裡沒底。
滿打滿算,不過月餘光景,他便趕上了裴玄那般的地階夜衛,同樣走到了奈何橋。
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會有隱患?
待他的意識重新回到現實。
只感覺筋骨重塑,皮毛淬鍊,五感愈發敏銳。
再望向窗外,天光已然透過窗紙,在屋裡撒下一片清暉。
冥途中修行,可替代睡眠,醒來之後,非但不會覺得困頓,反而能精神百倍。
陸然蹲在床沿,看著還在睡覺的柳青瓷,呼吸綿長。
往日裡,這個時辰,她便已起床了,在院子裡的小灶忙活開了。
想來是這些日子太過勞累,又是挖泥,又是燒坯,還要出攤叫賣。
畢竟是個女兒身,經不起這般折騰。
晨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撒下了一層柔和光暈,原本因勞累而略顯蒼白的肌膚,多出了幾分溫潤如玉的質感。
許是做了什麼好夢,她嘴角微微翹著,臉上帶著安穩與恬靜。
平日裡總是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不見白日裡的堅韌,只剩下了少女獨有的柔軟。
陸然沒有打擾,悄無聲息地躍下床榻,從半開的窗欞鑽了出去。
踩在牆頭的瓦當上,感受著空氣里混合著泥土芬芳與草木的清香。
他朝著府衙而去。
……
府衙,文書房。
接連的詭案纏身,文書房已然多日未曾熄燈了。
吏員們日夜勞作,不曾歇息。
先前,陸然還要稍微遮掩。
或尋個房梁蹲著,或尋個陰影藏著。
如今,裴玄成了自己人,他便也不再客氣了。
來到大堂,見裴玄獨自坐在桌案前,手裡捧著一冊泛黃的名冊,愣愣出神。
陸然落在了他手邊的空桌上,甩了甩尾巴。
裴玄回過神,看見是他,便將名冊放到了桌子上:
「看得懂字嗎?」
陸然瞥了他一眼,心說你小瞧我是吧?
不過想了想,他畢竟只是貓,雖看得懂人話,卻只能「喵嗚」。
想了想,他走到茶盞旁,用爪子沾了點水,在紙張的角落寫下了一個字:
懂。
裴玄輕笑一下,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我們的交流倒是能順暢許多。看看這個吧。」
陸然將目光投向了那張紙。
上面是府衙的吏員名錄,記錄著每一名吏員的籍貫、生平乃至家眷。
按入職的年月排布。
陸然一眼,便瞧見了在景和三十二年,也就是四年前的記檔里,寫著「蘇靈溪」的名字。
【景和三十二年至景和三十四年】
按照這名冊的記載,說明蘇靈溪在此期間,還真是府衙里的吏員。
而在她的名字之後,正跟著「蘇明遠」、「李秀蓮」兩個名字。
所以,她口中的父母,真是她的父母?
可她哪來的人類父母?
莫非是她爹娘也化了形?
陸然心中疑惑,用爪子點了點那兩個名字,又指了指名錄上留下的地址。
裴玄搖了搖頭:
「不必去了。」
「靈溪口中的父母,早在兩年前就死了。」
「死了?」陸然愣住了。
蘇靈溪說自己好幾日未曾歸家,怕爹娘擔心。
說明她知道,父母前不久還尚在人世。
這說不通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裴玄看著陸然望向那名冊沉思的模樣,輕聲道:
「我想,我應該已經明白了。」
陸然的爪子在桌子上點了點,意思很明確。
裴玄卻搖了搖頭:
「此事,恐怕還是得讓你大姐頭來解釋,最為合適。」
切,賣關子是吧?
陸然又蘸著茶水在名冊上寫了兩個字:
奪舍。
他一直想知道,若是人被奪舍之後,在魂魄上將會有何等表現。
然而,裴玄看著那兩字,笑了笑。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陸然的腦袋。
但被陸然側身躲開了。
女的可以,男的不行。
這是他的底線。
哦對了,女的也要長得漂亮才行?
裴玄見狀,也不在意,將手收了回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想錯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有你大姐頭才能說得明白。」
陸然不明所以,只覺得裴玄有點奇怪。
他只能這麼理解,裴玄似乎是知道什麼的,但又知道得沒那麼清楚,所以才說,讓大姐頭解釋。
而且,陸然從裴玄的眉目中看出了一絲憂傷……
也不知從何而來的。
陸然帶著滿腹的狐疑,回了小院。
剛一落地,他便看到阿牛正憨笑著,提著兩隻野雞進了院子。
柳青瓷手裡捧著陶器,正準備描花,看見阿牛進來,臉上帶著無奈:
「阿牛哥,你這……真是太客氣了。」
「嗨,客氣什麼。」阿牛將兩隻野雞拴到了磨盤旁,憨笑道:
「我娘說了,你平時過得不容易。這兩隻野雞肥得很,都是我自個兒上山打的,你留著燉湯喝,補補身子吧。」
「這……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跟我還客氣什麼。」
阿牛不容分說,湊近了幾分,想要幫忙。
然而,柳青瓷卻是躲了躲,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阿牛哥,就不麻煩你了,你還是把這兩隻雞拿回去吧。」
阿牛身形一滯。
緊接著,臉上又染了一抹憨厚笑容。
陸然看得真切,那笑臉,像是硬生生扯起來的嘴角,僵硬得很。
「嗨,要是我幫不上什麼忙,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麼需要,隨時再叫我。」
「嗯,一定,阿牛哥。」
陸然落在牆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若非他知道阿牛那皮囊之下,早已不是人魂,還真看不出什麼毛病。
阿牛瞧著與常人無異,甚至比先前還要勤快與熱心幾分。
陸然看到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中,已然沒有了憨厚與溫和,只剩下了一片漠然的欲望。
……
夜色如墨,寒鴉淒鳴。
柳青瓷已洗完身子,進屋睡覺了。
陸然沒有進屋,依舊臥在牆頭,眸子半眯半睜著。
子時的打更聲從遠處傳來。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了巷口。
果不其然。
是阿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