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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雪下三問

2026-03-25 08:24:18 作者: 日落小店

  接連幾日,冰空歸一都顯得異常沉默。那股屬於少年太子的銳氣與偶爾流露的笨拙倔強,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

  即便是張憶眠使出渾身解數,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著路上的見聞,或者拿出她珍藏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試圖逗他開心,他也只是牽強地扯扯嘴角,眼神黯淡,毫無笑意。

  「喂,小嗚歸,你看這個會發光的石頭好不好看?」

  「……」

  「哎呀,你別不理我嘛!那天打架是你先動手的,怎麼還自己生起悶氣來了?」

  「……」

  張憶眠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苦惱地抓了抓頭髮。

  她天性樂觀,像野地里的向日葵,追逐著陽光,難以理解這種沉鬱的、自我糾結的情緒。

  在她看來,打輸了,下次努力修煉贏回來就是了,何必如此消沉?

  夜幕降臨,他們抵達了通往玉成州最後一個大型傳送陣所在的樞紐城鎮,並按照慣例,入住在了此地規模最大、也最安全的日落酒館分號。

  溫暖的燈火驅散了冬夜的寒意,酒館大堂人聲鼎沸,瀰漫著酒香與食物的香氣。

  然而,這喧囂與暖意似乎都與冰空歸一無關。他獨自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菜餚,卻一筷子未動。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飄落的鵝毛大雪,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留下一具精美的軀殼。

  夏夜將他的失落盡收眼底。

  她安靜地用完餐,擦了擦嘴角,然後起身,走到冰空歸一的桌旁。

  「你,和我出來一下。」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冰空歸一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順從地站起身,低聲道:「好的,夏先生。」

  張憶眠正抱著一隻烤得金黃酥脆、香氣四溢的烤雞,啃得滿嘴流油,見狀含糊不清地問:

  「夏姨,你們要去哪兒呀?外面好冷的!」

  夏夜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冰空歸一跟上。

  酒館外,已是銀裝素裹的世界。

  十二月的寒風裹挾著雪花,呼嘯著席捲而過,氣溫低得呵氣成冰。

  夏夜撐開了那把暗紅色的歲月紅傘,傘面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嚴寒與紛擾,形成一個溫暖而靜謐的小小空間。

  她將傘微微傾向冰空歸一,將他一同籠罩在內。

  兩人站在酒館廊檐下,隔著結了些許冰晶的琉璃窗,能清晰地看到裡面正大快朵頤、吃得眉開眼笑的張憶眠。

  她似乎完全沒被外界的風雪和同伴的低落情緒影響,依舊活得沒心沒肺,簡單而快樂。

  「他今天沒打疼你吧?」

  夏夜開口,打破了沉默。同時,她悄然運轉靈力,一股溫和醇厚、蘊含著歲月沉澱氣息的能量,透過傘柄,如同涓涓細流般,緩緩渡入冰空歸一體內。

  這是歲月紅傘獨有的滋養之力,旨在探查並修復可能因越階戰鬥而留下的細微暗傷。

  築基期對鍊氣期,本質上是生命層次的碾壓。葉天命那一掌雖未盡全力,但築基期的靈力品質遠高於鍊氣期,很容易侵入經脈,造成難以察覺的隱患。

  這也是為什麼當時葉明會如此緊張,雖然是因為冰空歸一先挑釁理虧,但是築基期打鍊氣期,傳出去終究是「以大欺小」,有損名聲。

  況且,葉天命深得葉明真傳,葉明本人就是同齡人中怪物般的存在。

  他教出來的侄子,哪怕只是隨手一擊,也絕非普通鍊氣三層能夠輕易承受。

  那個葉天命,可是萬中無一的極品水靈根。

  冰空歸一感受到體內那股暖流,知道夏夜是在為他療傷,心中五味雜陳,低聲道:

  「謝夏先生關心…並無大礙。」

  夏夜收回探查的靈力,確認他確實只是些皮肉傷和輕微的氣血震盪,並未傷及根本。

  她的目光從窗內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上移開,重新落在冰空歸一身上,語氣平淡,卻如驚雷般直刺核心:

  「你對憶眠有情愫吧?」

  冰空歸一渾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戳破了最隱秘的心事。


  他猝然抬頭,對上夏夜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得剔透。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在夏夜平靜的注視下,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

  承認了。

  夏夜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看穿。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

  「我覺得,你不能喜歡她。」

  「為什麼!」

  冰空歸一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反駁,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銳。

  他可以忍受失敗,忍受嘲諷,但他無法接受夏夜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地否定他剛剛萌芽的感情。

  他很清楚,如果夏夜反對,以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以及她自身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和與祖母的關係,他幾乎沒有任何可能與憶眠在一起。

  夏夜看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緩緩說出了三個理由,每一個都如同冰錐,刺入冰空歸一的心口:

  「第一,你是冰空皇家之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們冰空皇室的血脈,受國運與某種古老詛咒的雙重影響,壽元極限,通常只有一百年。」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

  「一百年後呢?你讓她怎麼辦?讓她一個至少擁有四百年壽元的築基修士,為你守幾百年的活寡嗎?看著你衰老、死去,而她獨自承受漫長的孤寂?」

  「還有,她是女孩子,在這修仙界和你們男子可不一樣,你們可以妻妾成群,她一女不侍二夫,你撒手人寰,她就要永世孤苦,憑什麼?憑你是皇子嗎?」

  冰空歸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冰空皇室最大的隱秘與悲哀,也是橫亘在他與任何修仙者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第二,」

  夏夜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繼續陳述

  「憶眠她不一定喜歡你。你看到的,只是她表現出來的活潑開朗。她的過往,遠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和黑暗。」

  「她經歷過父母雙亡、宗門覆滅、流離失所,她的笑容背後,藏著你看不到的傷痕。」

  「你所謂的喜歡,或許只是一時衝動,你並不真正了解她。你們才認識了三個月。」

  冰空歸一想要辯解,卻說不出話來。他對憶眠的過去,確實知之甚少。

  「第三,」

  夏夜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屬於長輩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憶眠是我徒弟阿丑和寧雪眠唯一的女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於我而言,她如同親女兒。我不同意。」

  三個理由,條條致命。

  尤其是最後一條,帶著血緣親情般的維護,讓冰空歸一感到了絕望。

  然而,極度的絕望,有時會催生出不可思議的勇氣。

  冰空歸一不知從哪裡湧起一股力量,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幾乎是吼了出來:

  「一百年內達到化神巔峰就好了吧!只要能突破到返虛期,就能打破我們冰空皇家的壽命限制了吧!」

  他的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我們冰空家的開山祖師,大女帝冰空奇筱,她就在九十八歲的時候,突破到了返虛期!」

  「冰空奇筱?」

  這個名字讓夏夜微微一怔。

  她博覽群書,對大陸歷史也算了解,卻從未在任何正統典籍中,見過關於這位「大女帝」的隻言片語。

  冰空王國的開國歷史,似乎被籠罩在一層迷霧之中。

  「呵呵,」夏夜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打斷了冰空歸一燃起的希望

  「那她十八歲時,是什麼修為呢?」

  她太清楚冰空皇室的特點了。

  壽命短暫,仿佛是向某種存在借取了力量,換取的是在有限生命里,遠超常人的修煉速度。冰空軒轅十八歲時,似乎已是築基中後期,這在普通修士中已是天才。

  但100歲的化神巔峰?返虛期?那需要的不僅僅是速度,更是逆天的資質、機緣和積累。

  「這……」冰空歸一的氣勢瞬間萎靡了下去。


  關於開山祖師的詳細修煉記錄,是皇室最高機密,只有歷代皇帝和核心繼承人才能知曉。

  他作為太子,也只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聽父皇醉酒後含糊地提過幾句祖師的驚才絕艷。

  他努力回憶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苦澀:「……金丹大圓滿……」

  十八歲的金丹大圓滿!

  饒是夏夜心性沉穩,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是何等恐怖的天資?!

  相比之下,冰空軒轅十八歲築基中後期的成績,簡直顯得……平庸。

  這位開山祖師冰空奇筱,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傳奇,一個幾乎不可能複製的神話。

  夏夜看著冰空歸一,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祖師是萬古無一的神話,而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鍊氣三層。拿祖師舉例,不過是痴人說夢。

  冰空歸一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剛剛燃起的勇氣火焰,被這殘酷的現實對比徹底澆滅,只剩下幾縷不甘的青煙。

  但他依舊倔強地,用最後的力氣低吼:

  「憶眠的喜歡……我會爭取!」

  「爭取?怎麼爭取?」

  夏夜毫不留情地反問

  「用你太子的身份壓她?還是用你鍊氣三層的修為保護她?你了解她想要什麼嗎?你知道她看似開朗,實則最害怕什麼嗎?」

  「我可以試!我會去了解!」

  冰空歸一固執地說。

  「試?」夏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上了一絲慍怒

  「冰空王國不要了嗎?這萬里江山,你父皇對你的期望,你肩上的責任,你都可以拋諸腦後,只為了去『試』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若是讓你父皇知道,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為了兒女私情竟欲放棄社稷,你猜他會如何?我又該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冰羽大後?!」

  「這……」冰空歸一張口結舌,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江山社稷,這是他從小被灌輸的、刻入骨髓的責任。

  夏夜的質問,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夏夜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語氣稍緩,但依舊斬釘截鐵:

  「憶眠的命途,註定不凡,與你所走的帝王之路,差之甚遠。」

  「而且,作為她的長輩,我希望她未來能找到一個,像她父親阿丑那樣,頂天立地、心性堅韌、能真正守護她、理解她的男人。而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冰空歸一尚顯青澀和稚嫩的臉龐,以及那因挫敗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而你,現在還是個男孩,還不夠格。」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擊潰了冰空歸一的心理防線。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失魂落魄。

  夏夜不再多言,從逐星之戒中取出一把普通的油紙傘,塞到冰空歸一手中,然後背過身,準備返回溫暖明亮的酒館。

  就在她抬步欲走的瞬間,她停住了。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混合著風雪聲,清晰地傳入冰空歸一耳中,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預言:

  「我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放過憶眠,也放過你自己。」

  「你們之間,沒有可能。」

  「我不!」

  冰空歸一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雪花,模糊了視線。這是他最後的、無力的反抗。

  夏夜終於緩緩轉過身,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

  那是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屬於「粉發魔女」的煞氣。靈蝶從她身上紛飛……

  「那你就堅持試試看。」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同萬載寒冰,凍結了周圍的空氣

  「若是將來,憶眠因你而傷心落淚,因你而受到任何情感上的傷害……」

  她一字一頓,仿佛立下最莊重的誓言:

  「就算你日後登基為帝,成了冰空王國的主宰,我夏某,也必親自取你性命!」


  言盡於此,她決絕地轉身,推開了日落酒館厚重的大門,將風雪和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年,徹底隔絕在外。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小憶眠,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情感上的!

  那份對阿丑未能守護周全的虧欠,對寧雪眠早逝的遺憾,早已轉化為對張憶眠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她不能再讓這個孩子,重蹈她父母的覆轍。

  然而,就在她踏入酒館溫暖的室內,心神因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強行運轉歲月紅傘療傷而略微鬆懈的剎那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轉,燈火變得模糊,耳邊的喧囂也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她腳下一軟,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形。

  該死的……是混沌金丹上的裂痕又惡化了嗎?

  還是連續動用秘寶力量,反噬加劇了?

  亦或是……剛才對冰空歸一立下那近乎天道誓言般的警告,牽扯到了什麼冥冥中的因果?

  夏夜只感覺到有一道恐怖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強壓下喉頭湧起的腥甜,臉色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夏姨,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張憶眠終於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丟下烤雞跑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無妨,」

  夏夜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有些累了,我先回房休息。你……吃完也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她要立刻檢查自身的狀況。這突如其來的虛弱,絕非好事。

  她掙脫了張憶眠的攙扶,獨自一人,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二樓屬於自己的房間。

  走廊的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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