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之後,是一片用粗布圍起來的逼仄空間。瀰漫著汗臭、劣質脂粉和木頭腐朽的混合氣味。
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圍著火盆,大口喝著劣酒,瞧見有人闖進來,皆是面露不善。
「什麼人!戲班後台,閒人免入!」
裴玄沒理會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面府衙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他依舊沒用靖夜司的令牌。
畢竟要是用了,沒人認得,那就有點尷尬了。
那漢子臉上的橫肉一抖,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手裡的板凳也放下了。
他擠出一抹諂媚的笑:
「原來是官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些粗人一般見識。」
裴玄面無表情,目光掃過眾人,又看向了縮在角落裡,正卸下行頭的喬三爺,沉聲道:
「我們是來查案的,有幾個問題,需要你們如實回答。」
那漢子連連點頭哈腰:
「官爺您問,您問,我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裴玄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們這百戲班,可有什麼……攝人魂魄的邪術?」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臉上滿是茫然。
陸然瞥了他一眼,心說就會這麼白花花的問出來了?
喬三爺最懂規矩,慌忙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官爺!冤枉啊!我們都是些耍把式賣藝的粗人,掙的都是血汗錢,哪裡會什麼邪術啊!」
「是啊是啊!我們要是會邪術,還用得著在這兒風吹日曬的?」
「官爺明察啊!」
裴玄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眉頭皺了皺。
這些人不像是在撒謊。
陸然催動陰眼,也將眾人一一瞧過,魂魄皆是尋常。
裴玄又問道:
「那你們班子裡,最近可有什麼怪事發生?或是……來了什麼奇怪的人?」
喬三爺答道:
「回官爺,我們這班子,都是些老夥計,沒來什麼新人。也沒什麼怪事。」
裴玄與陸然對視一眼,沒得到答案,便對著身後跟來的幾名夜衛揮了揮手:
「搜。」
幾名夜衛早已潛入了戲院,當即領命,開始在後台翻找起來。
喬三爺等人見狀,只能縮在角落裡,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官爺將他們的家當翻了個底朝天。
雖是不敢阻攔,卻也心疼不已,語調挑著慘的來:
「官爺,您輕點,那可是小的們吃飯的傢伙……」
「哎喲,我的傀儡!」
裴玄不是那種蠻橫無理之人,也清楚這些東西對戲班的重要性,便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
「你們只是檢查,若無問題,不得損壞分毫。」
「是!」眾夜衛齊聲應道。
一番搜查下來,卻是一無所獲。
無論是那些瞧著詭異的傀儡,還是各色雜耍的道具,皆是尋常物件,並無半分陰氣纏繞。
夜衛們多少都是開了陰眼的,也許看得不夠清晰,可哪怕隔空無法感應,只要一上手,也能察覺出不對。
如今查驗下來,竟是毫無發現。
真沒問題?
怎麼可能?
那上了台的後生,分明被攝走了魂魄,做不了假。
人沒問題,物沒問題……
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下,輪到裴玄尷尬了。
他看著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的一眾人。
沉默片刻,開了口:
「咳。」他清了清嗓子,「只是例行檢查,既然無事,那便叨擾了。」
「不,不打緊……」
那戲班幾人也不敢說什麼,只想把這些個瘟神送走。
裴玄正要帶人離開,陸然卻用爪子撓了撓他的褲腿。
裴玄心中瞭然。
這百戲班的場子不止一處。
一個查不出問題,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沒問題。
他又對著身後幾名夜衛吩咐道:
「你們幾個,去其他幾個場子的後台,也仔細查查。」
說完,他接著補充了一句:
「別動壞了人家的東西。」
「是!」
夜衛們當即領命,四散而去。
裴玄又對著那群戲班的漢子說了幾句場面話,便也轉身離開了。
他本想讓陸然也跟著一道走。
可陸然搖了搖頭。
「你要留在此處?」
「喵。」
「也好,多留個心眼。」
裴玄不再多言。
戲班的人見這些煞星總算是走了,皆是鬆了一口氣。
慌張撲到這些傢伙事上檢查,雖然被翻了個底朝天,但好在沒什麼損壞,倒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往常官府的人上門,哪會有什麼好事?
就是瞧他們這些走江湖的礙眼,想來敲一筆竹槓罷了。
他們這一路從南邊過來,無論哪個州府,都得塞個十兩八兩的銀子當『孝敬』。
本以為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京城裡的官爺,怕是胃口更大。
可倒是奇了,這些衙役似乎真不是為了銀子,竟是分文未取……
按下心頭疑惑,他們不敢再耽擱,連忙收拾好場子,繼續登台演出,只當剛才的一切是插曲。
陸然蹲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心中思忖。
上台攝魂,此事是板上釘釘的,錯不了。
可後台的道具又毫無問題。
說明問題,出在了別處……
陸然走出後台,就靠在戲台邊,瞧著上面的雜耍表演,細細觀察。
依舊還是那套東西,沒變化。
按例請人上台……
然後……
那看客的魂魄,又丟了!
陸然瞳孔猛然一縮。
忽然,他看到身側的牆壁之上,竟是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扇門的輪廓。
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是與周圍的環境近乎融為了一體,若不是陸然剛好離得近,一直盯著,怕是也要以為自己眼花了。
門?
陸然心中一動,挪到了這扇門前。
他伸出爪子,在那門上輕輕一推。
門,開了。
沒有半分聲響。
門後,不是後台的雜物,也不是另一面牆壁,似乎是另一個新的世界。
陸然再看向周圍還在後台忙碌的戲班成員,哪怕是已經朝這邊看了過來,卻無人注意到這扇門。
他們早就習慣了這門的存在?
不對,應該是他們看不見。
這門,恐怕只有冥途達到了一定程度才能看到。
陸然站了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入目所見,便是詭異莫名。
兩側的「牆壁」,竟是某種蠕動的血肉,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管和黏膜,還在微微搏動著。
腳下,也是軟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物的舌苔上,黏膩濕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血腥與腐臭。
這哪裡是什麼通道,更像是……血管?
陸然全身踏進去之後。身後,那扇朱紅色的木門合攏,消失不見了。
通道之內,並無光亮,只有那蠕動的肉壁,散發紅光,將這方寸之地,映得一片血紅。
陸然順著通道,向前走了幾步。
前方出現了一扇與來時一模一樣的門。
不知道這扇門是通往何處……
正當陸然還在猶疑之際。
嘩啦——!
上方突然傳來洶湧的水聲。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粘稠腥臭的暗紅色液體,如開閘泄洪般,從上方奔涌而出!
那不是尋常的血。
混雜著無數半透明的、像是卵泡般的膠狀物,還有些許未消化完全的殘渣碎骨。
來的太快,陸然反應不及。
一瞬間便被血浪裹挾著,朝著通道的深處沖了出去。
「我操……」
他心裡罵了一句,四隻爪子死命地扒拉著腳下黏膩的肉壁,想要穩住身形。
可這血浪來得太過兇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沖刷著,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墜去。
這時,他瞥見了一側肉壁上,竟是又浮現出了一扇門。
來不及多想,
他用力一盪,扒上了那門。
吱呀——
門,開了。
門外,光線湧入,刺得他眼睛生疼。
待他適應過來,定睛一看。
他竟是出現在了另一個戲台的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