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門後光線湧入,刺得他眼睛生疼。
待他適應過來,定睛一看,竟是出現在了另一個戲台上。
鼎沸人聲,如熱浪撲面。
台下黑壓壓一片,全是攢動的人頭,一張張臉模糊不清。
戲台正中央,身著戲服的漢子,竟是將自個兒的腦袋,「咔嚓」一聲,從脖子上擰了下來,提在了手裡。
至於那無頭屍身,還穩穩噹噹地立在原地。
那顆提在手裡的頭顱,竟是還在眨巴著眼睛,對著眾人擠眉弄眼,咧嘴笑著。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前排一個員外打扮的胖子,臉膛漲得通紅,對著身旁的瘦小同伴大喊:
「老張,你瞧!你瞧!這『大乾坤』的把式,可比城裡那些個高台唱戲的有意思多了!」
「是有意思,可這……這是怎麼做到的?腦袋掉了還能說話?」
那瘦小同伴的聲音裡帶著顫。
「邪術!定是邪術!」
「瞎說!這是江湖上的硬功!叫『仙人換頭』!」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一個半大小子騎在自家老爹的脖頸上,扯著嗓子喊。
銅錢和碎銀子噼里啪啦地被扔上台。
陸然蹲在戲台的角落陰影里,卻沒心思計較這些。
身後的門已消失不見,而他只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感,猛然自魂魄深處炸開!
嗡——!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燒紅的鐵鉗,探入他的腦髓,硬生生將什麼東西給活活拽了出去。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四肢百骸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連站穩都難,踉蹌幾步,險些栽倒。
「魂……」
「我的魂,丟了一塊……」
他心中駭然。
竟能在他毫無察覺之間,於無形之中竊人魂魄?
抽魂的媒介究竟是什麼?
開門?
也不對,那些站上了戲台的看客也被抽走了魂……
莫非是站上戲台的這個動作?
只是根源在戲台後的這扇門裡?
恍惚中,陸然思索著。
「咦?哪兒來的野貓?」
「嘿,這毛色,黑得發亮,倒是品相不錯。」
戲台旁有戲班成員發現了陸然,怕擾了表演,便快過來一把將他撈起來。
「讓爺瞧瞧,是公是母?」
「瞧這身板,倒是結實。」
「今晚剛好缺個下酒菜,不如……」
陸然被他拎著後頸,四肢無力地垂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魂魄的缺失讓他頭暈目眩,五感也變得遲鈍起來。
就算是缺胳膊少腿,哪怕是掉了腦袋,可至少他還能在最後時刻保持清醒。
可如今被莫名抽了魂,他只感覺腦海儘是紊亂。
就在這時,喬三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作甚呢!沒規沒矩的!」
「三爺,您瞧,這兒有隻野貓。」
「野貓便野貓,還不快扔了!誤了台上的時辰,仔細你的皮肉!」
「是是是……」
那漢子不敢違逆,隨手便將陸然扔在了牆角的乾草堆里。
陸然摔在草堆上,暈眩感愈發強烈。
他強撐著精神,催動陰眼,再次掃過後台的眾人。
魂魄凝實,並無異常。
都是活人。
他又晃了晃腦袋,只覺得眼前的景象都開始扭曲重疊,像是隔了一層水幕。
不行。
再這麼下去,怕是真要栽在這裡了。
他心中一橫,有了決斷。
死。
這還是他頭一回,主動尋死。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草堆里爬起,朝著牆角一塊壘牆用的青石,猛然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
頭骨碎裂的劇痛傳來,溫熱的液體糊住了雙眼。
緊接著,便是無邊的黑暗。
這滋味,當真不好受啊。
……
「喵嗚。」
一聲輕叫。
陸然再次睜開了眼。
他依舊趴在那堆乾草上,周遭的一切都未曾改變。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
可他能清晰感覺到,那被硬生生剜去的魂魄,已然完好如初。
思緒清醒,他得以重新將眼下的情況梳理一番。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片瞧著再尋常不過的戲台。
反正死不了,沒什麼好怕的。
他倒要看看,這百戲班裡,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身形一縱,他轉而來到了另一邊的戲台。
這邊的場子小了許多,圍著的看客卻更多,個個伸長了脖子。戲台中央,擺著一隻半人高的木箱,箱蓋敞開著,裡頭空空如也。
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拿著銅鑼,扯著嗓子吆喝:
「各位爺,各位奶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接下來要登場的,便是我們『大乾坤』的壓箱底絕活——縮骨功!」
台下頓時一片叫好。
「鬼手張要上來了!」
「我可是專程來看他的!」
「聽說他沒長骨頭,軟得跟麵條似的!」
一個乾瘦如柴的漢子,在另一個夥計的攙扶下,緩緩走上了台。
他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兩坨腮紅像是猴屁股,身上只穿了條犢鼻褲,那身子骨瘦得,皮包著骨頭,肋條根根分明,瞧著就像一具會走的骷髏。
陸然沒心思看表演,來到戲台角落,果然在側後方,又看到了一扇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門。
他沒有猶豫,再次推門而入。
門後,依舊是那條由蠕動血肉構成的詭異通道。
嘩啦——!
上游,血浪奔涌而來。
這……像是是血管之類的東西。
陸然心裡嘀咕著,轉身便順著血浪的方向,朝下游奔去。
兩側的肉壁上,一扇扇門接連浮現。
一扇。
兩扇。
三扇……
他一邊跑,一邊默數著。
不多不少,正好十扇。
他隨意推開了離他最近的第四扇門。
光影變幻,再睜眼時,已然出現在了另一個戲台之後。
嗡——!
魂魄被抽離的空洞感再次襲來。
這一次,與先前又有所不同。
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像是被扒光了衣裳,扔進了三九寒冬的冰窟里,可偏偏心裡頭又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懼意,平靜得可怕。
「是『雀陰』之魄,主恐懼。」
他催動內視,明了了緣由。
似乎,不同的門,對應著攝取不同的魂魄。
先前那些受害者,便是從不同的門裡出來,才丟了不同的魂魄。
「有意思。」
這一次,他並未覺得暈眩,尚有餘力。
不同的魂魄丟了,帶來的副作用稍有不同。
一條命不能白費了。
他當機立斷,轉身推開了身後的門,再次回到了那血肉通道之中。
這一次,他推開了第六扇門。
……
砰!
砰!
砰!
後台,幾個戲班的漢子正圍著那尊仙人傀儡,不知在搗鼓些什麼。
「三爺,這傀儡的關節又不利索了。」
「前兒個才剛上了油,怎的又澀了?」
「許是天兒冷,凍著了。」喬三爺嘬了口菸袋,慢悠悠道。
「這天兒,是越來越邪乎了。」
就在這時,牆角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黑貓,竟是直挺挺地撞在了牆上,腦漿迸裂,眼看是活不成了。
「晦氣!哪兒來的野貓,死這兒了!」
「扔出去,扔出去!」
「瞧著像是先前那隻?」
「管他呢,趕緊扔了,莫要污了這地界。」
幾人罵罵咧咧,渾然不知,那黑貓的屍首旁,一道看不見的魂魄,正緩緩站起。
陸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屍體」,又看了看那幾個還在抱怨的漢子,甩了甩尾巴。
他已將這十扇門盡數試了個遍。
三魂七魄,也丟了個七七八八。
「三魂,丟了胎光、爽靈。」
「七魄,去了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
「還差一魂二魄……」
陸然心中盤算著。
這戲台周遭,只有七扇門。
他已盡數試過。
剩下的三扇門,又在何處?
屍身被丟到外面,他重新復原,躍上牆頭,俯瞰著整個百戲班的院落。
這院子本是前朝一位告老還鄉的大官所建,後來家道中落,便荒廢了。如今被這百戲班租了下來,只用了前院搭台唱戲,後院幾處廂房,早已是斷壁殘垣,荒草叢生。
陸然的目光在後院掃過,跳下去繼續搜尋。
果然,他在廢墟之中,找到了剩下的三扇門。
一扇,藏在早已乾涸的池塘底下,被淤泥半掩著。
一扇,隱在假山石窟的深處,瞧著像是一面普通的石壁。
還有一扇,竟是在那茅房裡。
「藏得倒還挺深。」
陸然盤算了一番。
第一門,藏於吞刀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屍狗』二字。出此門,則失「屍狗」之魄,再無喜樂。
第二門,藏於縮骨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伏矢』二字。出此門,則失「伏矢」之魄,不知悲戚。
第三門,藏於舞蛇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雀陰』二字。出此門,則失「雀陰」之魄,再無恐懼。
第四門,藏於斷頭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吞賊』二字。出此門,則失「吞賊」之魄,難有怒意。
第五門,藏於噴火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非毒』二字。出此門,則失「非毒」之魄,斷絕惡念。
第六門,藏於傀儡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胎光』二字。出此門,則失「胎光」之魂,性命垂危。
第七門,亦在那傀儡戲台之後,門楣之上,刻有古篆『爽靈』二字。出此門,則失「爽靈」之魂,神智痴愚。
至於後院這三處。
第八門,藏在早已乾涸的池塘底下,門板之上,刻有古篆『除穢』二字。出此門,捧起淤泥,便會失了「除穢」之魄,再無雜念。
第九門,隱在假山石窟的深處,門板之上,刻有古篆『臭肺』二字。出此門,於石壁刻名,便會失了「臭肺」之魄,從此心無好惡。
第十門,在那茅房糞坑之下,門框之上,刻有古篆『幽精』二字。出此門,則失「幽精」之魂,斷絕情慾。
如此十門,凡是上了台,亦或是做了對應地點的事,變便會被奪走對應的魂魄。
看來,這百戲班,就是個披著雜耍外皮的屠宰場。
只是宰的不是人命,而是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