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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國葬

2026-03-03 19:11:43 作者: 日落小店

  北疆王都,今日褪去了所有的顏色與喧囂。

  天空是低垂的、均勻的鉛灰色,仿佛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悲傷的絨布,沉沉地壓在整個城市的上空。

  沒有風,沒有陽光,只有一種凝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往日裡熙熙攘攘的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冰空王國皇室專用的素白燈籠和冰藍色的綬帶,連商鋪的招牌都用白布遮蓋。

  整座王都仿佛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冬眠,唯有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揮之不去的悲戚,證明著生命的痕跡。

  通往皇家陵園的主幹道,早已被肅穆的皇家儀仗和身著重甲、臂纏黑紗的禁軍清理出來,筆直地延伸向遠方那座籠罩在淡淡寒霧中的雪山——冰空皇室的萬年安息之地。

  辰時正,悠遠、沉重而緩慢的鐘聲,從皇宮最高的觀星塔上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共計三百響,象徵著冰羽笑笑走過的三百餘載歲月。

  鐘聲如同無形的波紋,滌盪過王都的每一個角落,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葬禮的儀仗,從皇宮正門緩緩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九九八十一名身著純白祭袍、手持引魂幡的宮廷祭司,他們低聲吟唱著古老而空靈的安魂曲調,聲音匯聚成一股莊嚴肅穆的洪流。

  緊隨其後的,是三十六名力士抬著的巨大靈柩。

  靈柩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絲絲縷縷的寒氣,棺槨之上,覆蓋著一面巨大的、繡有冰空皇室圖騰——翱翔於冰雪之上的巨鷹——的冰藍色旗幟。

  冰空軒轅,作為孝孫兼一國至尊,親自走在靈柩之前。

  他未著帝袍,僅穿一身毫無紋飾的玄黑色麻衣,腰間束著一條粗糙的草繩。

  他臉色蒼白,眼眶深陷,嘴唇緊抿,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而沉重,仿佛承載著整個王國的哀慟。

  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靜靜安放著冰羽笑笑生前最常使用的一柄玉如意,以及那枚記錄著神臨學院青春歲月的畢業玉簡。

  他沒有流淚,但那通紅的眼眶和周身散發出的、如同冰山將崩般的巨大悲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在冰空軒轅身後,是冰空王國所有的王公貴族、文武百官。

  

  他們同樣身著素服,低頭垂目,沉默地行走著,隊伍綿延數里,如同一道無聲流淌的黑色河流。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后,更是因為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方那位年輕帝王此刻內心洶湧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痛苦與可能隨之而來的雷霆之怒。

  皇家陵園入口處,早已搭建起高大的靈台,四周環繞著蒼翠的雪松和終年不化的冰雪。

  靈柩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靈台中央,冰藍色的旗幟在寒玉的映襯下,仿佛與周圍的冰雪融為一體。

  冰空軒轅登上靈台,將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在靈柩前。

  他凝視著那晶瑩的棺槨,仿佛能穿透寒玉,看到祖母安詳的遺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的群臣都開始感到不安。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面向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失真,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日,朕之祖母,冰空王國之冰羽大後,於此長眠。」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巨大的悲傷強行咽下。

  「祖母一生,歷經王朝起伏,見證世間滄桑。於朕,她非僅是祖母,更是朕之啟蒙之師,是支撐朕於風雨飄搖中前行的明燈,是冰空王國能於北境屹立不倒的基石!」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鐵血帝王罕見的、近乎哽咽的情感:

  「她曾言,願見四海昇平,天下再無戰亂離散之苦!此志,亦為朕之志!今日,祖母雖去,然其志長存!朕,冰空軒轅,在此立誓!」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指向奈亞王朝的方向,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與決絕:

  「必以此身,承祖母遺志!揮師南下,滌盪乾坤!不統神臨,不滅奈亞,朕,誓不罷休!」

  「此誓,天地為鑑,山河共證!若有違背,人神共棄!」

  轟隆!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驚世的誓言,鉛灰色的雲層中,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鳴。

  一股肅殺而決絕的氣息,以冰空軒轅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席捲了整個陵園!

  下方的群臣無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紛紛跪伏在地,齊聲高呼:

  「臣等,謹遵陛下之命!願隨陛下,承大後遺志,一統山河!」

  聲浪震天,驚起了遠處雪山上的幾隻寒鴉。

  在這片肅殺與誓言之中,沒有人注意到,在陵園邊緣,一棵孤寂的雪松之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戴著無相面具的粉色身影。

  夏夜,或者說「夏晝」,靜靜地站在那裡。她沒有穿著素服,依舊是一身粉衣,面具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遠遠地望著靈台上那具冰藍色的靈柩,望著那個發出驚天誓言的年輕帝王。

  她聽到了那誓言,聽到了那承載著笑笑期望的宏願。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抽痛。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神臨學院裡,會因為一盞花燈和她鬥嘴半天的開朗少女

  看到了那個在溫泉邊,裹著毛毯抱怨奈亞啟是「笨蛋」的嬌憨女孩

  看到了那個在願力秘境中,被她護在身後時,眼中滿是依賴與信任的摯友……

  而如今,那個鮮活的生命,就躺在冰冷的水晶棺中,化作了帝王霸業路上的一座豐碑,一個符號。

  「笑笑……」她在心中無聲地呼喚,面具下的嘴唇微微顫抖

  「你看到了嗎?你的孫兒,正在走你希望他走的道路……用你的離去,作為他征伐天下的號角……」

  她不知道該為笑笑感到欣慰,還是該為這被誓言捆綁的、註定充滿鮮血的未來感到悲哀。

  冰空軒轅完成了祭文誦讀和誓師,葬禮進入了最後的環節。

  祭司們開始吟唱最後的送魂曲,靈柩將被送入雪山深處,那座早已修建好的、與歷代冰空帝王並列的陵寢之中。

  就在儀仗隊準備抬起靈柩時,冰空軒轅卻抬手阻止了。

  他轉過身,目光穿透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遠處雪松下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他一步步走下靈台,穿過跪伏的群臣,走到了夏夜面前。

  群臣驚愕,不解陛下為何在如此重要的時刻,離開靈前,去見一個身份不明的「書生」。

  冰空軒轅在夏夜面前站定,他看著那張毫無波瀾的無相面具,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而懇切:

  「夏晝先生,您來了。祖母若在天有靈,見您來送她,必感欣慰。」

  夏夜沉默著,沒有回應。

  冰空軒轅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先生方才也聽到了朕的誓言。祖母之志,亦是軒轅之志。然前路艱險,奈亞未平,神臨虎視。軒轅……需要先生的智慧與力量。」

  他頓了頓,幾乎是帶著一絲哀求的語氣:「請先生,助我!」

  夏夜依舊沉默。

  面具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痛苦與掙扎。

  助他?意味著更多的謀劃,更多的殺戮,更多的離別……

  她真的還有力氣,再次捲入這無休止的漩渦嗎?

  就在這時,一陣微冷的山風掠過,捲起了地上些許積雪。

  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早已乾枯的花瓣,打著旋,輕輕落在了夏夜青衫的袖口上。

  那花瓣,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早已消散的桂花酒氣。

  夏夜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學院后街的小酒館,聞到了那熟悉的桂花釀的甜香,聽到了冰羽笑笑嘰嘰喳喳憧憬未來的聲音……

  「……我總在想,以後會遇到什麼樣的導師?能不能和你一直做同學?」

  那個純真而熱忱的少女,她的夢想,並非冰冷的霸業,而是簡單的陪伴與安寧。

  夏夜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了袖口上的那片枯瓣。

  然後,她抬起頭,透過面具,看向冰空軒轅那充滿期盼與執念的眼睛。

  她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種仿佛曆經萬古滄桑的疲憊與一絲最終落定的決然,卻又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先……讓大後,入土為安吧。」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這句重複的話語,卻讓冰空軒轅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他聽出了那話語深處,一絲鬆動的痕跡!這不再是之前純粹的迴避!

  「是!是!先生說的是!」冰空軒轅連忙點頭,不再逼迫,恭敬地再次一揖,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返回靈台,指揮儀仗,護送祖母的靈柩,進入最終的安息之地。

  夏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冰藍色的靈柩在祭司的吟唱和儀仗的護衛下,緩緩消失在雪山陵墓的入口深處。

  仿佛也帶走了她生命中最後一絲溫暖的、屬於過去的色彩。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動著她的青衫和粉發。

  她站在那裡,如同陵園邊緣另一座無聲的墓碑,與這漫天素白、與這帝國哀榮、與那逝去的故人,做著最後的、無聲的告別。

  葬禮,結束了。

  一個時代,也隨之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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