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怕蕭玉錦獨自應付不來,靖夜司的幾名夜衛隨著後腳,也匆匆趕到了浣衣局。
然而,他們得到了蕭玉錦一句「此事已了」的定論,便又趕回去報信了。
宮道悠長,回去的路,倒也不需那麼急了。
清冷的月光下,蕭玉錦緩緩走著,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身旁,跟著一隻通體烏黑的貓。
陸然抬頭望著那張瞧不出情緒的俏臉,蕭玉錦也忽然側過了頭,雙方的視線交匯。
「在想什麼?」
「沒什麼。」
「沒有,他查到什麼了?」
稍作思考,陸然將裴玄那邊查到的情況跟蕭玉錦說了一通。
譬如蘇靈溪似乎曾是府衙在冊的吏員。
又比如,她口中的父母,早在兩年前便已過世,可她卻茫然不知。
裴玄說他大概知曉了緣由,但詳細的故事,還要讓蕭玉錦說才更合適。
想來,蕭玉錦若是知曉了這些信息,應該能更快理清頭緒。
她腳步微微一頓,顯然是在思索。
接著,她自顧自尋了處石階坐下,悠悠開了口,講了個故事。
這是個頗為爛俗的故事。
故事的開端,在很久以前。
兩隻剛開了靈智的小貓,誤闖宮中,被好心的公主收留了下來。
宮裡的日子,比外面好上千百倍,公主待它們也是極好的,有舒服的軟墊子,吃不完的小魚乾……
只是,等兩隻小貓看盡了宮闈之內的繁華,看盡了人世間的精彩。
那顆想做人的心,便越發按捺不住了。
可這世間,無論陰陽,人有人籍,獸有獸籍,涇渭分明,不得逾越。
且,『藉』有定數,一個蘿蔔一個坑,不多不少。
某些法子,譬如奪舍,能在短時間內讓人變成獸,讓獸變成人。
但無論人與獸,想要占據另一種『藉』,是為天道所不容的。
尤其是人,貴為萬物之首,居於高位。
獸想要成為人,只能靠慢慢修行,耗費悠長時光,博得個人藉。
這條路何其艱辛?又有幾隻妖能走到盡頭?
不過,還有一條邪路。
那便是奪人籍,取而代之。
於是,兩隻小貓就動起了歪心思。
那是一個雨夜。
公主外出寺廟祈福,歸途之中,馬匹突然受驚,墜下了懸崖。
一聲巨響傳來,之後便再無聲息。
雨,更大了。
所有人看著底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都以為公主死了。
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公主與侍女卻安然無恙地從懸崖底走上來,毫髮無傷。
沒有人懷疑過,其實那公主與侍女的內里,早已變了。
從此以後,是兩隻貓,繼續享受著她們在人世間的榮華富貴。
故事,講完了。
兩隻貓,為了變成人,不惜代價,害死了公主與侍女。
跟話本里講的惡妖沒什麼分別。
只是……
陸然眯了眯眸子:
「這故事,假得也太敷衍了。」
蕭玉錦的眸子裡未有波瀾。
她沒有回答,相當於默認了。
陸然做出判斷的原因很簡單。
魂與身,終究是兩樣東西。
就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怕瞧著再天衣無縫,也總會有幾分說不出的彆扭。
昨夜,陸然觀察過那阿牛的魂魄,就像是套了件大袍子,魂在裡頭晃蕩,處處都是破綻。
可蕭玉錦和蘇靈溪卻不同。她們的魂,和普通人一樣。
像水,契合著肉身。
而且,裝在貓的皮囊里,便是貓的模樣。裝在人的皮囊里,便是人的模樣。
嚴絲合縫,不差分毫。
她們不是奪舍,或者只是看著像,但實際上,應該是某種特殊的化形之法。
陸然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語氣篤定。
蕭玉錦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看得通透。」
「不錯,我與靈溪,確實走了一條不同的化形之法。」
陸然問道:
「奪人藉的方法是什麼?」
「殺掉那個人即可,人藉有所空缺,便能趁機取而代之。」
「你還在騙我。」陸然嘆了口氣。
凡是開了智的禽獸,若是想化形,隨便尋個倒霉蛋殺了,便能取而代之?
若是真這麼簡單,未免也太兒戲了些,這天下怕是早就亂了套。
不用想也知道,奪人藉而化形,必然還需要某些特殊條件。
見到蕭玉錦輕輕搖頭,顯然是不想回答。
陸然突然想通了。
他迎著蕭玉錦的目光,道:
「你不肯說出實情,是因為那真正的故事裡,藏著化形的秘密,對嗎?」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檐角,發出嗚嗚的聲響。
蕭玉錦閉上了眼,點了點頭:
「一種不需要千百年修行,便能化形的方法,這個秘密,一旦傳了出去,便是潑天的災禍。」
「這世上,不知有多少開了靈智的妖物,正對人世間的繁華虎視眈眈。」
「它們缺的,就是這麼一個法子。若是我將法子公之於眾,便等於是親手打開了災禍的門。」
陸然不解道:
「你我為禽獸,為何心向異族?」
「因為……我答應過『玉錦』,會替她守好京城,並替她完成她沒做完的事。」蕭玉錦看著陸然,反問道:
「你難道沒遇見過對你好的人嗎?那種……即使你拼了命,也想要護她周全的人……」
陸然甩了甩尾巴。
他身內是一顆人心,立場本就是偏向「人」的,剛才只是故意這麼問的。
若是問他有沒有遇到想守護的人……
柳青瓷或許算是?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挺喜歡這種普普通通,美好而又單純的姑娘。
陸然再問了幾個問題:
「裴玄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蕭玉錦回答:
「當年,他就是公主的侍衛,那個雨夜,他親眼看著馬車墜落山崖,我走回去時,也是他第一個發現了我。」
「只不過,當時我初為人身,很快就在他眼中漏了餡,但他並沒有戳穿,而是默許了我的存在,畢竟……公主之死是因,我取代她的身份,才是果。」
「而裴玄握著我的秘密,作為把柄,同時也監督著我,去完成公主的未竟之事。」
陸然又問:
「那,靈溪記憶中的父母是怎麼回事?」
蕭玉錦回答:
「我不知道原本的那個小侍女蘇靈溪,過去的經歷是怎樣的,如今看來,她應該作為一個吏員,確實於府衙中存在過,後來才成為了公主的侍女。」
「這次,靈溪不知為何,失去了記憶,我通過和她的聊天,發現了她近些年的記憶都消失了,時間大概就是四年前。」
「這也是此種化形法存在的弊端,雖能入人藉,長久保持人形,行使人權,不被天道所制裁,但卻難免與原身的記憶存在交織。」
「……」
聊了這麼多,雖然沒能得到幾句實話,但陸然也大概拼湊出了部分真相。
有些事情還不清晰,但卻不妨礙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無論蘇靈溪的記憶為何無緣無故的消失。」
「若是被抹去了,還則罷了。」
「但……如果是被盜走了呢?」
「畢竟,不僅只有你知道化形的秘密……」
「蘇靈溪,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